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夏月霜華

關燈
夏月霜華

陳雪游被關在東配殿一間耳房,房間窄小卻堆滿雜物。

她挨著一只樟木箱子席地而坐,這便算是枕頭了,勉強能枕著胳膊睡一睡。

可聽著壁縫裏此起彼伏的蛩鳴,時近三更天,月亮都落下去了,還是難以入眠。

若問她現在怕不怕死,到底人之畏死貪生也是常情,可她更怕死前連他最後一面都見不上,豈不是太遺憾?

她此行最重要的是,本就是為來尋他的。

他是生是死,原該見上一面。

同生自是天大的幸事,同死亦不算辜負彼此的情意,唯有死而不能見,最是折磨人。

她想見他。

閉上眼睛,想到的還是那個人,他如今好不好?

不知過了多久,睜開眼,比天亮得更早的是西窗外沖天的大火,燒得半邊天空如同白晝。

仔細分辨,遠處隱隱約約有金刃交擊之聲,呼救哀嚎之聲。

她驀地怔住,擡起頭。

陳雪游激動地站起來,雙手緊緊抓著窗欞,對著外面的人大聲呼喊道:“是不是靖難大軍殺進皇城來了?是不是殺進來了?”

“快放我出去!放我出去!你們完了,你們完蛋了,若是放我出去,說不定我還能替你們說上幾句好話呢,我跟齊王殿下,那可是熟的很。”

“進去!”

一雙兇狠的眼睛掃過來,將她喝退。

“再亂喊,割了你的舌頭。”

她後脊一寒,踉蹌著後退兩步。

這會兒再細聽那聲音,竟漸漸地平息,她自己也疑心起來。

他們怎麽可能來得這麽快?

臉上掩飾不住失望之情。

她真的,用光了所有的運氣麽?

早在齊王的軍隊還在路上時,京城便處在全城戒嚴的狀態。

城中人心惶惶,訛言四散,人人都想出城,但除了貴戚勳族,能托關系找借口溜出城,其他人都出不去。

“聽說這夥人啊是土匪起家,燒殺搶掠無惡不作。我看我們還是收拾金銀細軟,暫時避避風頭吧。若新帝有招賢納士的意思,再出來也不遲。”

韓家打定主意抽身而退,當天悄悄遣散家仆,舉家出逃。

當時,韓家二公子仍在衙門當值,夏日炎炎,午餉之後,他原打算著歇一覺,卻突然收到家仆一紙書函。

啟信看後,便再沒歇午覺的心思了。

雖然自感出逃是件羞恥之事,但他也明白父親的打算不無道理,於是酉時一下值便早早開溜,騎著匹快馬出城,到了龍華寺。

剛進山門,等候多時的春姨娘已迎上來,眼裏有些慌亂,顫顫巍巍道:“夫君,你可算回來了,路上可還太平?”

想來婦人家膽子小,他便也沒放在心上。

“暫時沒見有什麽風吹草動。”

“今晚百官都相邀入宮面聖,這等大事,父親如何倒避而不見?”說話間,韓鈺已走到父親下榻之處。

韓父坐在一張竹榻上,身邊穿著綠紗裙的小丫鬟滿頭大汗地搖著葵扇。

“你回來了,可去見過你母親?”

“正要去呢。”

“那就先去見你母親。”

韓鈺只好先去見母親和祖母,父親那番明哲保身的道理便無緣得以聽見,不然也許,他不一定會下山。

廊下,春姨娘亦步亦趨跟著,到離開祖母屋子之後,他方想起什麽。

忽扭頭問道:“春兒,怎麽不見少夫人?”

春姨娘心裏咯噔一下,登時六神無主。

“夫、夫君,我可什麽都不知道啊,是…是祖母的意思。”

他一楞,馬上反應過來。

韓鈺橫眉怒目,語氣不快道:“什麽意思?你們居然把她丟在城裏不聞不問?”

春姨娘撇撇嘴,“她…她這麽清高自傲的人,指不定都不願意跟咱們一塊兒同流……”

啪的一記耳光,落在女子柔嫩白皙的臉上。

鄭霜華嚇地從竹簟上坐直了身子,揉揉酸脹的眉心,兀的卻見碧君拿著帕子擦打過蚊子的手。

“這臭蚊子,死蚊子,敢咬我家少夫人,不想活啦!”

鄭霜華忍俊不禁。

這個午覺睡得極其漫長,醒來時,外面的天都黑下來了,燕草進來將案頭燭燈點上,屋內瞬時亮堂起來。

就是這院子呀,今日寂靜得不同尋常,只聽得到地下的蟲鳴,沒什麽人氣兒。

“七月在野,八月在野,九月在戶,十月蟋蟀入我床下。”

不知為何,她喃喃念起這句,腦海中浮現在燈下教奉春讀書得情形。

“你不識字,怎麽在郡主那裏裝得一副翩翩佳公子樣。”

奉春難為情一笑,“識字要有書,書是好東西,可是我們窮人哪有什麽好東西。不過我有樣學樣,做做樣子還是會的,郡主教我,我就學,我學東西很快。”

是的,他學東西很快,快到她都害怕自己這個學生哪天會超過她。

那她這個老師可就太丟臉了。

遺憾的是,那樣的事情終究不可能發生。

她仰頭看著窗外,月明星稀,夜色澄澈,一如淚水盈盈的眼眸。

碧君揚著手裏的扇子,兀自嘀咕道:“今兒也真是奇怪,怎麽那邊還不來送飯?”

鄭霜華低著頭,悄悄把眼淚灑到背人之處。

“是不是餓了?抽鬥裏還有半盒酥餅,你拿去填填肚子。”

碧君望著她笑道:“不了不了,吃了這個,哪裏還有肚子吃飯呀。”

只是等了一頓飯的功夫,還不見有人來送飯,碧君有些著急,便叫燕草去催,“燕草,你別閑著,去瞧瞧飯來了沒。”

“瞧什麽呀,一定是那個春姨娘故意不讓廚房給咱們這邊送飯唄。”

“叫你去就去,啰唣個什麽勁!”

燕草摔了簾子出去,不久,卻慌慌張張跑回來。

“人不見了,都不見了!這可怪不怪?”

“什麽都沒了?”

燕草喘勻氣道:“整座韓府,就剩下咱們幾個了,連我們院子裏兩個小廝和嬤嬤都不見了蹤影,天啊,這莫不是鬧鬼了?”

碧君啐道:“別胡扯,大晚上的,嚇人不嚇人。”

鄭霜華乍聽這話,也吃了一驚。

很快卻想明白是怎麽回事。

韓家素來與燕王交好,眼下齊王大軍壓境,怕是躲著這位爺,舉家出逃避難去了。

自己雖是他韓二的明媒正娶的娘子,可自打落胎之後,韓家便不聞不問的,不帶上她也是理所當然。

這也好,宅子空了,再沒有什麽能束縛她,從此,她自由了。

“慌什麽,去找些吃的,吃飽喝足,明兒,咱們也走。”

燕草雖不情不願,卻也實在餓得慌,便到廚房拿了些剩菜過來。

半只燒雞、一碟素炒蝦仁,還有一盤煎肉圓,實在有些膩,但也只能將就著吃。

飯自然是沒得剩。

就這些,還是廚房準備拿去扔的剩菜,像是沒來得及扔,人便都走光了。

用過晚飯,幾人在廊下閑閑散步,想著消完食,早早歇息,次日一早出門了。

誰想這一夜這麽不太平,到底沒能歇得成。

二更天左右,韓鈺突然出現在漪蘭閣的院門,神情激動地喊著她的名字:“霜兒!”

他看著她,滿眼抑制不住的狂喜。

她看到他出現時,眼底竟掠過一絲嫌惡。

不該是他,出現在這裏的人,不該是他才對。

任何人都好,獨獨不該是他。

她寧願死,也不想讓這個人來解救自己。

人就是在覆雜的愛恨裏,漸漸丟掉了自我,但她不要,他以為救了她,就可以將從前的事情一筆勾銷麽?

沒有這麽簡單。

“你怎麽來了?”

“我來接你,跟我走吧。”

“既然棄我而去,又何必回來。”

“你在怨我麽?不是我,我才知道你沒有跟著她們一塊兒走,不是我。”

“那好,你若想叫我跟你走,也行,除非你跟韓家斷絕關系,從此之後,我們歸隱山林。”

她這般信誓旦旦會和他重歸於好,墜歡重拾,便是篤定他根本就做不到。

大部分男人都是這樣,他們總是既要又要,貪得無厭。

既想功成名就,還奢望著有人真心愛他,真是什麽好事都上趕著搶。

所以他一定會說,“對不起霜兒,我不能拋下家人不管,你這般要求,未免太殘忍。”

鄭霜華還要反唇相譏,不料韓鈺大步向前,將她攔腰抱住,抗在肩上。

“韓鈺,放我下來!快放我下來!”

韓鈺二話不說,扛著她往正門走,兩個丫鬟也快步追上。

到門口時,他突然腳步一頓。

門外有人。

“快,把門撞開!”

門縫裏透出火把的亮光。

鄭霜華亦怔住,“外面發生什麽事了?”

他皺眉不語。

忽然,他轉身往後跑,沒跑出多遠,大門已被人撞開,雜沓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鄭霜華慌忙抱住韓鈺的肩膀,死死閉上眼睛。

不知過了多久,韓鈺將她放在假山後的藏雪塢,起身轉動墻上機關,一道石門赫然出現在眼前。

鄭霜華吃驚不已。

這道石門,從前是韓家用來秘密幫燕王辦事所設計的,必要時也會成為逃生之所,韓家之所以出城如此順利,走得這般悄無聲息,不被人發現,亦是因為有這條密道在這裏。

“快,送少夫人進密道。”

兩個丫頭攙起少夫人,閃身進入密道。

韓鈺殿後,正打算離開,猛地卻見身後火光亮起。

“他們在這兒!”

他只好暫時將石門關閉,舉起雙手出來投降。

火把的光熱烘烘照在臉上,一聲冷笑從那臭氣熏天的嘴巴裏發出來,嗆得他幾欲嘔吐。

“喲,看起來是個公子哥兒,模樣還挺俊的。”

“這位大哥,小人家資頗豐,若諸位能高擡貴手……”

話還沒說完,忽地刀光一閃,韓鈺驀地瞪大了雙眼。

密道漆黑冗長,幸而韓家離城東門近,不到兩刻功夫,三人便徹底爬出密道。

鄭霜華一從密道出來,順手將身後鐵門關緊,馬上便招呼丫頭們去找石頭把洞口堵上。

碧君聞言,驀地怔住,“可…可是少爺怎麽辦?”

“他想來自有辦法脫身。”

“可他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文士,怎麽能從那些強盜手裏脫身啊?”

鄭霜華不耐煩地掃她一眼,“你這麽關心少爺,那去同他作伴可好?”

“不…不了,奴婢可沒那個本事。”

碧君慘白著一張臉,只能默默祈禱少爺平安無事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