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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在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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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在爾手

五更雞鳴,曙色從窗底漲起,天邊泛著魚肚白,她揉了揉眼睛,剛掀起眼皮,沒一會兒又耷拉下去,最終抵不住席卷而來的困意,倒頭便栽進紅香軟枕裏。

這一覺睡得長,足足睡過午餉,申時初才補足精神,陳雪翻身掙紮起床,身上的絲綿錦被從肩頭滑落。

垂著頭,乍聽見腹中饑腸轆轆,也是巧,正餓著就有人送飯,外頭冷不丁響起短促的叩門聲。

她無衣裳敝體,慌忙把被子拉過來遮住肩膀,窘迫應道:“進來。”

兩個雙鬟小婢抱著食盒踏進門內,身後尾隨著一素白絹裙的女子。

這姑娘,姿容清冷,高潔出塵,宛如一尊白瓷觀音,小臂上松松搭著套貼身褻衣,外面罩一件芙蓉色藕絲裙衫,幾步踅進門內。

雖然僅有兩面之緣,她還是認出對方是那個每逢初一十五就要去廟裏拜菩薩的羅家表妹,和周元澈的關系非同一般。

此人一進屋子,便挨著桌邊坐下,把那堆衣裳抱在懷裏,意態慵懶。

“你們都出去。”羅姑娘面無表情道。

丫頭們布完菜,馬上收起捧盒,齊齊退出。

“羅姑娘…”床上的人欲言又止,不過也大致猜到羅姑娘來見她的意圖。

“你不必多說,”羅姑娘將手裏的衣物扔到床上,“你不是想要這個嗎?我給你,你若是知道好歹,就趕快離開這裏,以後不許你再見他。”

白衣女子冷冰冰發號施令。

“我會走的。”她輕聲答道。

這有何難?說得好像她願意留在周元澈身邊似的。

“我不會說臟話。”

“啊?”

陳雪游正鉆進被子底下穿衣,突然聽到這莫名其妙的一句,大為不解。

什麽叫不會說臟話?她想幹嘛呢。

只聽對面那姑娘深吸一口氣,認真道:“雖然我不會說臟話,但你不要以為我不會罵人,你這人,非常的壞,你難道…你沒有良心的嗎?哥哥對你那麽好,你總是惹他不開心。”

“?”

貼身衣物穿好,她猛地探出腦袋,喘了口氣。

“可他老騙我,我也不開心呢,誰在乎了?”

“你!”羅姑娘氣得倒仰,眼眶忽地泛紅。

不過仔細回想過去,除了頭一遭見面,因為兒時恩怨被他小心眼報覆過,此後也再沒有什麽過分的舉動。

他還救過她幾次。

是挺對不住他的。

可是話又說回來,他自己百般算計,玩弄人心,又如何叫人相信他呢?

她是一個弱女子,一個人在外摸爬滾打多年,什麽爾虞我詐的場面沒見過,自然要處處提防。

一個老愛算計別人,一個老是提防小心,他們註定是走不到一起的。

“你是不是想罵我不要臉?”

羅姑娘漲紅著臉,弱弱道:“可以嗎?”

她這會兒已然穿戴整齊,下床趿著繡鞋,順手將長發攏起,趁羅姑娘生著氣呢,突然拔下她頭上一枚金鑲玉的花簪,斜插在自己的發髻上。

“你!”

“別你啊我的,你都說我不要臉了啊,自然要表現給你看看嘛。”陳雪游將眼睛橫向粉腮通紅的白衣姑娘,臉上浮起狡猾邪惡的笑容。

“世上竟有像你這般厚顏無恥之人!”

“羅姑娘,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樣,可以被人保護得這般天真,有人為你遮風避雨,有人為你挑選逞心如意的夫君,我一個落難小姐,在別人家為奴為婢,仰人鼻息,又能靠誰呢?”

陳雪游一壁說著,一壁走到桌邊坐下,抓起湯勺,先舀了勺豆腐湯在飯碗裏。

羅姑娘半張著水汪汪的桃花眼,搖搖頭,“可你恩將仇報啊!那天,你為了鄭家的騷狐貍精,捅我哥哥一刀,實在是太過分了!”

陳雪游楞住,斜眼覷著她,“什麽精?騷狐貍精?你說鄭硯龍?還說自己不會罵人,你不是挺會的嘛!”

羅雪衣結結巴巴道:“他們都這麽說,這…這也算罵人嗎?我不知道。”

“當然算,羅姑娘,你罵人可有天分啦。”她鼓勵完抿了口湯,話鋒直轉,“不過你說得對,那件事是我不對,事後我也很是後悔呢。不過你看,從古至今,再聰明的男人也有被狐貍精迷惑的時候,何況是我這見識短淺的小女子?”

羅家表妹天性純良,聽她這麽說,也覺得頗有道理。

陳雪游語氣誠懇,繼續道:“羅姑娘要是生氣,”她伸手拔下對方頭上的金累絲蝴蝶步搖,塞進怔怔不知所措的羅雪衣手中,將尖端抵住自己胸口,“也刺我一下,權當為大人報仇,可好?”

“不…不好,我只是要你離開。”白衣姑娘柳眉輕蹙,用力將手抽回,徹徹底底服軟。

陳雪游唇角輕輕勾起,微瞇著眼,繼續逗她,“但是,現在我改主意了,我舍不得大人,想留下來陪在他身邊。”

“你剛才不是說……你怎能變卦如此快?”

她以手支頤,笑道:“主要是出去沒錢花。”

“……”

黃殘霞夕照裏,細雨飄搖,河岸垂柳輕拂,撥開一圈一圈漣漪。

一頂朱紅的小轎,穿街過巷,停在周府門口。

轎簾掀起,周元澈欠身邁出,雨還沒落到身上,已有人將油傘撐在他頭頂。

半邊身子露在傘外的江有語神色如常,顯然已經習慣。

“大人,小心腳下。”

“把傘給我,”周元澈面無表情接過他手裏的青綢油傘,“你身上有傷,進去換身衣裳。”

“屬下的傷不要緊。”

“叫你去你就去。”

“是。”

進周府大門,碰巧撞見羅姑娘撐著傘,親自送一個麻子臉的老嫗出來。

雨珠沿著傘檐飛濺,淅淅瀝瀝的水聲充斥耳內。

周元澈叫住她,“阿雪,這位婆婆是?”

羅雪衣神色鎮定,解釋道:“是賣花翠的薛婆婆啊,哥哥你忘了,常進府裏來幫我穿珠花來著,天色這麽晚了,路上又濕又滑,所以我送她出門。”

“那你小心點。”

“嗯。”

可她們剛跨出門檻,忐忑不安地站在門檐下,周元澈忽然折身返回。

“阿雪,你等等。”

羅雪衣心頭一凜,緩緩回頭。

“哥哥可還有事?”

只見他從衣袖中探出手,一把抓起那老嫗纖細雪白的胳膊,“嘖,這位老婆婆皮膚保養得不錯,儼然十八佳人呢。”

那老嫗駭然變色,聲音雖略有幾分沙啞,但仍聽得出是年輕女子的聲音:“主君饒命,奴婢是被逼的。”

羅雪衣臉色一沈,斥道:“阿秀,你…你真真氣死我了!”

阿秀揩抹著眼淚,繼續道:“主君,段姑娘是從後門跑的。”

“阿秀!”

江有語本要進屋換衣,這會兒卻湊在這裏看熱鬧。

周元澈擡眸掃他一眼,“看什麽看!還不去追?”

陳雪游沒跑出周府多久,再次被江有語逮了回來。

被抓時,她也沒反抗,乖乖跟著他回周府。

之後聽從府裏的丫鬟折騰,沐浴更衣,吃飯睡覺。

天色漸黯,窗紙也由白轉黑,她用被子蒙著頭睡覺,不知睡了多久,雲收雨散,房門吱嘎一響,有人進到房間裏。

她睡得淺,這會兒已然被驚醒,於是緊握一枚花簪,翻身躲進床底。

只不過,再小心的舉動也都未能逃過那人眼睛,他勾唇輕笑,漫步至桌邊將燭臺點亮,“出來吧,你也不嫌臟。”

陳雪游十分懊喪,只好乖乖從床底下爬出來,拍拍身上灰塵,氣呼呼坐在凳子上。

“說吧,你到底想怎樣?”

周元澈拎起桌上的青花茶壺,將茶水註入杯中,“喝茶。”

“不喝!”她惱道,語氣憤憤。

她不喝,他喝。

喝完放下杯盞,他笑道:“是我想怎樣,就能怎樣麽?”

“那還用說。我一個無權無勢的人,還能反抗你麽?”

“你不是逃得挺起勁麽,這還不叫反抗?”

他舌尖微微泛著苦澀,這茶不好,他不能再喝了。

“段姑娘,既然我想怎樣都行,那就陪我去看一場好戲吧,看完之後,你想去哪兒便去哪兒,我不會再攔你。而且,你幫我做事,我之前說的報酬也會給你一並結清,如何?”

她覺得不好,輕輕搖頭道:“我不信,你這人嘴裏沒一句實話。”

“好,你等著。”他莞爾微笑,當即拍拍手,門外一個小廝已等候多時,這會兒提起鼠籠子忙走進來。

“主君。”

那是一只鎏金鐵籠,籠內嵌著兩只碗,一只放糧,一只放水。

此刻,那小廝抓了把糧放進碗裏,小白鼠立馬跑過去埋頭吃飯,吃得不亦樂乎。

陳雪游頓時有些納悶,“你要做什麽?”

他並不答話,從袖內掏出一只羊脂玉瓶,揭開木塞,將裏面的藥粉傾一半在放了糧的那只碗裏。

過了一會兒,那小鼠突然仰起頭,瞪著眼睛,全身抽搐,須臾間暴斃。

陳雪游慘然變色。

他還是要毒死她!

“看明白了?”

“這是毒藥啊。”她聲音隱隱帶著哭腔。

周元澈接著又拿出一個藥瓶塞到她手中,“這是解藥,我的命,現在在你手裏了。”

“什麽?”

還沒等她反應過來,他突然仰起頭,將剩下半瓶毒藥全部倒進喉嚨裏。

陳雪游圓睜杏眼,立刻把解藥還給他,“你腦子是不是有什麽毛病?快把解藥吃了!”

周元澈搖搖頭,笑道:“這個藥,人吃了沒那麽快發作的,走吧,咱們去看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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