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部矛盾（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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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部矛盾（上）
有了找貓、勸和、捉鬼這三樁“成功案例”打底，“葉家院子”在長涇鎮算是徹底立住了招牌。雖然葉屠蘇依舊每天雷打不動出她的肉攤，但“葉家事務所”這個名號，已經隨著茶餘飯後的閑談，紮根在鎮民心裏了。
委托變得五花八門，酬勞也千奇百怪。
今天東街孫家丟了只下蛋最勤的蘆花雞，懷疑被鄰居撿了藏起來，兩家吵得面紅耳赤，請去“評理斷案”，酬勞是二十個雞蛋。
明天西巷兩家孩子打架，一個扯壞了新褂子，一個抓破了臉，兩家大人互相指責，差點動手，請去“調解”，酬勞是兩包芝麻糖。
後天北村有老人懷疑兒媳偷了自家祖傳的銀簪子，家裏鬧得雞犬不寧，請去“查明真相”，最後發現是老人自己藏忘了地方，酬勞是老人兒子硬塞過來的一塊臘肉。
團隊運轉逐漸形成了固定的流程：阿飄白天“閑逛”，從街頭巷尾、漿洗碼頭、茶館飯鋪聽來各種風聲、家長裏短，回來匯總。老鬼叼著煙袋，瞇著眼聽完，撚著稀疏的胡子，定個大概的章程。路公子作為“武力擔當”和“機動力量”隨時待命，負責可能需要攀高、警戒、或者“以理（力）服人”的環節。錢串子則提供各種稀奇古怪的藥物（“笑春風”、“真話粉”、驅蟲藥）、小道具輔助，並兼任成本核算、風險評估師。最後，通常由葉屠蘇出面交涉、收錢（或雞蛋、臘肉、青菜等）。
看似分工明確，運轉順暢，但矛盾也像春雨後的野草，悄沒聲地滋生出來。
這矛盾，最先在錢串子肚子裏醞釀，然後在他嘴裏爆發了。
那是個尋常的傍晚，晚飯照例是糙米粥，菜是鹹魚炒青菜（用的李寡婦酬勞的鹹魚）和一小碟黑乎乎的醬菜。錢串子捧著粥碗，看著桌上這清湯寡水、不見油星的飯菜，又想起白天去給南街寡婦修漏雨房頂，忙活半天只得了半籃子蔫白菜的酬勞，一股邪火“噌”就躥了上來。
他“啪”一聲把筷子拍在桌上，聲音不重，但在安靜的飯桌上格外清晰。
所有人都擡起頭看他。
“老鬼，葉姑娘，咱們得好好說道說道了。”錢串子坐直身體，一臉嚴肅，手指無意識地在桌上劃拉著，仿佛在撥算盤，“咱們接這些雞零狗碎的小委托，看著是沒閑著，人也見了，事也辦了，可你們算算，這收益……”
他掰著手指頭，一項項數：“找貓，兩條鹹魚，市價撐死十文；勸和，五十文加一籃青菜，青菜算五文；捉鬼，八十文加幾壇酒——酒是好，可它不能立刻換成米下鍋！孫家丟雞，二十個雞蛋，值三十文；調解孩子打架，兩包芝麻糖，頂多十文；找簪子，一塊臘肉，算它四十文！這大半個月下來，咱們接了不下七八樁委托，凈收入折合成銅錢，滿打滿算不到三百文！換成銀子，還不到二兩！”
他越說越激動，唾沫星子差點飛到粥碗裏：“這還沒算咱們的人力！我配藥不要本錢？路公子爬高上低不費力氣？阿飄打聽消息不擔風險？葉姑娘出面周旋不費口舌？老鬼你動腦子不耗神？咱們五個人，加上阿囡，六張嘴！每天睜開眼就要吃要喝！葉姑娘的肉攤生意也受耽誤，少賣多少肉？這性價比，低到泥地裏去了！”
他喘了口氣，看著眾人：“咱們得接大單！像王掌櫃那種，賞銀十兩起步的！那才叫買賣！那才值得咱們這些人出手！”
路公子放下碗，眉頭微蹙，清朗的聲音響起：“錢兄，此言差矣。助人解困，排憂解難，乃是本分。李嬸失貓心焦如焚，張叔家中不寧幾生慘劇，北街數戶為無稽傳言驚擾難眠，孫家為一只雞鄰裏失和……我等出手，解其煩憂，平其爭端，豈能以銀錢多寡論值？此非俠義之道。”
“路公子！我的路大俠！”錢串子苦口婆心，簡直要捶胸頓足，“我敬重你的俠義心腸！可俠義心腸不能當米下鍋，不能當衣蔽體啊！咱們現在是什麽光景？是有今天沒明天，吃了上頓愁下頓！得先顧著實際，先填飽肚子！再說了，那些出得起大價錢的主兒，家裏的事兒往往更大，更棘手，咱們辦成了，賞金才豐厚！名聲才響亮！咱們總不能一輩子圍著丟雞找狗、夫妻吵架、孩子鬥毆轉吧？那不成街坊裏的和事佬了？”
阿飄小口喝著粥，聞言擡起頭，小臉上滿是憂慮，細聲細氣地說：“可、可是錢大哥，大單……會不會很危險？像上次劉掌櫃那樣，都有黑衣人……我、我害怕……” 她想起那晚的刀光，下意識地縮了縮肩膀。
“危險與收益並存！這是天經地義！”錢串子道，試圖說服她，“咱們有這個本事——老鬼的謀算，葉姑娘的……嗯，魄力，路公子的身手，我的……輔助，還有阿飄你的機靈，就不能埋沒了！就該去接那些配得上咱們本事的買賣！老鬼，你說是不是這個理？”
老鬼一直慢悠悠地吸著煙袋，渾濁的眼睛在煙霧後半瞇著，聽完錢串子連珠炮似的話，又看了看路公子緊抿的唇和阿飄蒼白的臉，最後，把目光投向一直沒說話的葉屠蘇。
葉屠蘇從錢串子開始嚷嚷，就一直在安靜地吃飯，仿佛他們爭論的事情與她無關。直到老鬼看過來，她才放下碗，用袖子隨意擦了擦嘴，擡起眼，目光平靜無波地掃過錢串子激動的臉，吐出兩個字：
“給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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委托變得五花八門，酬勞也千奇百怪。
今天東街孫家丟了只下蛋最勤的蘆花雞，懷疑被鄰居撿了藏起來，兩家吵得面紅耳赤，請去“評理斷案”，酬勞是二十個雞蛋。
明天西巷兩家孩子打架，一個扯壞了新褂子，一個抓破了臉，兩家大人互相指責，差點動手，請去“調解”，酬勞是兩包芝麻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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團隊運轉逐漸形成了固定的流程：阿飄白天“閑逛”，從街頭巷尾、漿洗碼頭、茶館飯鋪聽來各種風聲、家長裏短，回來匯總。老鬼叼著煙袋，瞇著眼聽完，撚著稀疏的胡子，定個大概的章程。路公子作為“武力擔當”和“機動力量”隨時待命，負責可能需要攀高、警戒、或者“以理（力）服人”的環節。錢串子則提供各種稀奇古怪的藥物（“笑春風”、“真話粉”、驅蟲藥）、小道具輔助，並兼任成本核算、風險評估師。最後，通常由葉屠蘇出面交涉、收錢（或雞蛋、臘肉、青菜等）。
看似分工明確，運轉順暢，但矛盾也像春雨後的野草，悄沒聲地滋生出來。
這矛盾，最先在錢串子肚子裏醞釀，然後在他嘴裏爆發了。
那是個尋常的傍晚，晚飯照例是糙米粥，菜是鹹魚炒青菜（用的李寡婦酬勞的鹹魚）和一小碟黑乎乎的醬菜。錢串子捧著粥碗，看著桌上這清湯寡水、不見油星的飯菜，又想起白天去給南街寡婦修漏雨房頂，忙活半天只得了半籃子蔫白菜的酬勞，一股邪火“噌”就躥了上來。
他“啪”一聲把筷子拍在桌上，聲音不重，但在安靜的飯桌上格外清晰。
所有人都擡起頭看他。
“老鬼，葉姑娘，咱們得好好說道說道了。”錢串子坐直身體，一臉嚴肅，手指無意識地在桌上劃拉著，仿佛在撥算盤，“咱們接這些雞零狗碎的小委托，看著是沒閑著，人也見了，事也辦了，可你們算算，這收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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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越說越激動，唾沫星子差點飛到粥碗裏：“這還沒算咱們的人力！我配藥不要本錢？路公子爬高上低不費力氣？阿飄打聽消息不擔風險？葉姑娘出面周旋不費口舌？老鬼你動腦子不耗神？咱們五個人，加上阿囡，六張嘴！每天睜開眼就要吃要喝！葉姑娘的肉攤生意也受耽誤，少賣多少肉？這性價比，低到泥地裏去了！”
他喘了口氣，看著眾人：“咱們得接大單！像王掌櫃那種，賞銀十兩起步的！那才叫買賣！那才值得咱們這些人出手！”
路公子放下碗，眉頭微蹙，清朗的聲音響起：“錢兄，此言差矣。助人解困，排憂解難，乃是本分。李嬸失貓心焦如焚，張叔家中不寧幾生慘劇，北街數戶為無稽傳言驚擾難眠，孫家為一只雞鄰裏失和……我等出手，解其煩憂，平其爭端，豈能以銀錢多寡論值？此非俠義之道。”
“路公子！我的路大俠！”錢串子苦口婆心，簡直要捶胸頓足，“我敬重你的俠義心腸！可俠義心腸不能當米下鍋，不能當衣蔽體啊！咱們現在是什麽光景？是有今天沒明天，吃了上頓愁下頓！得先顧著實際，先填飽肚子！再說了，那些出得起大價錢的主兒，家裏的事兒往往更大，更棘手，咱們辦成了，賞金才豐厚！名聲才響亮！咱們總不能一輩子圍著丟雞找狗、夫妻吵架、孩子鬥毆轉吧？那不成街坊裏的和事佬了？”
阿飄小口喝著粥，聞言擡起頭，小臉上滿是憂慮，細聲細氣地說：“可、可是錢大哥，大單……會不會很危險？像上次劉掌櫃那樣，都有黑衣人……我、我害怕……” 她想起那晚的刀光，下意識地縮了縮肩膀。
“危險與收益並存！這是天經地義！”錢串子道，試圖說服她，“咱們有這個本事——老鬼的謀算，葉姑娘的……嗯，魄力，路公子的身手，我的……輔助，還有阿飄你的機靈，就不能埋沒了！就該去接那些配得上咱們本事的買賣！老鬼，你說是不是這個理？”
老鬼一直慢悠悠地吸著煙袋，渾濁的眼睛在煙霧後半瞇著，聽完錢串子連珠炮似的話，又看了看路公子緊抿的唇和阿飄蒼白的臉，最後，把目光投向一直沒說話的葉屠蘇。
葉屠蘇從錢串子開始嚷嚷，就一直在安靜地吃飯，仿佛他們爭論的事情與她無關。直到老鬼看過來，她才放下碗，用袖子隨意擦了擦嘴，擡起眼，目光平靜無波地掃過錢串子激動的臉，吐出兩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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