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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風執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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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風執炬

譙樓二更的鼓聲在寂夜中響起,月光如銀,蟲聲繁密,暮春的風宛如溫軟的水流,穿過庭院、游廊、廳房,吹起庭中花婆娑的花影和燈下一條條蹁躚的羅裙。

一陣悲泣從鄭三姑娘房間傳來,嗚嗚咽咽,伴隨著刺耳的摔雜聲,陳雪游從沒聽鄭霜華如此失態過,於是支起窗子,斜身往外看。

就見不遠處的游廊上,婢女們提燈在前,柳姨娘臉色漠然地跟在後頭,殿後的兩個小廝生拉硬拽拖著奉春往前走。

她略挑眉尖,心中不由喟嘆,這一天到底是來了。

鄭三姑娘到底年紀輕,不知忍耐,露了底細,叫柳姨娘知道,她在小姐的繡房裏藏了一個男人,雖說凈過身,但與其如此親密舉止,別說他還算半個男人,就是女子,耳鬢廝磨至此,亦是逾矩。

更讓柳琴心氣憤的是,她的女兒已非完璧,還暗結珠胎。

為保女兒清譽,她只得狠下心將此人杖斃。

怪只怪他雖然是個啞奴,可還寫得幾個字,於是,曾經螢窗苦讀,雪案攻書,反倒成了他的致命之處。

拳頭粗的棒子重重擊落,陳雪游索性把窗關上,之後便是棍棒擊打□□的悶響,和從前年節時打年糕的聲音很是相似。但人的身子不是石臼裏的米粉,會越打越有韌性,人的骨頭會碎,血肉模糊,性命終將在杖擊中丟掉。

瑞雲輕手輕腳走過來,倚窗向外脧一眼,“外面發生什麽事了?”

“別開窗,”陳雪游搖搖頭,“免得嚇著你。”

案前,正拿著簪子挑亮燈芯的金翹笑道:“兩位姑娘,時候不早,我看還是歇吧。”

陳雪游轉頭看向她,“你出去看看,不要叫人發覺。”

金翹一楞,忙插回銀簪,忙答了個“是”,旋即出門。

不知過了多久,杖擊聲戛然而止,春風送來陣陣血腥氣,兩個執行家法的小廝收回漆紅的木杖,其中一人走過去探奉春的鼻息,“姨娘,沒氣兒了。”

柳姨娘乜斜眼睛,滿面愁悶地揉揉眉心,須臾,忙擡眉,冷聲道:“那就送到城郊的義莊去。”

她擺擺手,捏著鼻子,仿佛聞不得這氣味,擡腳繞開這塊被鮮血臟汙的地方。

“燕草、碧君,趕緊拿水把地洗一洗,再搬幾盆晚香玉放在這兒。”

兩人答應著去了花房,搬回晚香玉,柳琴心再次叮囑底下的丫鬟婆子小廝等一眾家人。

“傳下去,今晚上的事,一個字都不許透露出去,要是讓我聽到半點風聲,揪出來是誰走漏消息,那他的下場,也和這啞奴一樣。”

“是。”

傳話的人是柳琴心自己買的一個丫頭,名叫翠痕,乖覺伶俐,很得她的心。

這會兒也來到陳雪游的房裏,見她披衣坐在床邊,便知道多半是外頭的事已驚動這位身份特殊的姑娘。

因笑吟吟道:“擾了姑娘清夢。”

陳雪游已猜透來意,擺擺手笑道:“哪有,我這正巧起夜,把屋子裏的人都鬧醒了,怎麽,外面可是進了賊?”

“一點小事,姑娘勿怪。”

“哦,我不久也要出閣,這院子裏的事也沒功夫管,以後還勞煩翠痕妹妹多操心,我這瑞雲姐姐也是個實心人,煩請妹妹和她互相照應。”

翠痕移目註視瑞雲,含笑將頭輕點。

自是領會了段姑娘這番話的言外之意,知道她決計不會多說一個字,遂放下心來。

“姐姐托付,妹妹必將竭盡全力。”

送走翠痕,瑞雲眼底驀地湧出一點淚光,“唉,想不到你馬上也要出閣了,我真有些舍不得你。”

陳雪游啼笑皆非,“不過是從一個院子嫁到另一個院子去罷了,難道我過去那邊,你就不來看我了?”

“就怕去得太勤,招你煩呢。”

“怎麽會?”她拉過瑞雲的手,放在自己手心,緊緊握著,“只是,我並不想嫁過去。”

“我知道,萍兒你是大小姐出身,看不上這妾室的身份。不如你再忍耐些時日,等將來生了小公子,二爺扶你做正室,想必老爺也肯的。”

瑞雲說完,回過味來,方知失言。

“我…我好像說錯話了,萍兒,我不是有意…”

她不能再生育,瑞雲想到這裏,很為她惋惜。

一個女子,若不能生兒育女,尤其生下男丁,又如何能在這世上立足。

但由此及彼,她也想到自己將來的命運,若有一天,她也生不出男丁呢?她不敢再深想,幸虧陳雪游及時接過話。

“不要緊,我不在意的,生兒育女,才不是我想要的。”

“那你想要什麽?”瑞雲歪著頭,好奇地打量她。

“我想要的……”陳雪游頓了頓,“我想要發財,我想要游遍名山大川,想去看那些名剎古寺,想去走那些男人走過的路。”

瑞雲嚇了一跳,“你怎麽想這些?怪不得人家總說你不安分。”

陳雪游聽見這話,一點兒也不生氣,因為她知道瑞雲刀子嘴豆腐心,就算明知道她做得不對,姐姐還是會支持她。

“可我就是想,我想出去,我不想被困在這裏。姐姐,你有見過江南的燕子,水巷裏的烏篷船,街頭賣的金魚嗎?”

瑞雲怔怔出神,她在腦子裏努力想象江南的樣子,既然是江必然是有水了。

“啊,他們的城鎮都是建在水裏的嗎?你說燕子啊,我見過的,難道江南的會有什麽不同嗎?”

陳雪游面帶微笑,目光溫柔地看著她,“不一樣的,橘生淮南則為橘,生於淮北則為枳。即使是同一個人,放在不同的地方,處於不同的位置,也會有所不同。一個再聰明的女子,困於後宅,她也只能囿於方寸天地,所做的事情,實在是太有限了。所以我,真的不想困在這裏。”

翌日午後,瑞雲站在會芳園一棵柏樹下,遙望悠悠浮雲。

想著關於江南的事。

“要是有一天我能離開京城,姐姐你要不要跟我去看看江南?”

她搖搖頭,“奶奶說,一個女子孤身在外,太危險。”

昨晚的話戛然而止,後來她們就各自歇下。

如今想起這些,她心裏的漣漪又不知不覺蕩開,如果不是舍不得奶奶,也許她會答應。

但是她不能夠拋下家人不管。

“喲,這不是瑞雲妹子麽,怎麽在這兒發呆?”彩蝶笑著捏捏她的臉,腕子上的玉鐲在她眼前晃來晃去。

“彩蝶姐姐,別鬧我。”

彩蝶收手,從兜裏取出票據給她,“這些都是債主的收據,你可拿好了,再別叫你大哥去賭場了,那賭博可是好玩的?多少人賭得傾家蕩產,跳河上吊呢。”

瑞雲接過收據,皺眉嘆氣,“和他說過不知多少遍,他總是不聽!”

氣過一陣,才緩過臉色,便對彩蝶笑道:“替我謝謝姨娘。”

“有什麽辦法呢?誰叫你是我們未來二姨娘的好姐妹,再說姨娘也覺得,以前的事很對不起萍姑娘,因此能補償就補償點吧。”

瑞雲深受感動,如果孫姨娘能這麽想,那萍兒以後的日子便好過許多。

更何況,這些日子,孫姨娘傾囊相助,且為了不叫段青萍擔心,能安安心心出閣,也一直瞞著她。

可是,她現在才知道,哪怕沒有孫姨娘,段青萍嫁過去,也並不會開心多少。

“姨娘,是真的希望萍兒嫁過來嗎?”

彩蝶不由楞住,心內暗忖:難道,叫她看出什麽來了?可以這丫頭的腦子,不應當想得到這麽深。

“你怎麽這麽說?姨娘當然是高興的,更何況萍姑娘還救了二爺呢,她感激還來不及呢,難道會討厭麽?”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只是……”瑞雲支吾不語。

可是眼下能幫段青萍的,只有孫姨娘,若孫姨娘肯放她,鄭硯龍也不好跟生母作對。

彩蝶繼續追問:“瑞雲,有什麽事你告訴我,可別藏在心裏,咱們可是好姐妹呀。”

“嗯。”

許是天氣慢慢熱上來,孫姨娘近來甚是心煩意燥,窗槅子裏的亮光刺到眼睛,火氣發作,跟前的丫頭先挨了一頓痛罵,戰戰兢兢出去找竹簾子來掛上。

彩蝶進來剛好撞上這事,心裏知道,這哪裏是外頭亮光刺眼,分明是二爺納妾的事叫她刺心。

而眼下送來的消息,必然能為姨娘紓解憂悶。

“姨娘。”

孫姨娘手裏捏著枚玉黃李子,頭也沒回,眼尾的餘怒未消。

“回來了?”

彩蝶悄聲附耳說了幾句話,孫姨娘眉頭頓時舒展。

“哦,那你說,這段青萍說的話可是認真的?”

“姨娘,依我說呀,這丫頭詭計多端,她的話不能當真。”

孫姨娘把玩著手裏的玉黃李子,柳眉輕舒,嘴角揚起笑意,“我看龍兒近日撥了兩個丫頭給她伺候,又安排護院在漪蘭閣外頭巡視。那麽,她想逃,多半是真的。既然如此,我們得幫幫她。得幫她找個好地方,一個,龍兒永遠都找不到的地方。”

這個地方,唯有死人,才能涉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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