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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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低估了它的敏銳程度。

我的確怕它。

那種與生俱來的,對天敵的畏懼感早已寫在我的蘑菇基因之中,它無緣無故的溫和,只能讓它草食動物的惡名更為昭著。

我用我粗淺的生存智慧提防著它。

它的作息出奇規律,每天七點起床,叫醒我去晨跑。

我被關久了,體能退化,跑不過這種身型矯健的哺乳動物,只能像根小鹿尾巴那樣綴在後頭。

它給我買了一對護膝,是我慣用的牌子,我光著兩條腿穿著,回來都被汗浸濕了,一時扒拉不下來。

它讓我坐在沙發上,伸著小腿,它的手指貼著我腿彎通紅的皮膚,艱難地推進,濕透的護膝繃得很緊,像條毛刺刺的厚舌頭,把我和它嗦在一起。

我對被動的親密接觸有點陰影,像被鹿舔過的嫩葉那樣,下意識地蹬了它一下。

它楞了一下,飛快抽出了手指,向我說抱歉。

坦坦蕩蕩,絲毫不逾矩。

我為我的本能而羞恥,但本能就是天生如此,談何自制。

它的領地意識很強,書房的門時常緊閉著,出來的時候皮膚上有一股毛茸茸的草料味,我合理懷疑它在裏面偷偷吃草。

下午它進書房的時候,我就趴在客廳沙發上研究蘑菇圖鑒。

它做了不少筆記,我發現它對各類毒蕈了如前蹄,有不少菌類的學名還是它親自翻譯的,估計精心鉆研過菜譜。

我遇到面善的蘑菇,就留到晚上去請教它。

它溫和地看著我,誇我聰明。

鹿是不會說謊的,我一度信以為真。

它飲食素凈,很少沾葷腥,進食的時候格外端莊,那張覆蓋著細膩白毛的鹿嘴矜持地抿著,能看到一點色澤很淡的嘴唇,幾乎沒有咀嚼聲。

拌在黑醋裏的奶油生菜和榆黃菇被這獵食者蠶食殆盡。

它的鹿須上沾了點融化的奶油。

它不太喜歡吃榆黃菇,把它們都挑出來了,但還是皺著眉頭,遵循生物本能。

我看得呆了。

“在看什麽?”它放下叉子,給我夾了筷鹿肉燉栗子。

我哆哆嗦嗦地,跟它易子而食。

它看著我,眼睛很深,透出草食動物特有的,碧葉青風般的柔和意味。

我明知那是從無數淡青色的傷口裏浸染出來的,但還是忍不住沈浸在這純然無害的溫和之中。

我忍不住放下筷子,把臉貼在它的前肢上,蹭了蹭,人形的手臂並沒有毛絨絨的觸感,但是柔韌溫熱得像緞子,能感受到並不誇張的肌肉線條。

我小心翼翼地,把自己送進了鹿嘴裏。

燈光虛虛地投下暈圈。它的毛尖又在泛著清冽的光。

這毛臉雷公嘴的美男子,因此顯得分外迷人。

我仰著頭看他,頭發垂在它手背上,臉頰熱得驚人,大概又是嬰兒臉頰那樣皺巴巴的粉紅色,鼻子尖還冒了點細汗。

它突然驚醒,抽回了手,眼睛裏的意亂情迷還沒有消退殆盡。

我像一枚狼狽的漿果那樣墜落在桌面上,滿桌碗碟砰砰直跳。

它又沒頭沒尾地向我道歉。

它在放我一條生路,我心知肚明,甚至應該感謝它。

但我的羞愧更甚,它再來找我晨跑的時候,我把自己團在被子裏,悶悶地睡過去了。

它也作罷,只是隔著門,疏離而客氣地問我要吃什麽。

等我吃完飯,也未必能見到它的臉。

它在避著我。

直到有一天,我深夜起來覓食,書房的門開著,漏出一扇光,不再像緊閉的蚌殼。

我隱隱約約聽到了一陣交談聲。

“周飆……戒斷反應,越來越暴躁……加大劑量……”

“繼續,你身上的藥物可以幫助他短時間壓制藥癮,但我不希望他太清醒,他絕非善類。”

“公司被他攪得焦頭爛額,恐怕會……”

“還不到時候。”

“陸,你還留著他做什麽?周飆瘋瘋癲癲的,又在到處找他,如果被他發現人在你這兒……”

“我不打算留著他。”它輕輕道。

我正猶豫要不要倒退回去,它已經一眼發現了我。

它站起來了。

“怎麽出來了?”它客客氣氣道,探了探我的額頭,“睡不著?不舒服?”

我在它身上聞到了一股似曾相識的植物顏料味,濃烈,飽滿,青翠欲滴。

我的後頸上冒出了一層細細的雞皮疙瘩,但我還能若無其事地朝他笑笑。

“你要趕我走嗎?”我問。

它的手本來探在我的額頭上,此刻無聲地拍了拍我的腦袋。

“本來打算明天再告訴你,我為你聯系好了新的主治醫生,是我的同學,等你的就診記錄到了,我會直接轉交給他,”它溫和道,“這個點,你該睡了,明天還要早起。”

我老老實實往回走,它突然叫住了我。

“抱歉。”它道,“我有喜歡的人了。”

我點頭,讓它等我一會兒,回臥室抱了幾本書出來。

我抱得有點吃力,因此走得很慢。

我把書還給它,讓它放歸原位。

“晚安。”我補充道。

它是逐水草而居的生物,我既不豐美,也無含情脈脈的葉脈與絲網,終究無法棲息在它身上。

我只能像借道取暖的流浪狗那樣,在主人逐客令下的瞬間,夾著尾巴,悄悄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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