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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回鄭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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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回鄭府

萬一她真的生氣,真的誤會他,將來也許再無轉圜之地。

思及此,周元澈抄起掛在屏風上一領玄青色道袍披了,輕袍緩帶步出同舟閣,從路人的只言片語中追著她的蹤跡,從人頭攢動的街市尋到燈火闌珊處。

最後,他在城門口附近一家書局旁邊看到了她。

書局邊上有個賣烙餅的漢子,炭火明亮,鐵板上的烙餅卷著蔥段和肉餡,正滋滋冒油,遠遠都能聞到香氣。

時人都有讀小說話本子的習慣,因此攤主把攤子擺在門邊,有人來買烙餅,順帶看看有什麽新鮮小說,或者買話本子的出來,發現精神糧倉雖廩實,腹內卻饑腸轆轆,捎帶便買個烙餅回家,因此這檔口生意還不錯,雖不用排長隊,陸陸續續也有人買。

周元澈趁她背對著自己,隨手拿了本《三寶太監下西洋》會鈔後出來,拿書擋著臉,站在陰影處偷看。

陳雪游站在烙餅攤前,看得直流口水,眼眶紅紅的,腮邊還掛著淚珠,滿腹委屈,都被這烙餅勾動。

她心裏想,早知道死太監這麽不要臉,還不如去吃李鐵牛的烙餅。

至少那一個,他家夥事好,又聽話。

小販被她盯得有些不耐煩:“姑娘,你就是饞哭了也沒用,要吃餅得給錢!”

“我沒帶錢。”

“看不出來,你斯斯文文的小姑娘,居然想吃霸王餐,滾滾滾!”

陳雪游臉色發窘,咽了咽口水,只得掉頭就走。

周元澈嘴角微揚,偷眼瞧著她那副眼饞肚飽的樣子,便猜到她多半沒帶錢。

他拿下書,在餅攤前要了兩個烙餅,用油紙抱著,追上前去。

“段……”周元澈腳步驀地一頓。

“段姑娘,請留步。”

只見前面不遠處的陋巷巷口,忽然亮起片明光,一個矮個子男人打著薄紙燈籠步履蹣跚地走了出來。

陳雪游上下打量他一番,奇道:“你是誰?你怎麽知道我姓段?”

穿青布直裰的中年男子恭恭敬敬向她施禮,笑答道:“您不認得奴才,奴才是新入府的,名叫趙英武,咱家二爺叫咱時常在這附近盯著呢,他說您總有一天會上春明茶館喝茶,不想今晚終於等到您,真是皇天不負有心人啊。”

她尋思,這人說話怎麽跟公公似的,怪諂媚的。

但也不好這麽問,陳雪游揚唇,嫣然一笑,問道:“趙大哥,既是回府,那可備了車?我走路也走乏了。”

趙英武正要說話,巷子裏頭突然有人搶先開口:“車已備妥,你是要回鄭府呢還是周府呢?”

陳雪游被這猝不及防一聲問話給駭住,這要答得不好,小命不保。

忽見一墨衣男子從小廝背後轉將出來,燈籠只照著他半邊身子,腳邊的衣擺織金繡彩,腳著絲履,儼然是膏粱子弟的作派。

他劍眉星目半隱於黑暗,看不清表情,卻仍能感覺到他強自壓抑的怒氣。

陳雪游咬著唇角,擡眸看著他,一時心亂如麻。

“原來是你啊,二爺,”

“你什麽你?你還知道回來啊!”他劈頭蓋臉痛罵,唾沫星子在趙英武頭頂亂飛,“你到底有沒有良心,為了你,我跟家裏人抗爭,挨了多少罵多少打,你倒好,一聲不響就跑了,拿我當猴耍呢!”

陳雪游把頭一低,一擡,顧盼回眸間滿含愁怨,“二爺,你聽我跟你解釋,我不是有意要逃走,我是要躲開別人的追殺。”

鄭硯龍上前一步,用手指指自己,又指指她,“你是不是把我當傻子啊?”

“沒有,你不傻。”她認真地看著他,但眼神有些飄忽。

算了,要是跟他說,孫姨娘派殺手取我小命,若沒有證據,他肯定不信?

“你少在這裏花言巧語,你以為我不知道,你之所以要逃走,不就是想跟那個死太監雙宿雙棲嗎?你這個無情無義的壞女人,本公子今天要叫你知道我姓鄭的可不是孬種!”鄭硯龍說完瞥向趙英武。

趙英武會意,豎起大拇指,接話道:“二爺是真爺們,男人中的男人!”

“對,本公子今天就要爺們一回,好好教訓教訓你這丫頭!”

鄭硯龍展開架勢,擼起袖子,這次一定要狠下心,給她兩巴掌,叫她長長記性!

陳雪游見事不好,害怕地後退兩步,然後沖上來摟住他脖子,往他氣鼓鼓的腮邊小雞啄米似的啄了一口。

鄭二當場楞怔在那裏,眼睛瞪得賊圓。

“你他大爺的,你敢親老子!”鄭硯龍捂著半邊臉氣急敗壞,連連跺腳。

陳雪游咬著手指,低頭尋思:難道這招美人計對他沒用?

這花癡傻貨進化了?

可是好馬不吃回頭草,現在跑回去找周元澈就要被他笑話死。

正惶惶不安著,鄭硯龍臉色漲得通紅,突然抓住她肩膀瘋狂搖動,“段青萍,老子是不是在做夢?你他爹的居然親我,你以前可從沒親過我!到底為什麽?”

入了戲,怎好不往下繼續演,她忽然撲進他懷裏,嚶嚶啜泣。

“二爺,奴婢去了一趟外面,才知人間疾苦,鄭家富貴,二爺您就是我的菩薩,您英俊瀟灑,風流倜儻,試問京中世家公子,幾人能如您這般天生神武,英偉不凡,奴婢哪敢有二心啊!奴婢要真和那死太監雙宿雙棲,為何不住到他周府裏去?看到您出現,又為何不趕緊逃走?您想想是這理不?”

鄭硯龍被這頓吹捧,哄得天花亂墜,不知天地為何物,真是雪獅子烤火,酥了一大半,當下緊緊擁著她。

“萍兒,原來爺在你心裏這麽偉大,我好感動。”

陳雪游掙紮著,“我好窒息,能不能別抱那麽緊。”

鄭硯龍尷尬地松了束縛,轉頭去看趙英武,沒想到這仆人極有眼力見,這會兒早留下燈籠,跑沒了影。

她挽著他的手,眉飛色舞道:“二爺,你是不是想給我點顏色看看來著?”

鄭二臉一紅,唯唯道:“沒,我說著玩呢。”

“那咱們回家?”

鄭二有些癡楞,仍難置信地問了一句:“回誰家?”

“當然是回鄭府,回咱們的家呀。”

“欸。”鄭硯龍樂不可支,撿起地上燈籠,牽著她的手朝深巷中走去。

原來盡頭停著一輛馬車,趙英武垂手在馬車邊,早已等候多時。

人去巷空,巷子空蕩蕩的,夏日的熏風夾著飛塵穿街過巷,吹到人的身上卻極冷極冷。

周元澈握著冰冷的烙餅,怔怔站在原地,好一會兒,他才將目光收回,看著自己的心意,如同冷掉的油汁,令人厭棄。

於是他狠狠一咬牙,把餅全扔進街邊的泔水桶裏,憤然離去。

二更天未到,段姑娘回府的消息已鬧得人盡皆知。漪蘭閣上上下下聞訊,皆興高采烈,她一進院門,就把她擁到偏廳,端茶倒水,伺候點心。

一向幽居閨房,只知道埋頭念佛經的鄭三姑娘,此時也激動得再也坐不住了,忙撇了佛珠、經書,從房間跑出來找段青萍。

“青萍姐姐!”

“三姑娘。”

鄭霜華執起她的手,眼淚婆娑:“你在外面可吃苦了。”

陳雪游看著她的眼睛,意味深長地笑道:“三姑娘,你放心,有我呢。”

她知道,奉春那些遺物如今都被妥善保存著。

鄭霜華有了這句話,頓覺安心不少。

“姑娘先回去歇息,有些事,咱們明天再說。”

三姑娘點點頭,抹淚去後,小杏抓著她問東問西,把她身子扳過來扳過去,檢查她有沒有受傷。

瑞雲站在邊上幹看著,只是插不上話。

“萍姐姐,你的腳怎麽受傷了啊?”

“不小心踩到陷阱,現在不妨事了。”

小杏放下褲腳,起身嘆道:“下次跑路,要帶上我嘛。”

“什麽跑路啊,我那是被壞人抓走了!”

小杏楞住,但馬上反應過來,“原來是這樣。”

瑞雲這時插上話,關切問道:“萍兒,你的傷真不要緊麽?可還有什麽哪裏不舒服?”

她偏頭看向過去,只看出瑞雲眼底的心虛,只覺得失望至極。

“我沒什麽,倒是姐姐,居然安然無恙地回來了,可真讓人意外。”

話語裏含著譏諷。

瑞雲雖聽出來她語氣不善,卻是百口莫辯。

“我真的…真的什麽都不知道。”

礙著有人在跟前,她不便詳細說明當時的情形。

“是嗎?”

氣氛驟然劍拔弩張,眾人不解,幸而小丫鬟嚷道:“姨娘來了。”

這尷尬場面頓時化解,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柳姨娘。

柳姨娘身著月白夏裳,如月宮仙人,翩然而至,一見青萍,即笑吟吟握住她的手,“萍兒,數日不見,你消瘦了。今晚早些歇息,明兒我叫人燉點人參燕窩,給你補補身子。”

“多謝姨娘掛心。”

“走,先去我房裏說說話。”

“欸。”

丫鬟婆子們簇擁著她二人出去,只留下原地發呆的瑞雲,愁眉深鎖。

她心裏悶得慌,滿腹委屈找不到人訴說,獨自站在大堂門口垂淚不止,心裏一點主意都沒有。

幸而想起還有彩蝶這個丫鬟,素日待她不錯,於是快步出門,奔至綺霞軒去尋彩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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