棲霞夜燼

晚飯在沈默中吃完。收拾碗筷時，老鬼忽然說：

“明天我去趟鎮上，打聽打聽消息。”

“打聽什麽？”路公子問。

“看看這棲霞鎮安不安全，有沒有活計。”老鬼頓了頓，“也問問……北邊的仗，打到哪兒了。”

葉屠蘇洗碗的手停了停，然後繼續。

“嗯。”

“還有，”老鬼看向她，“你的肉攤，開不開？”

葉屠蘇沒立刻回答。她把最後一個碗擦幹，放在竈臺上，然後轉身，看著窗外。

窗外，夜色濃了，棲霞鎮的燈火一盞盞亮起來，暖黃的光，在黑暗中像星星。

是別人的家，別人的安穩，別人的煙火。

“開。”她說，聲音很平，“不開攤，沒飯吃。”

老鬼笑了，缺牙的地方漏風。

“行，我幫你找地方。”

“不用。”葉屠蘇說，“我自己找。”

“你傷沒好利索……”

“死不了。”葉屠蘇打斷他，轉身往屋裏走，“睡了。”

她走到門口，又停下，回頭看向阿囡。

“阿囡，跟我睡。”

阿囡眼睛亮了，從老鬼腿上跳下來，小跑著跟上去。走到門口，她回頭，對老鬼、路公子、阿飄揮手：

“爹，路哥哥，飄姐姐，晚安！”

三人也揮手。

“晚安。”

門關上了。

屋裏，只剩下老鬼、路公子和阿飄。

竈膛裏的火快熄了，只剩一點餘燼，在黑暗裏閃著微弱的紅光。

“老鬼叔，”路公子開口，聲音很輕，“葉姑娘她……”

“她心裏有事。”老鬼說，嘆了口氣，“滄雲關那一戰，她看著錢串子、阿飄……還有那麽多人死。她嘴上不說，心裏記著。”

阿飄低下頭，小聲說：“都是我……是我拖累了大家……”

“說什麽傻話。”老鬼拍拍她的肩，“要拖累，也是我這個老頭子拖累你們。要不是我非得去滄雲關……”

“是我想去。”路公子打斷他，聲音發緊，“是我要去找我爹的舊部，是我……”

“行了。”老鬼擺手，聲音有些疲憊，“都過去了。現在咱們在棲霞鎮，有地方住，有飯吃，有……家。往前看。”

屋裏安靜下來。

只有窗外風吹過屋檐的聲音，遠處隱約的狗叫，還有……更夫悠長的更聲。

是江南的夜。

是安穩的夜。

也是，陌生的夜。

“睡吧。”老鬼站起身，活動了下酸痛的腰，“明天還有明天的事。”

路公子和阿飄也站起來，各自回屋。

老鬼走到院裏，在井邊坐下，點了袋煙。

煙袋桿的火星在夜色裏一明一滅，像只困倦的眼睛。

他看著這破敗的院子，看著那口老井，看著那棵枯了一半的老槐樹，看著這陌生、但總算能落腳的地方。

心裏那股沈甸甸的東西，好像……也輕了點。

雖然還是很重，雖然還有很多事要操心——葉屠蘇的傷，阿囡的未來，生計，還有……北邊那場仗，到底打到哪兒了？

但至少，今晚，他們有個屋頂遮頭，有張床睡覺，有頓飯吃。

這就夠了。

活著，就夠了。

他想著，深深吸了口煙，吐出個煙圈。

煙圈在夜色裏盤旋，上升，最後消散在風裏。

像那些死去的、消散的、再也回不來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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