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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全之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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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全之策

譙樓鼓響,已至二更天,穿街過巷的梆子聲聲,九衢清凈,路上幾乎難見到什麽行人。

人定後,鄭家闔府人丁本該各自歇去,獨綺霞軒整個院子燈火通明,如今主人已失眷寵,卻是餘熱未消,孫氏懂得思危、思退,趕緊伏低做小討好老爺,和柳氏親近,才穩住自己這當家的位置。

今晚卻如何也再咽不下這口氣,巨大的挫敗感深深襲來,幾乎將她壓垮。

得意了這些年,可打從那個小丫頭進了府,她就屢戰屢敗,竟開始走下坡路。

這叫她如何能甘心?

孫若蘭心頭火起,春蔥似的手爪子抓住什麽砸什麽,原本要進來伺候主子歇息的奴才們烏壓壓跪了一地,個個噤若寒蟬,誰也不敢勸。

誰都知道孫姨娘的性子,正在氣頭上的時候,那是勸不得的。

等她砸個夠,心底那口氣發徹底洩盡,才有小丫頭擡起頭,起身去攙扶姨娘,挨著繡榻坐好。

“姨娘,您消消氣。”

彩蝶、采菊一個拿著絞好的熱手巾把子,一個從廚下端來一碗清涼解暑的綠豆湯。

“是啊,這些日子暑氣漸盛,本就容易生燥,再動肝火就更傷身體了。”

孫姨娘將采菊手裏的綠豆湯接來啜飲兩口,冷不防將一雙杏眼覷著采菊,“去,把龍兒和萍丫頭叫過來,聽福慶說,他們還未用飯,快讓上竈的去準備。”

采菊應著,轉身把地下跪著的上竈丫頭拉上,一同掀了簾子出去。

沒多久,這冷清的綺霞軒更熱鬧起來,底下人進進出出,張羅著在小客堂裏擺飯布菜。

銅壺滴漏,在喧雜的人聲裏消磨著時間,孫姨娘正歪著打盹,忽聞有人喚她。

睜開眼,卻是精神頭十足的鄭硯龍,和前些日子的消沈簡直判若兩人。

她知道,這都是那姓段的賤人給折騰的。

鄭二微微躬身,“姨娘安好,叫兒子可有事?”

孫姨娘整容理鬢,笑臉相迎,“沒別的,聽福慶說你們還沒用飯,姨娘便備了飯菜,喲,那萍丫頭怎麽沒來?”

她瞧他身後竟沒跟著那丫頭,頓時感到奇怪。

“是這樣,那邊留飯,她不便過來,特叫我來向您請罪呢。”鄭硯龍笑語盈盈,看得孫氏更是氣不打一處來。

沒出息的東西,偏生叫個小賤蹄子給吃得死死的!

心裏雖不痛快,面上仍保持著端莊持重的笑。

“哎,那真是可惜,姨娘特意做了幾個萍丫頭愛吃得菜,看來只能姨娘陪你吃了。”

“多謝姨娘,姨娘的心意,兒子替她領了。”

母子二人隨後緩步至小客堂,在一張漆紅大圓桌邊坐下,孫姨娘思及往事,不禁黯然神傷:“想當初你表妹玉鸞,乖巧懂事,常陪著姨娘用飯,可惜今天她不在這裏。”

鄭硯龍亦喟嘆:“表妹本心不壞,不過是被嫉妒蒙蔽雙眼,姨娘要是想表妹,兒子明日陪您去給她上一炷香。”

孫姨娘頷首垂淚,展眼又擦去眼淚,“那孩子終是咎由自取,怨不得別人。不說這個,咱們吃飯。”

吃了近半碗,孫氏忽然笑吟吟夾起一筷子嫩嫩的雞脯翅放到兒子碗裏,旁敲側擊地打聽段青萍的事。

“這萍姑娘,你是在哪裏找到的?”

鄭硯龍將飯菜慢慢咽下去,方提起今晚在春明茶館堵住段青萍的事。

孫若蘭微瞇著眼,笑道:“我兒真聰明,好一個守株待兔的法子。不過,這裏面是有什麽說頭,你怎麽知道她一定會去那裏?”

鄭硯龍微微怔住,沈默半晌。

實情自然不便透露,一則叫娘親知道自己頭上這麽大頂綠帽子,實在丟人,二則若說她跟姓周的有什麽不清不白的關系,這樁婚事亦難辦,他的黃粱美夢也要泡湯。

世人皆重女兒名節,他從前亦覺有理,可他大爺的,真愛上了人家姑娘,哪裏還管得了這個。

別管出息不出息,他就不信,這人一旦著了“情”字的魔,還哪有清醒的?

思索半日,方敷衍著笑道:“我常帶她去那裏喝茶,想著她若有什麽事,必然會在那裏留個口信與我,這才找到她。”

孫姨娘見他神色猶疑,知他必有什麽顧慮,不便透露底細,如今卻也懶得再追根究底。

這兒子呢,別說她這做娘的,就是他爹也拿他沒轍,打也打過,罵也罵過,他橫豎有法子跟他父親對著幹。

前不久還攛掇著幾位言官的公子,向他們父親舉報靖衛司的大太監周元澈,若非有王爺說情,以及韓親家向皇上進言替周元澈說好話,兩家勢必要結下一個大梁子。

那以後,鄭鶴秋徹底撒手不管,只要他別惹是生非,愛娶誰家姑娘娶誰家姑娘。

那秦家更不用說,秦姑娘也是個有骨氣的,見到鄭家這般態度,於是主動退婚,自此兩家亦斷絕來往。

“那,萍丫頭可有說過別的?比如追殺她的人,她可有頭緒沒有?”

鄭硯龍想到這裏,驀然神色警惕,放下手中筷箸,古怪地笑道:“姨娘,你說奇不奇怪,她呀,居然說刺客是您派來的。”

孫姨娘楞住,猛地一拍桌子:“她胡說!這是在汙蔑你娘!”

鄭硯龍認真看著母親,眉峰微皺,心裏暗自揣度,忽然又拿不定主意,姨娘這般惱火,也許真是被冤枉的。

“姨娘莫氣,兒子已經替您罵過她,萍兒知道錯了,她以後再不敢妄自揣測您的用心。”

孫姨娘柳眉倒豎,臉色因怒火漲得通紅:“不行,兒啊,疑心生暗鬼,她雖不說,心裏指不定恨著為娘呢!照姨娘的意思,得查,查明白真相,替姨娘洗刷冤屈才行。”

“這……”

她捏著帕子擦拭眼角,放開嗓子哭道:“兒啊,娘悔啊,後悔以前沒做個好母親,現在連兒子都不信任自己!”

鄭硯龍深感愧疚,他真不孝,竟然這般試探自己的母親。

“姨娘,過去的事情咱不提它了,萍兒她不會怨您的。”

周府書房,銀燭高燒,懸掛在墻上的山水條屏在燭火照耀下,映出波光粼粼的江水與黛色青山。

周元澈闔上公文折子,揉了揉眉心,望著案前的江有語。

“你有什麽事?”

“大人,上次我們抓到的那幾個刺客,您打算怎麽處置?”

“問得好。”他斂眸,眼底寒意漸深,“既然主謀是鄭家的人,自然得叫他們付出代價。給我盯緊了孫氏,有任何舉動,速速報給我知道。”

江有語領命而去,打開門,卻迎面撞見羅雪衣。

“羅姑娘。”

“是小江哥哥啊,你怎麽還不歇息?”

小江笑道:“羅姑娘你也是啊。”

羅雪游掩嘴一笑。

他告辭出去,她進屋來看周元澈,雙手絞著衣角,臉色頗有些不安。

“哥哥,方才聽你說,你是想利用這個孫氏來報覆鄭家?”

“是啊,這不是一枚很好的棋子麽?”

“那你打算用她對付那個段姑娘麽?”

周元澈笑道:“當然,和棋子聯手,對付另一顆棋子,這不是很有趣嗎?”

羅雪衣松了口氣,“那就好。”

“別擔心,我不像阿娘,我絕不會為兒女私情所累。”

他不會的。

翌日辰牌時分,街上烈日當空,灼燒著人的皮膚,沒走一會兒,便覺一身汗意。

路上車馬行人不多,有也拿著各式各樣的扇子,慢悠悠地走著。

彩蝶走到一家生藥鋪子門口,汗流浹背,鼻翼兩側汗珠斑斑。

她捏著帕子擦了擦,走進去,要了一包砒霜。

掌櫃的在水櫃後勾著身子,詫道:“砒霜?姑娘,你這是要幹什麽用啊?咱們可是有規定,這種藥必須得登記。”

彩蝶點點頭,“知道知道,我呀是鄭府的丫頭,要砒霜毒老鼠的。”

掌櫃的提筆記下,叫夥計稱了包砒霜給她。

她知道這藥不是藥老鼠,是藥人的,心裏不免有些緊張,這可是殺人。

想到這個,眼神總是有一下沒一下往外瞟,生怕別人看出來,不料猛地一頭撞在一個瘦瘦高高的男人身上,嚇得她連連後退,拔腿就跑。

可沒想到,那男人兩腿生風似的,一眨眼功夫就跑到她前面來。

“你,你要幹什麽?”

小江拋著手裏的錢袋,面帶笑意步步逼近,“姑娘,你的錢袋掉了。”

彩蝶摸摸腰間錢袋,果然不在。

“原來是這樣,多謝這位小哥。”

她伸手接過,小江另一只手裏卻多了個紙包,拿在她跟前晃來晃去。

“呀,這也是你的吧,裏面裝的什麽?是砒霜吧。”

彩蝶大驚失色,後背冷汗涔涔。

“你管得著嗎?我買來藥老鼠的!”

小江吃吃笑道:“呀,還真叫我猜著了,這包東西原來真是砒霜呢,那這老鼠想必很能吃吧,竟然要吃這麽大包。”

這倒不是,只因為毒發身亡太容易暴露,孫姨娘便決定每次就下這麽一丁點,毒素積累,身體每況愈下,直到身亡,那就神不知鬼不覺了。

彩蝶臉色煞白,“關你屁事,滾一邊去!”

“真不講道理呀,你就這麽對待你的恩人,我可是幫你撿了錢袋啊。”他緊皺著眉,裝出一副很受傷的樣子。

她氣性上來,對著他的鞋子狠狠踩上一腳,昂頭惡狠狠道:“那又怎麽樣?給鄭家的人辦事,那是你的榮幸,還想叫我感激你,做你的春秋大夢去吧!”

“……”

江有語這輩子第一次這麽無語。

不過,他懶得再跟她打機鋒,索性直言相告。

“好吧,彩蝶姑娘,既然你這麽壞,這包砒霜我便先拿走了,回去告訴你主子,就說九頭蛇的兄弟等著她付錢,否則,咱們呀,只能官府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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