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噙霜負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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噙霜負雪

洞口堆滿石頭、枯枝、爛泥,堵得結結實實,遠遠看著像一座小小的墳塋。

天色大亮,烈日爍金燎著青圓的葉子,微風蕩開,光刺得眼睛酸脹。

“我們走。”

鄭霜華拂去衣上碎葉,用帕子擦去繡鞋鞋面上的泥。

之後擡腳便走,一次都沒有回頭看過那條密道。

“少…姑娘!”

丫頭們顧不得身上臟亂,緊緊跟在她後面。

雖然不知道將來會怎麽樣,不過也只能跟著姑娘走一步看一步。

幾個長於深閨的女子都走不慣這崎嶇的山路,日頭又大得很,很快累得滿頭大汗。

走不過半裏地,氣喘籲籲的燕草揀著林蔭下一塊大青石坐了下來,“姑娘,我們停下來歇歇吧。”

“不可,這林間毒蟲猛獸不知凡幾,若是遇著,可不是玩的。”

“啊?”

“會死。”

鄭霜華淡淡拋下這句繼續走,碧君快步跟上,燕草聽見“毒蟲猛獸”“會死”這些字眼也是怕得不行,再不敢任性,趕緊追了上去。

“嗚嗚嗚,姑娘等等我呀。”

毒蟲猛獸是沒遇著,不想,在還未到龍華寺時,先碰著山匪。

幾人好容易走到寬闊的道上,就見一眾大漢拿著武器從密林中躍出。

燕草碧君嚇得尖叫起來。

鄭霜華仍是淡淡的。

這些山林剪徑的好漢,一看是幾個柔弱的姑娘家,手裏的樸刀桿棒、錘子鞭子都不用了,對付幾個女子,哪裏用得著武器。

這不是手到擒來的嗎?

“幾位大哥行行好,我們出來的急,沒帶什麽值錢的物件,只有這些簪環首飾。”

丫鬟們忙將頭飾耳飾鐲子摘下,可這些也不算多名貴,只鄭霜華身上的東西還算有些分量的。

為首穿黃衣的漢子接過東西,瞥她一眼,“就這些?”

“真的只有這些了。”

“鞋也脫下來。”

鄭霜華低頭看著腳上那雙鸚鵡摘桃的繡鞋,波瀾不驚的臉上終於浮現出一絲怒氣。

但她還是忍辱將繡鞋拖下,遞過去。

誰知,那人涎著臉道:“不夠。”

一雙雙虎視眈眈的眼睛掃過來,鄭霜華只覺得渾身雞皮疙瘩都起來了,很快她便反應過來,最值錢的當然不是這些死物,而是她們幾個正值妙齡的女子。

“幾位大好漢想要的,不會是我們吧?”

“你說呢?”

她斂眸深思,不能再寄希望於自己的丈夫,也不應該屈服於自己的柔弱,祈求憐憫。

弱肉強食,上天從沒有憐憫之心。

天不仁,以萬物為芻狗。

而且,也不會再有那個一直護佑自己的萍姐姐。

“可惜,我們三個有病,才被媽媽從院裏趕出來,不能服侍諸位好漢。”鄭霜華語氣平淡,仿佛在說一件極其尋常的事情。

碧君和燕草驚訝不已。

“姑娘,你這是……”

燕草正要開口,碧君打斷她的話,“好丫頭,咱們可不能撒謊,有病就是有病,若被幾位大哥發現,還不知怎麽死呢。”

燕草聽得一個“死”字,登時咋舌不已的,再不敢多嘴。

土匪們面面相覷,對於幾個女人的話將信將疑。

“這裏哪來的什麽妓院,你們可別是誆我,不然小爺剜出你們的心,下酒吃!”

鄭霜華神情淡漠,一副了無生趣的模樣。

“媽媽哄我等上龍華寺燒香,半路將我們趕下來,若是好漢不信,只管試試便知,橫豎我也是爛命一條,多搭進去幾個也是賺了。我這個病,已是很嚴重了,下面都爛了,好漢不信,不妨驗一驗。”

說著,伸手便去解衣帶。

黃衣漢子悻悻作罷,“行了,快滾快滾!真是晦氣!”

旁邊有人忽皺眉道:“大哥,有人來了。”

“不止一個人。”

“要不要動手?”

正在糾結,鄭霜華忽道:“好漢,不如讓小女子略施美人計,說不定能大撈一筆呢。”

“你行麽?”

“奴家久在風月場上摸爬滾打,一個眼神便能將男人勾的死死的,自信對付一幫武夫,不在話下。”

黃衣漢子確實被她那柔情似水的眼神勾得死死,不禁咽了口唾沫。

“大哥!”

“照她的意思做。”

蹄聲如雷,一群騎兵漸漸逼近,黃衣漢子帶著人慌忙撤退,躲進叢林。

鄭霜華看這情形,知道這些人怕當兵的,早就躲起來了,不禁懊惱。

鐵騎奔馳,驚起林中宿鳥,碧君、燕草慌忙躲進草叢,“姑娘,快躲一躲!”

她不甘心,誰敢奪她珍愛的東西,她要那人十倍奉還。

鄭霜華轉身,照舊在林間大道上走著,隨著一聲短促有力的低喝,有人勒馬,有人喝罵。

“前面的婦人,還不快快讓路!”

烈□□人,她掉過身子,將手遮在額前,瞇眼覷著馬上那個錦衣玉帶,身形頎長的男子,長得卻有幾分文弱。

驀地就想起韓鈺。

忽然,眼前一陣眩暈。

那個男子微瞇著桃花眼,逆著灼灼的光望向她,“這位夫人,請讓一讓。”

鄭霜華用手指著黃衣漢子逃跑的方向,“將軍,那裏有伏兵,他們說,要我來引誘將軍。”

蕭晏神情倨傲,嗤的一聲笑道:“就憑你,也敢勾引本王!”

她毫不畏懼地迎向他的目光,“是啊,就憑我。”

“咣啷——”

門上的鐵鎖落地,有人踹門進來。

陳雪游猛地驚醒,還倒是昌樂要提她出來上刑。

忽見那人提著一口帶血的長劍,兩只兇巴巴的眼睛,在看到她的瞬間變得濕漉漉的。

是杏丫頭。

她驚得睜大眼睛,簡直不敢置信。

“夫人,我好想你啊嗚嗚嗚。”

小姑娘撲進她懷裏,險些將她撞倒。

餓了一晚上的陳雪游勉力穩住身形,艱難地吐出幾個字:“小杏,你…你又胖了。”

“……”

“明明是你瘦了!”

也是,這些天,她吃不好睡不好,是瘦了。

等找到周元澈,回周府,她一定要好好吃的一頓飯。

此時已是五更天,天蒙蒙亮,夜空泛著瑩瑩藍光,晨星寥落。

“你是怎麽找到這裏的?”

“我不知道你在這裏,不過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那個天打雷劈的郡主這麽壞,她關著的人,肯定是好人了。”

這麽說,也挺有道理的。

這不,誤打誤撞遇見了她。

只是,褚小杏卻沒提起周元澈。

陳雪游定了定心神,追問道:“那周元澈呢,他在哪裏?”

“我不知道,我們抓了那個壞郡主,正準備嚴刑拷打呢。”

皇極殿東偏殿。

一個披頭散發的白衣女子正跣足坐在地上,手上把玩著從頭上抓下來的素絹白花。

沒有誰比她更“誠心”哀悼宮變的死難者,只看她如此打扮便知,但那些半夜被通知進宮領屍的官員眷屬們恨不得生啖其肉,把她撕成碎片。

若非賀蘭秋葭攔著,及時把她從乾清宮帶走,昌樂早被大卸八塊,哪裏還有閑情逸致玩弄著手裏的花。

不過賀蘭抓她過來,也有很重要的事需得審問她。

“蕭貞娘,你要是再不說出周大人的下落,那我只能對你用刑了。”

昌樂嘴角噙著笑,目光愛憐地望著手裏的白花,臉上沒有絲毫畏懼。

賀蘭也不廢話,直接命人將她架起來上拶指。

因此,等陳雪游和褚小杏到偏殿時,只看見受刑不住暈過去的昌樂郡主。

“昌樂?”

“來人,用水把她潑醒!”

刺骨的冰水凍得昌樂打了個寒戰,她被迫睜開眼,蜷縮著身子,“嗚嗚,好冷。”

陳雪游從懷裏拿出帕子給她擦幹臉上的水,“昌樂,你還好嗎?”

昌樂迷迷糊糊地看著她,輕聲喚道:“玉鴻。”

她亦怔住。

賀蘭在旁怒道:“還不招,那就繼續上刑。”

陳雪游亦好心相勸,“郡主,你招吧,你招了,我保你不死。”

“啊?真的嗎?哈哈哈你以為我會信你?你那麽恨我。”

“我不恨你,恨你的是段家小姐,我早就不是小姐了,我不想一輩子恨著你,你不覺得,恨,太辛苦了。昌樂,只要你幫幫我,你後半輩子錦衣玉食,什麽男寵面首我都給你弄來,我說到做到。”

昌樂滿臉哀傷地看著她,她本來想說:“我也覺得很辛苦。”

可她並不想示弱。

“段青萍,一個太監居然這麽值錢啊,你為什麽不早告訴我呢?”

陳雪游愕然,她這話什麽意思?

“你到底說不說?”

“我說呀,我把他扔在了宮後苑,至於具體在哪兒,真想不起來了。”

“那你快想!快點給我想起來!”

“別逼我,真的想不起來了。”

她耐心耗盡,額角青筋暴起,和那些官員家眷一樣,恨不得生啖其肉,將其撕成碎片。

陳雪游忽然用力將郡主推倒在地,奪過褚小杏手中長劍,抵在昌樂脖頸。

“我給你最後一次機會。”

昌樂仍是用開玩笑的語氣道:“宮後苑這麽大,我哪記得把他埋在何處了?不過你放心,我埋他的時候,他還活著呢,哈哈哈哈,是活著的哈哈哈。”

邊說邊高興地拍著地面。

“什麽?你活埋了他?”

陳雪游驟然收劍,眾人都以為她認了命。

可很快,嗤的一聲,利刃貫穿胸膛,鮮血噴出。

那一劍,直接貫穿昌樂的身體。

昌樂忽想起她不是第一次殺人,這才慌了,眼睛裏滿是驚恐。

“不,我不想死啊。”

但要她低頭,卻比死還難。

“不,我不會告訴你的,你要想見他,就去死啊。”

陳雪游深感受到戲弄,臉色陰沈可怕,手裏的劍猝不及防又進了幾分,隨後,倏地拔出。

一道血花揚起。

昌樂瞪大眼睛,仰面倒地。

她還活著。

但胸口的窟窿再也堵不住,汩汩冒著血。

那些血,也是滾熱的。

昌樂忽然想,原來像我這樣的惡人,流的血也是熱的。

原來死亡,對每個人都很公平。

這是她第一次感到被命運公平對待。

瀕死前,腦子裏出現走馬燈,一幕一幕,她的人生美麗卻無趣。

人生中最美好的畫面,總是和那些無憂無慮的少女在一起的日子。

她們真好,她們的煩惱都是輕飄飄的,看著她們的純真,看著她們被愛,她就很痛苦。

“救救我…”她艱難擡手,微微張口求救,“我錯了,救救我。”

瞳孔漸漸渙散。

最後,她看見沐浴在霞彩裏的鄭霜華,如同噙霜負雪,即將頹敗於晚秋的芰荷。

“霜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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