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魚腹含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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魚腹含冤

郡主的位子墊著芙蓉褥子,鳳蓮攙扶著她坐下,大殿煌煌如白晝的枝形燈架,將每個人照得須發畢現,也照出她眼神裏的慌張,幸虧蒙著面紗,否則她根本沒有勇氣端正著臉,坐在這裏。

初入皇宮,誤闖天家,這可真叫人心底發慌,從前她連女帝都演過,亦不怯場,可那個搞砸了不過是丟飯碗,這個演砸可是要掉腦袋的。

想到這裏,她瞬間覺得脖子有些痛。

左手邊上,坐著昌樂的父親燕王,此時見她裝束怪異,舉止拘束,遂低聲訓斥道:“昌樂,你怎麽能在這種場合以面紗示人呢?你叫你皇伯父怎麽想?”

“昌樂”倏地站起,對著禦座上的皇帝欠身行禮,禮畢,當即故作誇張地捂著心口輕輕喘嗽。

原本她就緊張,這時一咳,額角細汗涔涔,更添狼狽。

身旁的婢女鳳蓮伏地而跪,代為解釋:“請陛下恕罪,郡主她身子抱恙,怕將病氣過給宮中貴人,因此才特意用染了藥的薄紗遮面。”

眾臣皆知,燕王和皇帝關系親近,都很疼愛這個囂張跋扈的郡主,因而位置也離禦座很近,能清清楚楚看到陛下是何表情。

在燕王看來,皇帝是在沈默、觀望,他心裏沒底,陛下對昌樂的態度便是對燕王的態度,所以陛下這是……

良久,禦座上的那位方龍顏舒展,笑道:“既然身子抱恙,昌樂何必非要強撐著進宮,這不勞心費神麽?只管和伯父說一聲,在家養著便是。”

“郡主說,宮裏的宴會,皇伯母向來操持得極好,陛下與百官同樂,是天下臣民同心之兆,她也想來沾沾陛下的福氣呢。”

“好,好,昌樂最有孝心,快快坐好。來人,給郡主拿條絨毯過來,再多備兩個手爐。”

“昌樂”緩緩坐下,心裏頭卻為自己狠捏了把汗。

驚魂甫定,身子還有些發抖,鳳蓮近前來,拿著帕子替她印去額上汗漬。

“郡主,可要當心身子。”

她倉皇點頭。

鳳蓮是在提醒她,要小心謹慎,若是露出馬腳,小命可就不保了。

若是鬧出什麽事,皇室肯定會把她這個無名小卒推出來當擋箭牌,以掩蓋郡主的穢行。

所以接下來,她必須演好這場戲。

“錯了,”鳳蓮附耳,悄聲提醒道:“郡主是不會點頭的。”

“昌樂”斜覷著自己的婢女,翻了個白眼,一副不耐煩的表情。

這樣總行了吧?

郡主是瘋子,瘋子是不按套路出牌的。

難搞。

不過慢慢的,陳雪游也摸出規律,無非是對上恭敬,對下蔑視,恃寵而驕,郡主是驕傲的人。

驕傲得像只孔雀。

宴席正式開始,在宮人們入席傳菜的同時,耍百戲的也在大殿內表演,可是過了一會兒,人們突然發現不對。

端上來的碟子都是空的,筷子一伸,什麽都撈不著,這叫他們吃什麽?

這些王公貴戚官紳臣僚均感到被戲弄。

禦座上的陛下忽然有了孩童心性,露出得意的笑容,“眾愛卿只管看雜耍,看著看著,這菜也就有了。”

看了一會兒,眾人才恍然大悟,原來這群玩雜耍的就是新入宮的禦廚。

此時,一個廚子用長筷夾起一條鱸魚,口中歘的噴出口火,魚鱗冒著金色火焰,在眾人的驚呼中層層卷起,如璀璨的金花盛開,最後露出裏面雪白的魚肉,散發著陣陣清香。

“好!”皇帝喝彩不疊,底下的官員齊聲喝彩附和。

“妙啊,妙啊,天下竟有這等奇技!”

禦廚端著手中金色鱸魚,跪在殿前,“陛下,這道菜名為‘甲光向日金鱗開’,小人獻此薄物,恭祝陛下福澤萬年,國祚綿長,永享太平。”

“好,賞!”

陳雪游冷眼看著禦廚將那道金色鱸魚呈給大太監劉琨,不久便端到禦案,供陛下品嘗。

很快,宮人也將一盤盤鱸魚端上,放在文武百官面前的桌案邊,接著淋上醬汁,鮮香四溢。

她把目光移向斜對面,正在往鄭鶴秋碗裏夾魚肉的柳氏。

只見柳琴心臉上,分明有幾分緊張。

轉頭看向禦座上那位臉色陰沈的皇上,她預感到,一場暴風雨正在醞釀。

“哼!”陛下將筷子重重一擱,龍顏大怒。

“這是什麽東西?”

劉琨戰戰兢兢上前,將盤中魚皮揭起,對著燈一照,老眼昏花琢磨許久才看清那是個什麽字,“哎喲,這是個冤字!”

他聲音不大,底下人卻都聽得很清楚。

皇帝怒拍桌案,劉琨嗵的跪倒在地,“陛下恕罪,老奴老眼昏花,這分明是個官字。”

“胡說八道,你瞎就算了,難道還當朕老眼昏花,連這麽大個字都看不清楚?”說完便命他呈在盤內,讓底下人逐一看去,百官看完,殿內鴉雀無聲。

劉琨掐著嗓子叫道:“來人,把下面那群逆黨全部抓起來!”

陳雪游掉過臉,去看燕王的表情,只見他神色緊張,額角冒出一層細汗。

她嫣然微笑,將手中鮫綃軟帕遞給父親,“爹爹,女兒聽說這支禦廚班子,可是您獻給伯父的?”

鳳蓮望著她,驚出一身冷汗,這聲音倒十分像郡主,只是帶著點沙啞,但她怎麽敢隨便亂說話的?

剛想提醒陳雪游不要多嘴,“昌樂”卻橫眉冷目,厲聲呵斥:“誰準許你離本郡主這麽近的?滾一邊去。”

燕王一句話也沒說,只是麻木地擦汗。

“冤!冤!冤!到底是誰要申冤,給朕站出來!”

陛下連連拍桌,拍得手掌發紅,雙頰騰蛇紋登時更深了幾分,可見他有多麽生氣。

然而,在席之人,全部噤聲,無一人敢言。

過了一會兒,闃寂無聲的大殿內傳來女子細弱的哭泣聲。

“是誰在哭?”龍顏大怒。

穿著雪青披襖的柳琴心倏地起身,從座中出來,走到大殿上,朝著皇帝跪倒。

“臣婦殿前失儀,請皇上恕罪。”

皇帝面寒如霜,冷睨著殿中跪拜的婦人,“朕倒想聽聽,你這婦人,究竟為何而哭?莫非是你有冤?”

柳琴心不卑不亢,擡起頭,面上淚水漣漣。

座上的吏部尚書鄭鶴秋根本沒臉看,簡直如坐針氈,如芒在刺,恨不得即刻將這蠢女人休棄,掃地出門才好。

但緊接著,柳氏說的一席話,更令他如墜深淵。

“陛下,臣婦是想起了手帕交,她素來就愛吃鱸魚,今夜看到這情形,臣婦不禁想,莫非是周蘅姐姐顯靈了?”

皇帝聽了這荒謬的回答,眉頭一皺,“你說什麽?”

柳琴心再拜首,幾乎泣不成聲,“陛下,臣婦有冤要伸!臣婦要狀告夫君鄭鶴秋,為攀高枝,謀殺妻兒,賣官鬻爵,結黨營私,他意圖謀反,傾覆陛下江山社稷啊!”

禦花園卷棚內另置一小室,是為宮中嬪禦賞花休憩之用,僅有兩名小宮女負責日常灑掃清潔。

今夜上元,因此這時候宮女們也都忙著去看宮中燈會,這卷棚房裏房外就都沒了人守著。

昌樂弄到鑰匙,開了卷棚門進入小室。

“快點關門,琢玉郎。”

吳玄把門帶上,從衣兜裏摸出一瓶未揭封的酒放在桌上。

“你這人,誰要跟你喝酒了?本郡主是叫你伺候我上床的。”昌樂柳眉微挑,稍後便挨著床沿坐下,勾勾手叫他過來。

吳玄照做,松松腰帶,衣衫盡褪,玉山聳立,

“郡主娘娘恕罪,小人一定伺候好您,讓您銷魂快活,比神仙還舒坦。”

說著,雙手摟住郡主的腰滾進床帳裏。

初嘗玉郎芳澤,昌樂意猶未盡,擡手摸著他下巴,笑吟吟問道:“真是頭一遭?怎麽這麽嫻熟呀。”

吳玄面紅耳赤,輕聲答道:“鶴苑教習公公會教我們用手先教習多次,這樣伺候貴人才妥當。”

“原來如此。不是我說,這男人幹不幹凈可真難分辨,你們男倌那個守貞砂,我可信不過。”

吳玄急著解釋道:“小人真的是第一次伺候客人,若有撒謊,天打雷劈。”

“行了行了,說這個都是虛的,看你一晚上能來多少次吧,本郡主若滿意,也就不與你計較這些。”

說到這裏,昌樂真有些渴,這才知道眼前這人真是個妙人,竟提前備好酒。

“渴了。”

“小的給郡主娘娘倒酒。”

吳玄光著身子下床,拿起酒瓶打破泥頭,將瓶口對著嘴灌進一大口,轉身奔到床邊餵給郡主。

昌樂忘我地飲著情郎口中含著的酒水,只覺得頭有些暈暈的,“這酒還真有幾分烈性,不過夠勁,我喜歡,再來一杯。”

吳玄依令照做。

等郡主醉意上來,意識模糊,他立馬斂去討好的笑容,從床頭箱籠裏翻出幾件女衫扔在地上。

昌樂歪在床上,扶著額角慢慢下來,她蹲身拾起地上一件緞襖,皺眉道:“這衣裳,不是我的,怎麽…怎麽好像看誰穿過?琢玉郎,你過來,你這是做什麽?”

吳玄一把摟住她的腰,啃咬著她的肩膀,溫言軟語笑道:“郡主娘娘喝多了,這分明是郡主剛剛脫下來的衣裳。”

“我的?”

“不說這個了,郡主不想讓玉郎多來幾次麽?小人的第一次,和第一百次都想給郡主娘娘呢。”

“嗯。”昌樂微笑應承著,“真乖。”

她神智越發模糊,整個人軟倒在吳玄懷裏。

沒多久,那張雕漆床瘋狂搖晃,搖得嘎吱嘎吱響,昌樂如同被拋入雲端,瞳孔漸漸渙散,完全沈淪在這溫柔鄉裏。

“啊!”

在她徹底失去意識之前,她好像聽到了一個名字。

“馮玉郎。”

郡主娘娘,你知不知道,玉郎,其實是我的弟弟。

郡主娘娘,今天,你的死期到了。

“大人,您覺得怎麽樣?”一個身披甲胄的小將弓著身子,正把一只水囊遞給周元澈。

和身材高大挺拔的周掌司相比,這人著實有些矮。

“無事。”周元澈喝了口冷水,靈臺頓時一片清明,“繼續巡視。”

“周掌司,您若是累了不妨回去歇著,這裏有我們呢。”

“我說了,繼續巡視。”他把水囊扔給那小將,大步流星朝前走,沒邁出兩三步,眼前忽然又開始浮現重影。

“周掌司,您要不還是去休息吧?”

他長嘆口氣,拍拍小將肩膀,“也罷,我去歇一會兒,回頭再來找你。”

正說著,忽然一個小太監神色慌張跑過來,“周…周掌司……”

“你是?”宮中內監上千人,他也不常在宮裏,因而不認得這人。

“我是司苑局的當值太監胡衍。”

“你有什麽事?”

胡衍擡頭看著周元澈,欲言又止。

“小的、小的剛才在禦花園,好像撞見了周夫人。”

“我夫人?她怎麽可能進宮呢?”

“是啊,小的也覺得不可能,只是…她身邊還跟著個男人,進了卷棚內的小室,小的想這已是犯了宮規,故過來請示周掌司。”

周元澈聞聽此言,雙眼頓時充血,額角青筋暴起。

“走,帶我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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