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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非善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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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非善類

半空中一個雪球驀地砸過來,堪堪擊中鄭霜華額頭,炸開的雪花迷了眼睛,她雙手抱著額頭瞬間栽倒在地上。

“霜華,快起來。”昌樂拉住她的手,但沒能把這固執的小姑娘拉上來。

她眼裏含著熱淚,委屈巴巴擡起頭,臉上寫滿了不願。

倒看得郡主生出幾分憐香惜玉之心。

“很痛?”她蹲下身,紆尊降貴替那少女吹了吹眼睛,“是這裏痛?”

“既然鄭三姑娘不行,那鄭家其他人上啊!”對面暴躁發言的是英國公府的小姐鄒芙,雖是嬌生慣養的大小姐,打起雪仗也毫不含糊,說話時手裏還在使勁揉雪球,眉眼裏一股狠勁。

昌樂叫鄭霜華退場,乖乖坐在邊上看就行,換上的是表小姐何玉鸞替她,何玉鸞雖不情不願,可是懼怕昌樂郡主的權勢,只好硬著頭皮上來。

表小姐慢條斯理拽紮起袖口,忐忑地走進郡主的隊伍,她平日不過和丫鬟撲蝶,哪裏會玩這個,因而一開戰,胸口就命中一球。

“啊!”

何玉鸞捂著胸口委委屈屈蹲下身,小聲啜泣,“我不玩了,我好好的姑娘家,生生叫你們帶壞了!”

“就你矯情!”

“我不管,我不玩了,回頭管事嬤嬤知道是要挨罰的。”

“有郡主在這裏,你怕什麽?管事嬤嬤還敢罰郡主不成?”

“郡主這麽厲害,不還是要在這鬼地方禁閉。”

何玉鸞嗤之以鼻,絲毫忘了郡主就在身後,更她更沒想到的是,郡主是一個心胸狹窄,手段狠毒的人,她雖然不會殺了你,但很知道怎麽叫一個人受辱。

郡主正要開口斥責,卻被鄒芙搶先道:“何玉鸞,你是什麽東西,給郡主和本小姐提鞋都不配,還敢在此矯情,你要不想打,先挨本小姐幾鞭子再說。小蓮,快拿我鞭子來!”

“別動粗呀,不就是打球麽,說得好像誰不會是的。”

何玉鸞哭聲頓止,站起來拍拍胸前落雪。

剛開始,倏然又被一球擊中耳朵,腦袋嗡嗡響了老半天。

“你們就欺負我,你們是故意砸我的!”

何玉鸞哭著跺腳,狠狠踹面前的雪,控訴著命運的不公。

鄒芙揚起臉,譏笑道:“誰說只砸你了,郡主也中過招,偏生你最多事。”

郡主怒道:“何玉鸞,你要是再敢如此矯情,本郡主立刻馬上扒光你的衣服,讓你跪在這裏受凍!”

何玉鸞心頭一凜,嚇得魂不附體。

到底是郡主威懾力巨大,不出言則矣,一出言就能把人治的服服帖帖的。

何玉鸞再不敢說半個不字,老老實實配合郡主作戰,只是可惜她是裹了腳的,可這幾位貴女反倒不裹腳,因是武將出身,自小便練武,自然身形矯捷。

一回合下來,諸位貴女不敢得罪郡主,都紛紛砸她這身份卑微的鄭家表小姐,氣得她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回合結束,鄒芙拍手笑道:“郡主的隊伍中了二十球,這一回合我們勝!”

郡主臉色陰沈,突然快步走到何玉鸞面前,猝不及防的,擡手給了她一耳光,“混賬東西!你要再學不會避開,輸給鄒芙,本郡主扒了你的衣服,讓你跪在這裏跪一個時辰。”

“郡主息怒,臣女知錯了,臣女一定會努力改正!”

何玉鸞跪下來,磕頭不疊。

到第三輪時,她再顧不上體面,任憑發髻歪斜,鞋子跑飛,拼了命的躲閃那些雪球,後來實在躲避不及,幹脆撲到雪地裏,滾來滾去。

鄒芙那隊看不清何玉鸞在哪裏,也就打不中她一下,瞬間自亂陣腳,反叫郡主打中數球。

最終,郡主三局兩勝贏了鄒芙。

“奇怪了,那何玉鸞呢?”

“我在這兒?”何玉鸞從雪地裏爬起來,用力拍打著身上的雪。

眾人笑得掌不住,笑彎了腰。

“救命!她可真是……真是太聰明了!哈哈哈哈!”

“她好像一條狗啊!”

何玉鸞滿面羞慚,卻又無可奈何,只是訕訕地笑著。

“哎,既然是郡主贏了,咱們趕緊把彩頭獻給郡主吧。”

鄒芙順了口氣,眉毛一揚,快步返回亭中。

亭內的石桌上擺著兩堆東西,分別是兩隊所出的彩頭,鄒芙將兩支金步搖、一枚翡翠簪子和一對金鑲寶葫蘆墜子用鮫綃帕包著,親自送到郡主手裏。

“多謝郡主,讓咱們看了一出好戲。”

郡主嘴角微揚,柳眉輕舒,接過那堆東西,“鄒小姐也很出色。”

昌樂拿著作為彩頭的首飾簪環,不和隊友分享,倒來尋鄭霜華。

“小霜,這些彩頭,你選一件。”

三姑娘甚是驚訝,當即微笑謝絕:“多謝郡主,只是無功不受祿,是表姐替我才贏了這些彩頭,霜華實在受之有愧。”

“你放心,她自選她的,我的讓給你。”

這時,渾身冰冷的何玉鸞一臉麻木地走到亭子裏,避風休息。

鄭霜華看著自家姐妹受了如此委屈,終是於心不忍,把那還熱著的手爐忙塞到表姐懷中。

“表姐,拿著這個暖暖手,外頭冷,我送你回房歇息。”

何玉鸞鼻子一抽,幾乎墮下淚來,可是郡主在這裏,她連哭都不敢聲張,只得擡手將眼淚抹去。

“多謝表妹,只是你也冷,還是自己拿著吧。”

忽然,郡主冷冷出聲:“表妹一片好心,你為什麽要辜負她呢?真是讓人惱火。”

何玉鸞聽見這話,渾身抖得如同篩糠,“是是是,表妹如此待我,是我不識好歹。謝謝表妹,謝謝表妹!手爐給我!”說話間,迅速又奪回表妹的銀手爐塞進自己懷裏,她慌忙撿起披襖要走,只想快點逃離此地。

“站住,”郡主厲聲叫住她,“誰準許你走了?”

何玉鸞差點沒哭出來,哽了一下,轉過頭唯唯諾諾:“是,郡主,是臣女失禮。”

她停在原地,雖然凍得瑟瑟發抖,仍是不敢妄自走動。

鄭霜華像是絲毫不怕郡主,拉著何玉鸞的手道:“表姐,我送你回房。”

何玉鸞咬著嘴唇,猶豫不決地望著郡主,只見郡主微微頷首,唇邊漾起一抹笑,身上陰郁之氣已掃去大半,看起來是那麽溫柔似水,令人如沐春風。

“好,你們慢走,我回頭來看你們姐妹。”

她懷疑自己是不是看錯了,一個人身上竟然同時兼具狠毒與柔善,實在叫人難以想象。

鄭霜華送表姐回廂房,因是鄭家人,彼此的房間都在一條廊上,互相照看也方便。

何玉鸞換過衣裳,在放熱水沐浴時,三姑娘在小廚房親自熬煮姜湯。

身子外面是暖和起來了,再飲完姜湯好好睡一覺,什麽病都能趕走。

鄭霜華端著姜湯遞到她手邊,何玉鸞冷冷瞥了她一眼。

終是不肯接。

“你不必在這裏假惺惺,貓哭耗子假慈悲,要不是因為你,我也不會弄得這麽狼狽。”

鄭霜華怔住,捧著湯碗的手微微顫抖,全然不知如何為自己辯駁,只是怯怯道歉。

“對不起,表姐,都是我不好。”

“你又哭喪著臉做什麽?我可沒欺負你,你又想去告狀是不是?”

“不是的,表姐,我沒有這麽想過。”

“是嗎?那你說,若不是你在郡主面前說我壞話,郡主怎麽會和她們聯起手來欺負我?”

鄭霜華沈默片刻,竟反駁道:“表姐,你從前在府裏是怎麽對我的,你自己清楚。可是我從來沒有因為這個就記恨你,我想的是,出門在外,我們都是自家姐妹,要互幫互助才是。至於郡主,我從未跟她提過你,我想,她只是太想贏,並不是有意針對你的。”

何玉鸞頓時漲紅了臉,眼神更是怨毒。

“你胡說什麽,不要血口噴人,我幾時欺負你來了?”

“也不是欺負,但也許表姐的所作所為是有些霸道了。”

在府裏的時候,何玉鸞總是調侃她的庶女身份,看到她有什麽好東西都要拿走,還反覆提醒她,不受寵的妾和庶女,有什麽資格跟主子拿同樣的東西?

漸漸的,她也懶待到前面去,知道自己不討父親喜歡,也懶待去討好他們。

也許,他們說得對,她和母親身份地位,不該要那些不屬於自己的東西。

“你胡說!你和你那個狐貍精的娘一樣,專門勾引人,然後狗仗人勢欺負人,還有你那個婢女天天跟二表哥眉來眼去,打量我不知道呢!”她越說越委屈,說著說著腮邊墮淚,抽抽噎噎的,“你們漪蘭閣的人,一屋子狐貍精,都不是什麽好東西!你知道,表哥本來心裏只有我的,現在可好,卻被那個賤人勾引得神魂顛倒!”

鄭霜華本有些惱怒,覺得表姐不該如此中傷她身邊的人,可見她哭得如此可憐,又不忍心苛責她,反而覺得很內疚,就把頭低得很下,把手裏的湯碗再次遞過去。

“表姐,你喝點姜湯,睡一覺,不然這麽冷的天,鬧出傷寒可就不好了。”

她本是好意,可聽在何玉鸞耳朵裏卻分外刺耳,還只道是嘲笑自己,憤而拍手,將碗打落在地。

滾燙的湯汁潑在她手心聲而碎,那碗打落在地,應聲而碎。

鄭霜華不由得心驚,眉尖深蹙,“表姐,你這是何苦?”

“你就這麽不想我好是吧?誰說我會傷寒了,我身體可比你強,少在那裏咒我了!”

三姑娘也不答言,只是蹲下身,默默拾起地上碎片,碎片卻割傷她的手指,鮮血淋漓。

她以為能拾起別人的破碎,但碎片卻會割傷自己的手指。

鄭霜華怔怔的出神,若有所思,亦若有所失。

臨走時,她悄悄將表姐的丫鬟珍珠拉到角落裏,“表姐受了涼,你記得煮完姜湯給她喝,若是她不肯喝,你只說表哥記掛著她呢,望她好好照顧自己。”

“奴婢知道了。”

郡主在廊檐下頓住腳步,聽見裏面的對話,不禁揚唇一笑,“這個三姑娘,真是天真到無可救藥的地步。”

不過不要緊,再天真的人,也能打碎重塑。

直到現實,一遍又一遍摧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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