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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父非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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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父非子

雖入秋,秋老虎橫行,緊咬著人不放,那烈日當頭,萬裏無雲,沒一會兒,路上行人衣衫濕透,汗水混著油汙了滿臉。這熱天,除了做活的人,鮮少有人出門。

鄭鶴秋用一塊絲手帕抹了把臉上的汗,鉆進一頂涼轎裏面,穿街繞巷,行了二三裏路,出來便是京中最大的酒樓之一天香樓。雖是暑熱天氣,天香樓因地段好,靠大湖,涼風清爽,客人仍是不少。

他應約赴宴,進入樓上雅間,做東設席之人已在裏面等候多時。

與此人單獨會面倒是第一次。表面上他們一個是太子的人,一個直接歸皇帝管,實際上同為燕王效力,公事上也鮮有交集,私底下更沒有任何來往,所以剛接到帖子時他也頗為驚訝。

“鄭大人請坐。”周元澈起身相迎,馬上便有隨從拉開椅子讓他坐下。

鄭鶴秋提起衣袍,欠身坐下,鳳眼微瞇,“周大人設宴相請,真是讓老夫受寵若驚。”

這時,店裏的夥計進來布菜,頃刻間,只見滿桌珍饈,瑪瑙肉丸、三鮮蹄筋、蟹粉豆腐、糟鰣魚、薄荷炙。

“菜已上齊,大人也餓了吧,咱們邊吃邊說。”

鄭鶴秋拿起桌上的烏木筷子,夾起一塊糟鰣魚放碗裏,“聽說運到京城的鰣魚都是臭的,常在京中的官員到了南邊,吃到這新鮮鰣魚反倒覺得難吃得很,因而鬧了大笑話,周大人可聽說過這段掌故?”

周元澈淡淡一笑,“確有其事。鄭大人原籍是在江蘇吧,那應當知道,這鰣魚好就好在它的鮮美,若是做成糟爛的,也就淪為劣等了。”

他微微怔住,“是,老夫是蘇州人。”

“那咱們還是老鄉啊。”對面忽然站起,親自為他斟酒,“這一杯,為你我這份鄉誼。”

兩人碰杯,相視而笑,酒酣耳熱,戒備心也就慢慢放下,開始稱兄道弟起來。

三杯酒下肚,周元澈單刀直入:“我請肅清兄前來,實在是有兩件難事需要兄長的幫忙。”

鄭鶴秋笑吟吟道:“子渺,你有何難事,只管說來。”

“說來話長,這兩件事都和女人相關。”

“女人?”他瞇著鳳眼,腮邊的酡紅更甚,“那一定是很有意思的事情。”

可他萬萬沒想到,接下來的話,真是越聽血越涼。

只聽周元澈道:“這第一件,說的是我一個姓周的相好,她叫周蘅,人長得那叫一個漂亮。肅清兄,你怎麽了?臉色這麽難看!”

鄭鶴秋面色慘白,手一抖,筷子掉在桌上。

“沒、沒什麽,只是這姑娘的名字有幾分耳熟。”

周元澈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恨意,轉眼間仍是滿面笑容,“天下同名同姓者多的是。肅清兄,你聽我繼續說,這周蘅是我當年落魄時結識的一個小宮女,不過大人也知道,人的心瞬息萬變,且我該報答的也報答過她,可人家還是纏著我,說要告到乾清宮,讓皇後娘娘做主。我正為這事犯愁呢,你說跟著個太監,對她有什麽好處?這丫頭,也不知道是哪根筋不對。”

鄭鶴秋被“周蘅”這個名字勾起了一些往事,他冷不丁想,如果當年那個孩子還活著,跟眼前的周掌司怕是差不多年紀,不知為何竟有些毛骨悚然,他不禁問道:“子渺,你是何年年出生?”

“辛卯年,怎麽了?”

“沒什麽。”鄭鶴秋以笑掩飾過,繼續剛才的話題,“子渺老弟,我看,沒有什麽比斬草除根更好的法子,你可不要因為憐香惜玉,太婦人之仁。”

這自然是笑話,除燕王知道底細外,京中誰人不知周元澈酷虐殘忍。

他這番話說完,忽然意識到不對,對面那人臉色陰沈,握杯的手指節泛白,接著只聽細微的輕響,酒杯應聲而裂。

鄭鶴秋怔住,“你這是?”

“實在不好意思,我覺得這法子不錯。”他說完,若無其事地將手裏的碎片撒在地上,“接下來,我們說第二件事,這件事和肅清兄關系匪淺吶。”

半個時辰後,店夥計撤去狼藉的杯盤,忽註意到主座上的客人還沒走,右手垂在椅子邊,鮮血一滴一滴往下淌。

他楞住半晌,躊躇半天方問道:“周大人,您的傷…不要緊吧?”

周元澈擡眸看著店夥,正欲開口,門外有人進來。

只見滿頭是汗的小江神色凝重,“大人,屬下……”

他看了一眼店夥,“你先出去。”

店小二點頭哈腰,顧不得收拾東西,連忙跑出去,把門帶好。

“叫你把她們帶回來,人呢?”

江有語面露難色,“屬下辦事不力,原是看著她們進了貓舍的,可是後來……”

“就讓她們跑了,是不是?”周元澈鳳眸微擡,怒視著他,“自己去衙署領二十棍。”

“是,屬下甘願領罰。”

城西,一輛馬車緩緩駛出城門,車廂內偶爾傳出幾聲細弱的貓叫。

外頭雖是大熱天,車馬越走越快,風呼呼吹進車窗,倒也有幾分涼快。

褚小杏摟著懷裏的小三花貓,望著易容成老太婆的段青萍,忍不住開口道:“萍姐姐,咱們這麽跑了是不是不太合適啊?”

陳雪游靠著窗吹風,聽她這般問,扭過頭來皺著眉:“好孫女,你說的什麽傻話呢,人家都要毒死你奶奶了,他爺爺個腿的沒良心的畜生,枉奶奶我對他一片癡心,他把我當猴耍!要不是我打不過他,我非扒了他的皮不可!”

小杏瞪大眼睛,指著她的臉道:“奶奶,你的痣掉了!”

陳雪游摸摸臉,低頭看著落在身上的一顆長著長毛的黑泥粒,撚起來扔出窗外,這麽惡心的東西,本來就是用來迷惑小江他們的。

只不過男人實在都太自信,以為女子柔弱無能,斷然逃不出他們的手掌心,這才掉以輕心,給了她們易容出逃的機會。

“對了,你把那些賬本的事跟我好好說道說道,你們不是說盜藏寶圖的嗎?”她壓低聲音,怒氣沖沖道:“他大爺的原來又是騙人的嗎?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褚小杏摸了摸瑟瑟發抖的小貓,“貓貓別怕……”

她心虛得很。

“對不起萍姐姐,我不是故意要瞞著你的,只不過說來話長,要不我們找個地方吃了飯再說?”

陳雪游柳眉剔豎,狠狠瞪她,“吃吃吃,你就知道吃,長話短說!”

褚小杏嘴皮子不算利索,磕磕巴巴許久才勉強把所有事都告訴了她,她初聞的第一件事,就是驚掉下巴的程度。

其實周元澈,他原本不姓周,而是姓鄭,因為他的生父是吏部尚書鄭鶴秋。

這事,還要從周元澈的生母周蘅說起。

二十多年前,周蘅是蘇州一家富戶的女兒,金枝玉葉的大小姐,她還有一個妹妹,名字叫做周萱。

周老爺膝下只有兩女,因此非常疼愛這姐妹倆。

而周家姐妹不僅人美,還心善,經常在街上搭粥棚,施粥給那些窮苦人。

有一天,一個衣衫襤褸的年輕人,蹣跚至粥棚,排在隊伍後面。

想是饑寒交迫,他臉色蒼白,嘴唇發青,眼看著快不行了,輪到他時,竟連粥碗都無力接過,直接栽倒在地。

周蘅慌忙過來將他攙扶起來,親自將粥碗遞到他嘴邊,“這位公子,快醒醒!”

年輕人被搖醒,隱隱嗅到女子身上馥郁的花草香氣,睜開眼時,心中一蕩。

“小姐,我……在下身上很…很臟,請姑娘放開……”

周蘅很擔心這個年輕人餓死在面前,於是耐心地將粥一點一點餵進他嘴裏。

一碗粥,救得他性命,她施恩不望報,他卻牢牢記在心上,當晚就尋到周宅。

即使被下人驅趕,他也面不改色地站在原地等周老爺召見,按理說,周老爺沒必要見他,可年輕人的固執打動了他。

因為那人說,要為自己畫一幅畫。

“你叫什麽名字?”

請進大堂,這人卻不肯落座,怕自己弄臟府上家具,就這麽不卑不亢,筆直地站著。

“在下姓鄭,名鶴秋,表字肅清。”

周老爺聽出來這人是讀過書的,於是笑著問他來由。

原來這姓鄭的是個秀才,父母雙亡,本來是到蘇州投親,不想身上銀兩皆被親舅舅騙取,又將他趕了出來,這才落魄至此。

而今,他得小姐一碗白粥施舍,既感激又羞愧,於是決定以畫換粥,報答小姐。

周老爺撚著胡須道:“你既認得幾個字,何不如到我府上做個賬房先生?”

就這樣,鄭鶴秋住進了周府。

他不過是潦倒落魄,收拾一番,換上青色襕衫,頭戴網巾,端的是風流俊逸美少年。

鄭鶴秋步步為營,第二步便是要贏得大小姐的心,他生的貌美,兼之文采飛揚,俘獲一個懵懂少女,簡直是易如反掌。

於是,三個月後,周老爺把鄭鶴秋招贅做了上門女婿,新婚燕爾,小夫妻倆情沾肺腑,意密如膠,好不恩愛。

沒多久,己亥這一年,周小姐生了一個兒子,取名硯清,鄭鶴秋本來就不滿做人家贅婿,給孩子去官府定名時,故意把孩子的姓氏寫成了鄭字。

回來時也裝作不知,直等周蘅提醒,他才裝出恍然大悟的樣子,後悔不疊地直跺腳。

“蘅兒,你相信我,我不是故意的!”他巧舌如簧,哄得周蘅信以為真,“要不,咱們再去跟官府的人說說?”

周蘅搖搖頭,“罷了,父親那邊我去說,就說是我的主意。郎君也別太傷心,來日方長,等第二個孩子出世,再讓他隨母性,也是一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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