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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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鹿的家裏,鎖滿了大部頭的書。

大概是不常住的緣故,房間裏冷清清的,還有股近乎透明的消毒水氣味。

我坐在浴缸邊上,睜著眼睛發呆。

這個夜晚發生的事情像夢一樣。

它擰開蓮蓬頭,沖洗我的頭發上沾染的苔蘚和汙泥,水流很細很柔和。

我堵著耳朵,任由它給我澆水施肥,我的頭發被搓得窸窸窣窣作響,耳廓裏又熱又癢。

我把手指抽出來一看,指腹上沾了兩團奶油似的白泡沫。

它的毛發都被打濕了,我握著它濕漉漉的前蹄,想用毛巾給它捂一會兒。

又壞事了。

它條件反射地掙脫了我,去看自己的前肢。

紋身貼被我失手擦掉了一塊,留下銅錢那麽大的一團斑禿。

它飛快地用毛巾捂幹前肢上的水,可惜那朵蘑菇遇水即化,精心設色的圖案早已洇成了一片紅綠斑駁的水漬。

我心裏砰地跳了一聲,連忙用餘光看它。

它樣貌純善,看不出動怒之色,但也沒有多餘的表情。

平靜得像一泓水,不明深淺。

我向它道歉。

它道:“不怪你,這東西不防水。”

它出去了,給我留了浴巾,我在熱水裏泡了一會兒,終於不得不面對現實,把臟兮兮的睡衣撿起來,披在身上。

我推開門,它正在看書。

那張端莊的鹿臉上,還架了副細細的金絲邊眼鏡。

我握著門把手,悄無聲息地站著,看自己的腳趾,在熱水裏泡得久了,它們泛著濕潤的藕粉色,像一串黏連的白葡萄。

它看得很專註,沒有發現我。

我悄悄走到門邊,被它叫住了。

我又抖了一下。

我不明白為什麽怕他,大概是驚弓之鳥的本能。

哪怕它手無寸鐵,只流露出一點針芒般的怒意。

“沒來得及添置新睡衣,這裏有套我的,你如果不介意,可以先穿上,”它溫和道,合攏了書,示意我過去,“你的臥室在隔壁。”

大概是物種不同的緣故,它的睡衣我穿著有點大,只能把袖子折了幾折。質地倒是很柔和,還有條軟綿綿的鹿尾巴。

走路的時候垂在大腿上,一甩一甩的。

我懷疑是它無聊戳出來的鹿毛氈。

我有點癢,不停去捉鹿尾巴。

“不要緊張,”它道,“如果這樣的環境還是讓你感到壓抑的話,我們可以再換一個地方。”

我問:“你會趕我走嗎?”

它摘掉眼鏡,凝視著我,反問:“你有想去的地方嗎?”

它溫和而又狡猾地,把我的不安一筆帶過。

平心而論,它對我無可挑剔。

包吃包住包藥,醫患關系和諧異常。

而代價微不足道,只是幾管體液。

也不太疼。

每天午睡之前,我會喝一杯藥,它說得對,確實有益於我的精神狀態。我靠在飄窗上,昏昏欲睡,筋酥骨軟,連菌褶都像玻璃糖紙那張舒展開來。

如非必要,它也不會來打擾我。

唯一不妙的,就是這地方有蚊子。還是我們菌類最討厭的菇蚊,把我的子實體和下腹叮出了一個個的小紅疙瘩。

我癢得要命,失手抓破了,血漬把睡衣浸出幾點小圓斑。

白鹿看見了,給我抹了點藥,讓我不要亂抓。

“謝辜,篩查結果出來了,你的肝腎都有不同程度的損傷,我記得你在兩個月前有毒蕈中毒的病史,但攝入的劑量還不至於造成這麽嚴重的損傷,”它道,“你再想想,是不是還有過往病史?”

我悶頭想了一會兒,搖搖頭。

“幼兒時期呢?”

我楞了一下。

我的記憶止步於高中入學那一天,再往前探,就被卷入了一股渾渾噩噩的水流中。我的意識像安了浮標那樣,在一層流於表面的油脂間浮動,無論如何也探不到底。

它在和我較勁。

它滑不溜手,我無處借力,反而有溺斃之苦,只能近乎狼狽地浮了上來。

我去,難怪我成績那麽差,原來是吃虧在九年義務教育。

它若有所思:“我明白了。”

它撥了個電話,那頭很快接通了。

“幫我調份就診記錄,就診人謝辜,回頭我把他的身份信息發過來,要多久?”它頓了頓,“好。”

我還在捂著腦袋冥思苦想,它摸了摸我的腦袋。

不知什麽時候,它的前肢又變成了寬厚的人類手掌,袖子挽起,手臂上的刺青糅合了深棕和靛青,看起來濃烈得幾乎要燃燒起來。

那朵蘑菇又回來了,被銜在鹿口中,嫣紅嬌嫩得像顆野莓子。

它註意到了我的視線,溫聲道:“是用生物顏料畫上去的。”

我看得出神,它握住我的手腕,給我也畫了一個。

我的手臂被光線燙出了一層細膩的淡金色,我看了一會兒,發現它畫了朵見手青。

不知用了什麽特殊的顏料,質地格外柔潤,隨著光影的變化,會顯現出隱隱的靛青色。

那張毛茸茸的鹿臉,專註起來格外可親。杏核樣的眼睛倒映著我的臉,我的頭發,像水潭裏明明暗暗的雲。

我把袖子挽得很高,唯恐蹭花了,皮膚涼浸浸的,透著點純天然的木質香。

我也成了朵超兇的花臂蘑菇。

它端詳了一會兒成品:“挺好看的。別總這麽怕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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