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劫後餘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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劫後餘生

賀蘭尋思了半天,方道:“既然是埋在宮後苑,那麽總有人替她動手掩埋,找到那些人就能問出周大人的下落。”

小杏滿臉欽佩,“將軍所言極是!”

陳雪游杵在原地,不語。

恐怕事情沒有那麽簡單。

賀蘭當即下令,命手下將宮中所有太監雜役等都找出來,一個一個盤查,重賞之下,必有人爭相告密,可一路問下去,竟都說不知道。

難道這些人對郡主就這般忠心?

賀蘭正疑惑間,忽聽門外有人來報:“大將軍!”

“什麽事?”

“啟稟賀蘭將軍,我們在宮後苑找到一些太監的屍體。”

賀蘭秋葭大驚。

這麽說來,知道周元澈下落的人,已經全部死了。

現在縱然是將宮後苑翻個底朝天,也怕是來不及,但齊王有令,活要見人,死要見屍,於公於私,賀蘭也不能坐以待斃,只能讓手下人去後苑繼續搜尋,或許會查到些許蛛絲馬跡,最不濟,找到屍體也是好的。

眼看著太陽一點一點升起,將朱紅的窗格照得如同火燒,眾人焦灼萬分。

更漏壺裏的時辰牌也到了辰時。

陳雪游抱著腦袋坐在地上,拼命地回想著和郡主有關的一切,生怕漏掉半點蛛絲馬跡。

“段青萍,一個太監居然這麽值錢啊,你為什麽不早告訴我呢?”

“我說呀,我把他扔在了宮後苑,至於具體在哪兒,真想不起來了。”

“別逼我,真的想不起來了。”

“宮後苑這麽大,我哪記得把他埋在何處了?不過你放心,我埋他的時候,他還活著呢,哈哈哈哈,是活著的哈哈哈。”

“不,我不會告訴你的,你要想見他,就去死啊。”

腦海裏冷不丁又浮現出郡主的笑容。

各種各樣的笑,冷漠的輕蔑的殘忍的快活的,以及意味深長的笑。

“是誰在這裏?哦,聽說是我派來的是嗎?”

“這亭子,還挺不錯的,倒像是為某人量身定做一般。”

-這亭子,還挺不錯的,倒像是為某人量身定做一般。

-這亭子,還挺不錯的,倒像是為某人量身定做一般。

“亭子?”她眉頭一皺,腦子嗡嗡亂響。

“亭子,是什麽亭子來著?”

賀蘭奇怪地看著她,“你說什麽亭子?”

“澄瑞亭。”

紅日三竿,郁郁蔥蔥的宮後苑沒有一絲風,暑氣蒸得人大汗淋漓,更不要說拿著鐵鍬鐵鏟在太陽底下勞作。

不過好在將士們一路殺入京,什麽苦都吃過,賀蘭也不差遣那些太監,為求盡快挖到人,只讓手下參與。

果然沒多久,手裏的東西突然觸到一個堅硬的物體,卡在那裏。

一名士兵楞住,“我挖到了!在這兒!”

“快,動手繼續挖!”

眾人都匯集到他身側,加大力度,一時間揮汗如雨,個個臉上都曬得面如赭石。

沒多久,一具梓木棺材從地下啟出,那棺材並沒有封死,人們輕而易舉便將棺蓋推開,把人從裏面擡出來,放在涼陰之下。

陳雪游跌跌撞撞奔到他身側,雙膝軟倒,癱坐在地上。

他的身子還是熱的,只是……

她伸手去探他鼻息,整個人僵住。

兩次。

兩次看著親近的人,在眼前死去。

她都是楞楞的,不知所措。

眼前,只有兩粒紅豆,宛如血淚凝固在她指間。

她摩挲著那支紅豆珠釵,心像被刺穿了個洞,呼呼刮著冷風。

賀蘭嘆了口氣,“周夫人,請節哀順變。”

賀蘭是個粗人,也不懂得怎麽安慰人,站了一會兒,便將餘下人帶走。

只留下了哭成淚人的褚小杏。

太陽越爬越高,照得人眼前一片眩暈,滿目蒼翠皆在烈日中燃燒起來。

“嗚嗚嗚嗚……”

小杏哭得像夜裏吵人的貓,沒完沒了的。

陳雪游扭過頭,蹙眉瞪了她一眼,“你別哭,別哭了,哭得我心裏煩死了!”

這麽一嚷,褚小杏也冷靜下來,於是抹幹眼淚道:“那…屍體放在這裏也不妥當,我去叫賀蘭將軍把大人擡回府裏,再好好置辦後事吧。”

“閉嘴!”

小杏從未見過她如此大動肝火,只好乖乖閉嘴,陪她在楸樹下坐著。

楸樹還是那麽高大,只是花都落光了,滿地粉紫色彩的花瓣,忽然風一吹,揚起陣陣花雨。

很快,烏雲密布,霏微慘黯,大顆大顆的雨珠啪嗒啪嗒順著人臉上滑落。

周府當晚便布置好靈堂,給周元澈擦身換衣入殮,棺蓋重新合上,停在正堂。

周夫人淋過雨,身子略有不適,仍是固執地守在靈前,哪裏都不肯去。

眾人架不住她堅持,夜裏太晚熬不住困,只好各自歇去,留她一人在靈前守著。

深夜寂靜如死,無一絲穿堂之風,白色幡條兀自垂落,默守著死亡的秘密,架子上盞盞燭火如同無數只眼睛,窺視著冷清的靈堂。

她想啊,若是那人死後有靈,必然不舍離去,還會來人間看她一遭,就像她不也是稀裏糊塗進了段玉鴻的身體,那他可不可以也給個信,他的魂靈將在何處安身?

人若有死後有靈,她自該察覺的。

只是,鬼魂真來時,她還是嚇了一大跳。

快三更天的時候,棺材突然發出一陣異響。

陳雪游空洞的眼底掠過一絲波瀾,“鬼…鬼魂嗎?”

“不怕不怕,我夫君便是死了,也定然不會害我的。”

她屈身向前,傾耳細聽。

“咚咚——”

這次聽得非常清楚,陳雪游強撐著病體起身,扶住棺材板,費了老大勁,才將棺蓋推開一條縫隙。

縫隙裏露出一雙清澈明亮的眼睛。

兩個人四目相對,一人一“鬼”都有些不知所措。

“夫君,你詐屍了?你是不是還有什麽未了的心願?你不會想,帶我走吧?我…我其實還沒有想好,要不要殉情呢。”

“……”

周元澈翻了個白眼,“真沒良心啊你。”

就算真這麽想,也不該說出來嘛。

第一次見到鬼,她也沒什麽經驗,只覺得這鬼還真是人模人樣的,說話也一點都不陰森可怕。

“放我出來。”

這實在是強人所難,她這一天一夜的水米未進,哪有力氣把他弄出來?

而且放鬼出來,若是他死後化成厲鬼,會不會殃及無辜?

“夫君,你雖做鬼,可不要做惡鬼,傷及無辜,大不了,我跟你去便是。”

周元澈無奈地嘆氣,一個氣不順,輕輕喘嗽幾聲方緩過勁來。

“我什麽時候說過…我是鬼。”

雖然她餓昏了頭,腦子還算清醒。

“你不是鬼,怎麽能夠在地下待這麽久?”

“嗯,我用龜息大法,暫時封閉七竅,十二個時辰之後自動醒來。”

“原來如此。”

陳雪游一顆心總算放進了肚子裏。

這時便放心大膽問他:“你餓不餓?要不,先吃點東西。”

“吃什麽?”

“你的供品。”

“……”

就這樣,兩個人分著吃了一點靈前擺著的供品。

填飽肚子之後,力氣恢覆,陳雪游這才將他從棺材裏拉了出來。

“口渴了。”

陳雪游弄了壺茶回來,將兩只蒲團放在一塊兒,靠著棺材繼續填五臟廟。

雖說餓了太久的人吃這些硬邦邦的東西很傷脾胃,不過三更半夜,怎好叫醒別人去煮粥煮面的,夫妻倆只好將就罷了。

次日也覺脾胃有些不適,還鬧了三四回肚子。

也算是患難與共了。

周府恢覆了往日的平和安寧,這日子過得順風順水,沒事可幹,便整日懶在床上,懶得骨頭都酥軟了,床都沒力氣下。

周夫人十分不滿,“還是應該忙碌些才好。”

她要起身,周元澈又將她撈回床上,“在床上忙也是忙。”

“不不不,人應該出去勞作才是。”

“哦?不好吧,萬一叫人看見了,豈不是有傷風化?”

“!!!”

你可閉嘴吧!

不久論功行賞,夫婦二人皆是有功之人,新皇特召入宮,當面賞賜嘉獎。

陳雪游看著如今榮登寶位的齊王,心裏不免有些畏懼,俗話說,“良弓藏,飛鳥盡”,靠著一個宦官成就大業,應該不算什麽光彩的事情。

帝王若無什麽容人之量,就更加致命。

所以夫妻倆什麽都不敢要,輕描淡寫將這些年的蟄伏和犧牲一筆帶過,將今日天下大定全歸功於陛下英明神武,見識超群。

“陛下聖德神功,超軼萬古,是天下百姓之福,我等不過是順應天命,順勢所為罷了。”

陳雪游說的這幾句漂亮話,皇帝聽得很是入耳。

“爾等皆有從龍之功,如何能不要些個富貴功名?”

周元澈道:“實在是臣經此大難,心有餘而力不足,陛下錯愛,臣不堪大用,請陛下收回成命。”

陳雪游亦附和,“是啊,陛下,我們夫婦二人如今的心願,只有踏踏實實過日子,最好離京城遠遠的。”

皇帝不好在堅持,沈思良久,方道:“這樣,朕封你的夫人做個誥命,給你一個閑職,你回原籍老家好好休養吧。”

“多謝陛下。”

之後,鄭家處斬,段家平反。

緊接著,舉家遷往蘇州,在這期間,他們也時時刻刻沒有忘記尋找段玉鴻的家人,只是大海撈針,並沒有什麽收獲。

在回蘇州老家的路上,陳雪游心潮澎湃,心情十分激動。

不過二十歲年紀,居然提前過上了退休養老的生活,這要擱在現代,她還得打多少年的工啊。

正盼望、遐想著以後在蘇州游山玩水,無憂無慮的好日子,她可激動壞了。

沒想到,這一激動,突發心梗,兩眼一黑,暈了過去。

再睜眼,只聽耳邊響起陣陣滴滴之聲,一群穿白大褂的人圍了上來。

她,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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