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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部矛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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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部矛盾(下)

“給錢?”錢串子一楞,沒明白。

“我說,”葉屠蘇聲音沒什麽起伏,卻像一塊冰冷的石頭,砸碎了飯桌上略顯燥熱的氣氛,“給錢就行。大單小單,給錢就接。不給錢,或者錢太少,”她瞥了一眼桌上清可見底的粥碗和那碟鹹菜,“就繼續喝粥。”

這話簡單,粗暴,甚至有點冷酷,卻一下子把路公子那套“俠義之道”和錢串子那番“收益論”都給堵了回去。

路公子張了張嘴,想反駁,想說“助人不該只為錢財”,可看著葉屠蘇平靜無波的眼睛,又想起自己似乎……也確實一直在“白吃白住”,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只是握緊了放在膝上的拳頭,指節有些發白。

錢串子被噎得夠嗆,臉漲紅了,訕訕道:“我、我也不是說不接小單,只是說咱們得有個側重,得謀劃長遠,不能光埋頭幹這些費力不討好的……”

“謀劃個屁。”老鬼終於磕了磕煙袋開口,聲音沙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定力,一錘定音,“大單,不是天天有,更不是樹上結的果子,伸伸手就能摘。有,就謹慎著接,查清楚底細、摸明白來路再動手,別銀子沒賺到,先惹一身騷,把咱們這點剛攢起來的安穩日子賠進去。”

他頓了頓,渾濁卻銳利的目光掃過桌上每一張臉:“小單,”他加重了語氣,“不能斷。一來,維持口碑。讓鎮上人覺得咱們接地氣,有用,不是高高在上、只認銀子的主兒。今天你幫李寡婦找貓,明天她也許就告訴你一條有用的消息;今天你勸和了張鐵匠兩口子,明天他打鐵也許就給你便宜兩文。這些零零碎碎的人情和耳目,關鍵時刻能頂大用。”

“二來,”他敲了敲煙袋桿,發出“篤篤”的輕響,“螞蟻腿也是肉。攢得多了,也能頂一頓饑,續一天命。咱們現在,還沒到挑肥揀瘦的時候。”

“最重要的是——”老鬼的目光最後落在葉屠蘇臉上,又緩緩移開,看向院子裏那棵在暮色中靜立的棗樹,“咱們得在這長涇鎮,紮下根。光接那些動輒十兩百兩的大單,容易樹大招風,惹人眼紅,招來不必要的麻煩。大小搭配著來,細水才能長流,根,才能紮得深,紮得穩。”

院裏一時安靜下來,只有晚風吹過棗樹葉子的沙沙聲,和竈膛裏柴火將燼未燼的“劈啪”輕響。

葉屠蘇沒說話,端起碗,把裏面最後一點粥喝完,然後用筷子把碗沿刮得幹幹凈凈。這本身,就是一種表態。

錢串子雖然心裏還是覺得小單不劃算,投入產出比太低,但老鬼把話說到這個份上,葉屠蘇也默許了,他再嘀咕就顯得不懂事、不顧大局了。他只好耷拉著腦袋,拿起筷子,有一下沒一下地戳著碗裏的鹹菜,心裏卻飛快地盤算著:下次接小單,該怎麽把藥材成本壓到最低,怎麽在“勞務費”裏動點手腳,怎麽把那些青菜雞蛋臘肉折合成更實惠的銅板……

路公子沈默地吃完自己碗裏的粥,起身,默默收拾碗筷,拿到井邊去洗。動作一如既往的認真,只是背影顯得有些緊繃。

阿飄也連忙起身幫忙,小心翼翼地看了看眾人的臉色,輕聲對路公子說:“路公子,我、我來洗吧……”

“不必。”路公子聲音有些悶,“我來便好。”

阿囡完全沒感受到飯桌上微妙而凝滯的氣氛,開心地用小手抓著青菜裏唯一一塊稍大的鹹魚丁,吃得津津有味,小臉上沾著飯粒。

葉屠蘇看著油燈下搖曳跳動的昏黃火苗,碗沿似乎還殘留著糙米粥那種粗糲的質感。

紮根?

她扯了扯嘴角,一個幾不可察的弧度,像是嘲諷,又像是別的什麽。

這根,好像不知不覺,已經紮下去一點了。

雖然紮得她有點疼,有點煩,像鞋子裏進了顆碎石子,磨腳,卻甩不掉。

但好像……也沒那麽難以忍受。

至少,有粥喝,有鹹魚,偶爾……還能聞見梁上風幹的另一條鹹魚味,和竈間隱隱飄來的、那晚紅燒肋排殘留的、幾乎淡不可聞的香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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