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卿可歸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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卿可歸矣

紅輪將墮,萬山翠色漸濃,小山村亮起零星的燈火,馬車緩緩駛向李家村,離村口一裏開外的時候她下車走路。

怕的是坐馬車進村太過招搖,鄉下就是這樣,但凡有點什麽動靜,整個村的人都過來湊熱鬧了。

半個時辰,兩人一貓進村,天已擦黑,外頭沒什麽人,偶爾有兩名莊稼漢在路上溜達,看見祖孫倆也沒在意,還只道是村東頭的張奶奶和她的小孫女。

“喲,張奶奶,給孫女弄了個小貓崽子呢!”

陳雪游也不搭理,拉著褚小杏快步朝一戶農家宅院走去。

“嘿,人家奶奶耳背,不搭理你咧!”

她在門上輕輕叩幾下,沒想到那門一下就開了。

院門裏面出來個彪形大漢,精著上半身,古銅色的皮膚油光水亮,塊塊凸起的肌肉起伏有致,胸口掛著豆大的汗珠,想是不久前正在勞作。

唯獨黧黑的臉比往日更瘦削,眉目間平添了幾分離愁別緒。

她內心忽生出幾分愧疚與不忍。

這個單純好騙的男人,本來應該快快樂樂的,若不是她的出現打破他的平靜生活,想必他的日子也不會這麽難過。

李鐵牛粗喘著氣,拿著搭在脖子上的手巾把子抹抹汗,親切地喚她:“婆婆!”

陳雪游楞住。

“婆婆,您老人家是有什麽事嗎?”

她仍出神,身邊人拉扯她衣袖方醒悟過來自己已經做了人家“奶奶”,忙粗著嗓子問道:“小夥子,婆婆和我這孫女下山迷了路,能不能在你這裏借宿一晚?”

見對方猶豫,她補充道:“放心,俺們會依例拜納房金。”

鐵牛還是面露難色,可見天色已晚,只得應允,“好,那你們進來吧。”

直到進入院內,她才知道對方因何猶豫不決,只見天井處晾衣繩掛著一件白色女衫,窗臺還擺著一雙繡花鞋。

這麽說來,鐵牛大哥他討到媳婦了。

原來是她自作多情,還以為李鐵牛還忘不了自己,日漸憔悴,幸虧沒人知道她心裏怎麽想的,不然真是地上衙十個洞都鉆不過來的。

陳雪游臉色通紅。

看來鐵牛大哥是正和妻子不方便的時候出來的,這不是掃人家的興麽。

她也不是個不解風情的人,見此情景,不便繼續打擾夫妻倆良辰美景,當即告辭:“原來是有娘子在家啊,你們小兩口新婚燕爾,我們不便打攪,還是另投別處了。”

李鐵牛尷尬地撓撓頭,“婆婆,您誤會了,俺家沒娘子。您只管放心住著。”

“那這衣裳、繡鞋不是你家娘子的?”

“這確實是俺媳婦的,不過,”年輕獵戶羞赧一笑,“她跟外面的男人跑了。”說罷,將衣裳和繡鞋收起。

“啊?”

李鐵牛看著自己親手縫好的衣裳,眼睛裏湧起淚花,“這也不怪她,她是被逼的。”

褚小杏聞言,頓時興致勃勃:“鐵牛大哥,你媳婦為什麽要跟別的男人跑?好沒良心的女人啊!那個男的,是不是個小白臉,長得高高瘦瘦,細皮嫩肉的?”

“妹子,你咋知道的?”李鐵牛震驚。

“猜的唄。”

李鐵牛抹了把淚。

“都是俺沒本事!”

進屋後,他將打獵救下白衣女子的那段過往娓娓道來。

褚小杏聽出門道,猛拍大腿道:“哎呀,鐵牛大哥,你被這女人騙了!她是為了讓你救她,才答應嫁你的。”

陳雪游兩眼一黑。

“俺知道,不過嬸子給她說媒她沒拒絕,真要不肯,俺也不會強迫人家留下不是。所以,人家肯定是喜歡俺的。”

陳雪游:“這……”

褚小杏白眼一翻:“她開不了口拒絕你,因此雇了個男人騙你唄。”

陳雪游不禁脫口而出,“她也不是故意的。”

兩人齊刷刷轉頭,一臉驚訝地看著她。

片刻之後,李鐵牛忽沖小杏笑道:“你奶奶聲音真好聽,像十八歲的大姑娘。”

褚小杏:“……”

陳雪游:“……”

獵戶家房子不大,祖孫倆既占著裏屋,鐵牛只得在柴房歇下。

她雖有些內疚,但也好,上路時不必驚動人。

不到五更天,晨雞已鳴,陳雪游猛然驚醒,她叫起褚小杏,在床頭留下一錠金子,然後帶上行李和小三花準備上路。

小杏揉揉眼睛,“天還沒亮。”

“就是要天沒亮才走,大白天不是容易被人發現麽。”

說話間,兩人已拿下門栓走出大門,就在這時,墻上跳下來兩三道黑影。

為首那人拉開面巾,緩緩向她二人走來,“段姑娘,真是狡猾啊,幸虧我一直在這裏蹲守,否則又讓你跑掉了。”

“大人料得不錯,你果然還是來找你的相好了。”

他掰著指頭數數,臉上露出一副嘆為觀止的表情,“這麽說,你同時玩三個男人?”

“……”

我真的沒有腳踏三條船啊!

進了周府,她和褚小杏被分別安排在兩個房間,房間外守著人,她哪裏也去不了。

陳雪游心裏十分忐忑,雖然周元澈暫時不想要自己性命,但也難保他沒有更折磨人的法子。

她在房間來回踱步,越等越心煩,忽然,房門被人推開,幾個丫頭擡著一只大浴桶進來。

“你們、你們做什麽?”

“伺候姑娘沐浴更衣。”

沒多久,下人們用滾水把那只大浴桶灌滿,接著便來脫她身上衣裳。

陳雪游死死捂住胸口,“不用了,我自己來!”

屏退丫頭們,房間內只剩下她一人,這時她才放下心來,把那件又臟又醜的碎花布裙脫下,卸去臉上的老年妝。

一踏進熱氣氤氳的浴桶,香氣撲鼻而來,溫熱的水慢慢浸沒她整個身子。

芳香和暖流漸漸侵蝕身體,困意襲來,陳雪游洗著洗著,頭擱在桶沿睡著了。

再睜開眼,只見一只寬厚有力的手穿過水面,摸到她腰間,將她整個人從水裏打橫抱起。

嘩啦啦水響,她渾身打了個寒戰,不自覺地抱緊那人的肩膀。

“好冷。”

她偏過頭,看清那張俊美無儔的臉,依舊是勾魂攝魄,而在這樣濕漉、光滑的處境裏,實在是叫人很難為情。

她憋了半天,才說出一句:“你…你的衣袍濕了。”

說完,更不知所措起來。

周元澈將她放到一張躺椅上,欺身靠近,臉上的表情陰晴不定,諱莫如深。

她心跳如擂鼓。

她好怕他突然生氣,真把自己頭給擰斷,這麽近,反倒讓她惶恐。

他仰起身子一把抓過架子上搭著的巾帕,幫她擦幹身上的水珠,“別動,不然擦不幹凈。”

“……”

柔軟的巾帕時時掠過腹地絨茵,她睜大眼睛,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我自己來!”

卻奈何拗不過他偏要勉強。

“好了,不擦幹會著涼的。”他說話輕飄飄的,卻叫人不寒而栗,“你可得保重身子,萬一有個什麽好歹,那可真叫人傷心。”

就在她以為他還要對自己做更過分的事情時,他起身抱著她上了床,將一床錦緞薄被拉過來,蓋住那具不著寸縷的胴體。

“好好睡一覺。”

說罷,他放下帳簾離開,沒有一絲留戀。

陳雪游卻嚇得整晚都沒敢睡。

天色如晦,初秋一場冷雨淋漓而下,沒多久,庭中尚未開敗的紫薇花紛紛零落,化作一堆爛泥。

鄭硯龍趴在窗邊看雨,母親孫氏走進來和他說話,“龍兒,怎麽不出去吃飯?”

“你也不小了,不要這麽任性。聽姨娘的話,多少吃點東西。”

奈何苦口婆心,鄭二並不搭理,眼神癡癡望著窗外的雨,呆滯得仿佛魂都被抽走了。

近日底下早有傳言,說鄭家這場火來得蹊蹺,單單死了個段青萍,二爺倒是只嗆了幾口煙,很快就被救出。於是矛頭直指綺霞軒,孫姨娘知道這些閑言碎語多半也傳到了兒子耳中,他怕是再也不會聽自己的話了。

孫若蘭一肚子苦水沒地方倒,說了也沒人信,誰不知道她向來不喜歡段青萍這個兒媳婦,近來卻主動獻殷勤。這不奇怪麽?事出反常必有妖,正是為了策劃前不久那場火災唄。

她可以管住綺霞軒的人,卻管不住其他人的嘴巴。

孫姨娘失魂落魄地從兒子房裏出來,心裏滿腹委屈。

“就算姨娘真這麽做了,那也是為了你好呀,你怎麽能這麽對你娘呢!”

不久,她回到綺霞軒,剛進院門口,只見采菊神色焦急地跑來,“姨娘!”

她附耳小聲說了幾句話。

孫姨娘聽完,臉色瞬間灰敗如死,“這麽說,那些傳言都是褚明月放出來的?”

“不然還有誰呢。”

“糟了,要是老爺他也這麽想!”

說曹操曹操就到,鄭鶴秋身邊的梁安這時不知何故,竟打發人來請她,“老爺讓姨娘到承恩堂一聚。”

“哦,就來。”

她的心猛一沈,指尖死死捏著帕子,雙腳軟綿綿的,險些趔趄摔倒。

彩蝶、采菊分別攙著她兩邊胳膊,將她扶穩,“姨娘,您把心定一定,興許不是褚明月告密,您想,她這麽做,難道就不怕連累她自個兒?”

“是啊姨娘,您當心著點身子。”

孫姨娘杏眼微凝,點點頭,“你們說得對,咱們先去承恩堂看看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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