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授她以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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授她以漁

銅盆裏的銀炭冒出青色的火苗,掛在衣桁上的披風滴著水,這冷了多時的屋子,忽然間又溫暖如春。

衾枕漸漸沾上人的體溫,有了暖意,鄭老爺坐在床邊,目光殷切地註視著床上的女人。他已是多年不曾見到過她熟睡的容顏,比之常年耳鬢廝磨的孫若蘭,柳琴心像被歲月塵封在原地,擦拭幹凈後仍是皎潔如新,她的每一寸肌膚都依舊白得如剝殼的雞子,透亮無瑕。

於他而言,她仍是記憶裏的稀世珍品,滿足過他男人的自尊心。

多年前,柳琴心以一曲琵琶名動京城,坊間還曾流傳過“娶妾若得柳琴心,從此不翻聖賢經”之類的話。她的溫柔軟款,她的傾國之貌,她的至臻琴藝,沒有一樣是不為人津津樂道的。

因而當名妓落入自己彀中,他春風得意,比昔年身著紅袍,禦街誇官的時候還要喜上三分。

可她太固執,不然兩人也不會生疏這麽多年。

可他心裏一直是有她的,只欠她一句認錯的話,他就可以不計較過去,墜歡重拾。

不知不覺,孩子們都長得這麽大了,可柳氏心裏還是有芥蒂,怨恨他設計拆散她跟表哥。

婊子無情,戲子無義,她一個娼妓如此深情,他反倒看她不起,不料娼門也有如此沽名釣譽之輩。

其實他只是惱恨這份深情不是對自己。

他花了那麽多錢那麽多心血,還給了她一雙兒女,她怎麽就不知足呢?

這麽多年過去,什麽愛恨也該放下的,若這次,她肯低頭,他會將他所擁有的一切都給她。

陳雪游叫大夫在外屋等候,掀簾進來時,鄭老爺在姨娘床邊長籲短嘆。

她幸虧不是鄭鶴秋肚子裏的蛔蟲,否則隔夜飯都要吐出來。

“老爺,大夫來了。”

“讓他進來。”

大夫進來看診,鄭老爺只得起身讓地方,自己則坐到房中一張紅木圓桌邊。

陳雪游放下帳簾,用引枕托著柳姨娘的手,“王大夫,勞您好好為我們姨娘看看,是不是舊病發了?”

說完,她又搬過來一張黃花梨的大椅子,王大夫坐下,拱手道謝。

“有勞。”

鄭鶴秋閑坐無聊,把她叫到跟前,“你叫什麽名字?”

陳雪游福了福身子,“奴婢段青萍。”

“你怎麽伺候主子的?”鄭鶴秋佯怒道:“這麽冷的天,還讓她外頭吹冷風。”

陳雪游嗵的雙膝跪地,把頭垂得低低的,“老爺恕罪,奴婢知錯,奴婢下次拼死也要攔著姨娘,再不讓她出門陪池哥兒胡鬧。”

“放肆!”鄭鶴秋手指扣著桌面,“怎麽還攀扯起池哥兒來了?再敢胡言亂語,你也不用在這院裏待著了!”

“老爺莫氣,奴婢絕沒有攀扯主子的意思,只是替姨娘委屈。做奴才的一心一意只是替主子想,這才是盡奴才的本分。況且姨娘素日待人寬厚,奴婢怎會不知恩圖報?因此哪怕是要得罪老爺,也要多嘴一句了。”

鄭鶴秋深以為然,臉色稍霽,“你這話不錯,但不知道你替你主子委屈什麽?”

“我…奴婢是想,四爺未能在姨娘膝下養著,終究是不親近,很替姨娘憂愁呢。”

“自古以來,妾室所出都該養在太太膝下,她有什麽不滿的?”

陳雪游道:“這話沒錯,只是四爺終究是老爺跟姨娘的孩子,姨娘心裏記掛四爺更是因為……”

她頓了頓,故意不往下說。

“怎麽不說了?”鄭鶴秋皺眉道。

“怕老爺生氣,老爺恕奴婢的罪,奴婢才說。”

“哼,你這丫頭倒是個古靈精怪,也罷,老爺恕你無罪。”

陳雪游繼續道:“老爺覺得四爺長得像誰?”

鄭鶴秋沒來由地心內翻起一陣惡寒,他首先想到的居然是柳氏的表兄。

“四爺長得和老爺真是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唉,姨娘每每望著四爺出神,是在記掛誰,老爺還不明白麽?姨娘她,她真的知道錯了,她很後悔,只是到底女子面皮薄,不好開口。”

“面皮薄,又為何送書信過來邀我聽她彈曲?”

“那…那其實是四爺的孝心,他想著如果老爺和姨娘重修舊好,不就家和萬事興?一家人團團圓圓,和和氣氣,當然比什麽都珍貴了。”

鄭鶴秋不禁喟嘆:“這孩子有心,怪不得琴心如此。”

王大夫耐心起身,這時來到鄭鶴秋跟前回話,“鄭大人,小夫人只是偶感風寒,無甚大礙,小人開一副方子,抓藥吃兩劑就差不多了。”

鄭鶴秋點點頭,“青萍,去跟大夫開方子抓藥。”

“是,老爺。”陳雪游起來,領著大夫出去,順手帶上房門,留著兩人獨處。

可沒一會兒回到院子裏,卻聽見裏頭有砸東西的聲音。

廊檐下,鄭鶴秋大步從柳姨娘房裏邁出,滿臉怒氣。

陳雪游心道不妙,後腳踏進姨娘房裏,卻見柳琴心靠床頭坐著,表情冷漠,額角青筋隱現。

“這是怎麽……吵架了?”

“我叫老爺以後別再來看我這個未亡人,想必,他心裏很不痛快。”

陳雪游嘴角狠抽,我的姑奶奶啊,您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啊?憑他什麽表哥都已經飛灰湮滅了,還提他做什麽?

“姨娘您老說為子女想,卻連這點子委屈都不肯受,將來三姑娘和四爺,又能指著誰呢?”

“你不用勸我,我知道你說得在理,可我心裏就是過不去這個坎。我不能對不起表哥。”柳姨娘聲音哽咽,捏著帕子抹淚。

“都跟老爺生了孩子呢,還說什麽對不起對得起的話。逝者已逝,活人還要想著未來。姨娘為了活人的幸福去邀寵也好,獻媚也好,表兄泉下有知,也不會怪您的。”

柳姨娘哭聲微止,“青萍,你年紀小,你不明白的。”

“姨娘,您只要肯,咱們還有法子補救呢。”

事情雖發生的突然,她卻已迅速想好對策。

回頭她送一封書到鄭鶴秋那裏,說明那話是氣老爺多年冷落姨娘,讓她生生守著活寡,可不和未亡人一樣麽?這可不是自圓其說了?

可柳姨娘只是徒然灑淚,把頭一搖,“不必,世人汲汲營營,實非我願。”

換句話說就是,我清高,我就不願意低頭。

陳雪游聞言,恨不得馬上去撞墻。

“三姑娘,來吃杯茶。”瑞雲手裏捧著茶盞,站在書案邊看鄭霜華寫字。

“哎呀,我都沒留神你來了。”

鄭霜華擱下筆,捧過那五彩茶鐘,揭起蓋子,一股清新之氣撲鼻而來。

這時正是散學才吃過飯,霭霭黃昏裏,淡月微雲,雪地疏影橫斜。

四下裏寂靜,無風無雪。

難得清凈幾天,近日都沒人來找鄭三,她也樂得自在。

“姑娘還寫麽?不寫了我給你倒熱水把腳洗了。”

“那先洗腳。對了,箱子底下的話本子給我找出來,我要看。”

瑞雲笑道:“姑娘,你怎麽又要看話本子?不怕管事嬤嬤沒收?”

鄭霜華悄聲道:“你不知道,今日我聽學裏的小姐們說,管事嬤嬤病了,這兩日都不來查房。放寬心吧,她不會知道的。再說,你不也想知道紅拂女後面的故事嗎?”

瑞雲重重點頭,隨後翻箱籠,在箱子底下抽出那本《紅拂夜奔》。

泡了腳,兩人挨在床邊,把熏籠和燈都移到近前,將書翻到上回讀到的頁數,鄭霜華興致勃勃,一字一句讀給瑞雲聽。

讀到興致正濃時,忽然聽到外頭門窗晃動。

鄭霜華嚇得把書落在地上。

“姑娘,是風。”

鄭霜華松了一口氣,彎腰去劍地上的書,推門的聲音又響起。

“表妹!你開門!”

接著變成急促的打門聲。

“是表小姐來了。”

瑞雲把書撿起塞到被子底下,下床去開門。

門方打開,那何玉鸞就迫不及待闖進來,直接沖向鄭霜華,撲在她床上翻來找去。

“表姐,你找什麽?”

何玉鸞冷哼一聲,“你私藏禁書,打量我不知道呢,快交出來,哎呀,這不就是!”

她抓著那冊書,就著燈下一看,封皮上寫著四個字:《紅拂夜奔》。

“好啊鄭霜華,平時裝什麽矜持閨秀,原來心思這般放蕩。你說,要是嬤嬤知道,你想學人家夜奔,她會怎麽罰你呢?”

鄭霜華頓時心亂如麻。

因著賀蘭小姐之事,陛下對私奔這事異常敏感,但凡有閨閣女子私藏這類書籍,一律拉到祠堂施以家法。

她手上這幾本還是從前藏著的,如今市面上都不許售賣這類帶壞閨閣女子的書。

若是管事嬤嬤知道,一定會重罰她。

想到這裏,鄭霜華倒吸一口涼氣。

她捏著床褥子,艱難擡起頭,懇求道:“表姐,求你,別說出去。”

“求我?”何玉鸞嫣然一笑,明亮的眸子閃著狡黠的光,“好表妹,求人也得拿出誠意來呀,不然表姐想幫你都很難。包庇犯人,罪加一等,表姐可不想攤上這種麻煩。”

“表姐想要什麽,只要我有,我都給你。”

何玉鸞翻了個白眼,站得腳累,索性坐下,“誰稀罕你那些破爛玩意兒了?”

“那…那你想怎樣?”

“你不是和郡主關系好麽?你幫我求求她,讓郡主求陛下賜婚。”

“賜婚?”鄭霜華一臉詫異,“給誰賜婚?”

“當然是我和二表哥了,若是我和表哥早日完婚,也就不必再待在這破地方受凍,你身邊那個小賤人也沒法子勾引表哥了。”

“但是二哥可以納妾呀。”

“他敢!”何玉鸞柳眉剔豎,杏眼圓睜。

鄭霜華不禁想,二哥將來怕是要受這河東獅的轄制了。

昌樂歪在榻上打盹,大冷的天,她身上卻穿得極是單薄,那玲瓏的身子盡被這薄薄的衣衫勾勒出來,宛如春山作骨。

她之所以穿得少,是因為屋子很熱,房間裏擱著兩只大白玉銅盆,裏面燒著長長的銀炭。

鄭霜華進來才一會兒,就捂出一身熱汗。

昌樂醒來看見她,又是笑又是驚訝,“想不到,你居然會主動找我。”

鄭霜華額上細汗涔涔。

“這屋子熱,你把襖子脫下,坐。”

“是。”鄭三姑娘脫下身上的緞襖,鳳蓮接過,掛在衣桁上。

“找我做什麽?你定是有所求吧,本郡主不喜歡拐彎抹角,有話要直接說。”

鄭霜華滿面羞慚,雖然她有膽子偷偷看禁書,可跟人討論女兒家的婚事,卻又難以啟齒。

不過郡主很有耐心等,等待之際,伸手摸向桌上的柑子,剝了吃。

“很難啟齒麽?莫非是求我給你找一個好夫婿?”

鄭霜華臉色緋紅。

“不…不是我,是表姐。”

昌樂的眼神忽然一冷,“她叫你幫忙你就幫,你是她的狗腿子嗎?”

“我…我也不想的,但是……”鄭霜華欲言又止。

“說實話,敢欺騙本郡主,可沒有好下場。”

“表姐捏住了我的錯處,要挾我,我也沒有法子。”鄭霜華遂將昨晚的事情都告訴給了郡主。

昌樂嗤的冷笑一聲,把手裏的柑子捏得汁水四濺。

“你也太蠢,這點子事就讓她給拿捏住了,將來豈不是任人宰割?你別慌,現在書在她手裏,還不是你想怎麽說就怎麽說。這樣,你去找管事嬤嬤,告發何玉鸞私藏禁書,還想帶壞你。接著,你去何玉鸞那裏說想看看書還在不在,讓嬤嬤守在外面,她要是拿了書出來,可不就人贓俱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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