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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 掌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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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 掌權】

左春盈次日一晨便去了城西。

宋家舊宅,門前兩株老槐樹,枝葉已有些雕零。

她叩了門環,良久後門開一線。

“二娘子!”管家眼睛一亮,忙將門敞開,“您怎麽來了?快請進!”

左春盈跨進門,院子裏幹凈,青石縫裏鉆出些細草,顯出幾分生機。

廊下坐著個人,正低頭看書。

月白長衫,身形清瘦,聽見動靜擡起頭來——是宋成玉。

他臉仍有些蒼白,眼神清明,氣色比上回見時好了不少。

要緊的是,他躺在一張竹藤椅上,腿上蓋著薄毯,雙腳穩穩踏在地上。

“姐夫。”左春盈喚了聲。

宋成玉放下書,撐著扶手要起身。

左春盈快走兩步上前:“姐夫坐著便是。”

“不妨事。”宋成玉微笑,竟真緩緩站起來。雖有些不穩,但確實是站著。

他指了指自己的腿:“托你的福,紫翹的針法果然神效,如今能站,能走幾步,只是還不敢久行。”

左春盈細看他走路姿態,雖慢卻穩,她眼裏露出真切笑意:“真好。”

“是真好。”左如雲自屋中出來,手裏端著藥碗,眼圈微紅,“若不是你,還有紫翹,他餘生怕是……”

“阿姐。”左春盈搖搖頭,“一家人,不說這些。”

左如雲點頭,拉她進屋。

窗下擺著書案,上頭攤著未寫完的字,墨跡新幹。

左春盈瞥一眼,是“歲寒然後知松柏之後雕也”,筆力遒勁,是宋成玉的字。

“坐。”左如雲倒了茶,挨著她坐下,仔細瞧她臉色,“你氣色不大好,可是府裏又出事了?我聽說太夫人她……”

“前幾日去了。”左春盈接過茶盞,熱氣氤氳上來,模糊了她眉眼,“元吉也……一並辦了後事。”

左如雲手一顫,茶盞險些脫手,她抓住左春盈的手,握得緊緊:“那孩子……怎麽會……”

左春盈沒細說,只搖頭:“都過去了。”

“那你今後……”左如雲看她一身素衣,喉間發澀。

左春盈取出聖旨,展開給她看。

左如雲盯著看了半晌,直到眼淚掉下來,卻又笑著:“好……好……離了那,是好事。”

“還有這道。”左春盈展開另一卷聖旨。

左如雲看完怔住:“你要去廬州?帶兵支援?”

“是。”左春盈收起聖旨,眼底灼灼,“阿姐,我不瞞你。”

“這些年,我看著爹留下的舊部在軍中受排擠,看著國土松動不息,心裏憋著一口氣。”

“大靖需要能戰的將,需要不怕死的兵,而我左二娘,要掌兵權,不止為左家,更為天下。”

她站起身,“我要讓左家軍的旗,重新插在城頭,要讓周邊鄰國知道,我大靖的脊梁,還沒斷!”

左如雲怔目看她,仿佛第一回真正認識眼前的妹妹。

許久,她握住左春盈的手,堅定道:“好,你去,阿姐……為你驕傲。”

她想起一事,“跟你說個事兒,上回去郡王別院,你猜我在他書房瞧見什麽?就擺在案頭顯眼處。”

“什麽?這麽神秘?”

“舒兒,阿姐是過來人,看得出來,趙郡王待你不一般,他那日提起你時,眼裏有光,且收藏著你少時的劍穗,還有畫像……我一直沒同你說。”

那不是沒找著,管家說被貓叼走了麽。

“阿姐知你在陳家……心裏有坎。”左如雲握住她的手,聲音溫柔,“可趙郡王不是陳伯逸。”

“他若對你無意,何必三番五次助你?何必為你周旋,讓你重掌左家軍?”

“舒兒,阿姐只盼你好,若真有那麽一人,肯真心待你,護你,你……別拒人千裏,嘗試著相處看看。”

左春盈沈默許久,不語,此事須得看緣,不是一方點頭,另一方就要遷就,與其共度白首,子孫滿堂。

“阿姐,”她擡眼,“他日前已贈我紅豆珠串,向我表明過心意,我自然明白的,那時我還未和離,我沒收,給拒了。”

左如雲一怔:“為何?”

“因為我怕。”左春盈扯了扯嘴角,笑得有些澀,“怕他待我好,只是一時興起,怕他也許諾,也如陳伯逸一般,轉眼就忘。”

“阿姐,我在一人身上栽過跟頭,你也知,我眼裏容不得沙子,哪怕一粒塵都很在意,如今好不容易爬起來,不敢再輕易信誰了。”

她看著窗外,目光悠遠:“何況,淮西未穩,何談私情?我要走的路,註定刀山火海,他不該被我拖累。”

“而我,只是一只烏鴉,飛到哪誰就觸黴頭,我心向往廣闊天地。可他不同……說到底,我就是不想被困囚籠,做一只毫無價值,或任人宰割的金絲雀。”

“我有自己的追求,有野心,首先,我須掌握權力,要與男子掰手腕,爭鋒奪利,我才能護好你們。”

左如雲怔目半晌,眼眶有些熱乎。

她都知曉,妹妹自小志向遠,莫名覺著她長大了許多:“阿姐不逼你,只是舒兒,別因一人負你,而一棒打死所有,趙郡王他……或許不同。”

左春盈沒說話,敷衍地點頭,她沒看出哪不一樣,於她而言,不都是有著鼻子、眼睛,生理相同的男子。

只是身份地位不同,那更無法兼顧她向往的伉儷之情,他心中許唯有大業,否則怎會二十六不婚,要麽是過於挑剔。

她一個粗人,與他實在是不合。

姐妹倆又說了許久話。

臨走時,宋成玉拄著拐杖送到門口,遞給她一個包袱:“裏頭是些幹糧,還有兩件厚衣裳,廬州不同於臨安,你帶著用。”

左春盈接過,沈甸甸的。

她看著二人,深深一揖。

“你這是做什麽?”左如雲忙扶她。

“阿姐,姐夫,”左春盈擡眼,眼圈微紅,“你們保重。”

她轉身上馬,沒再回頭。

馬蹄嘚嘚,消失於巷子盡頭。

左如雲站在門口,直到身影看不見,才伏在宋成玉肩頭,低聲啜泣。

“她會好好的。”宋成玉輕拍她的背,目光望向北方,溫道:“她是左家的女兒,骨子裏流著將門血,同樣不輸男兒,拋頭顱灑熱血頭,那裏,才是令她驕傲的天地。”

回到陳府,已是傍晚。

府裏白幡未撤,在暮色裏飄飄蕩蕩,像招魂的旗。

左春盈徑直回晴雪院,紫翹已將所有東西收拾得七七八八,幾個箱籠堆在屋裏。

“娘子,這些是您的衣裳首飾,這些是老夫人賞的物件,這些是……”紫翹一一指給她看。

左春盈略掃一眼:“只帶衣裳銀錢,那些首飾物件,明日再叫人轉去給阿姐,姐夫腿剛好,定又花費不少,眼下也急需填補。”

紫翹應下,又道:“方才老夫人院裏來人說,老夫人醒了,想見您一面。”

左春盈沈默片刻,搖頭:“不見,你替我傳句話,就說我明日一早便走,讓她老人家保重身子。”

紫翹眼眶一紅,低頭應了。

是夜,左春盈躺在榻上,卻睡不著。

窗外風聲蕭蕭,吹得窗紙簌簌響。

她索性起身,披衣走到院中。

月色極好,清清冷冷灑了一地,將白幡照得慘白。

她沿著回廊慢慢走。

經過芙蓉院時,裏頭黑漆漆的,一點聲響也無。

王鶯被關在這已瘋了,整日又唱又笑,有時又哭又鬧。

陳伯逸下令,除了送飯的婆子,誰也不許靠近。

左春盈停下腳步,看著緊閉的院門。

門上新換了鎖,銅鎖在月光下泛著光。她看了會兒,正要轉身,忽聽見裏頭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

她心下一凜,閃身躲到廊柱後。

不多時,院門竟從裏頭開了條縫,一個人影閃出來,左右張望一番,又回身朝裏招手。

又一個人影出來,身形嬌小,披著鬥篷,懷裏抱著個包袱。

月色下,左春盈看得分明——是王鶯。

她沒瘋,不但沒瘋,那雙眼在月光下亮得驚人,哪有半分癡傻?

先出來那人是個男子,是近日新招進來的林清,他果然有問題。

他拉著王鶯,兩人貼著墻根,鬼鬼祟祟往西邊角門去。

王鶯懷裏的包袱鼓鼓囊囊,一角露出,竟是金器的光亮。

左春盈心念一轉,已明白過來,她裝瘋,盜財,私逃,好一招金蟬脫殼。

她沒聲張,悄步跟上。

兩人一路躲躲藏藏,專挑僻靜處走,很快到了西角門。

男子掏出鑰匙,熟練地開鎖,正要拉王鶯出去。

“站住。”左春盈從陰影裏走出來。

兩人身形一僵,猛地回頭。

王鶯見是她,臉色瞬間煞白,手下意識將包袱往身後藏。

男子卻反應極快,一把將王鶯扯到身後,自己擋在前面,眼神兇狠:“讓開!”

左春盈不答,只揚聲道:“來人!有賊!”

不多時,各處亮起火把,腳步雜沓而來。

男子見勢不妙,拽著王鶯就要往外沖。

“攔住他們!”左春盈喝道。

幾個巡夜家丁已趕到,持棍攔住去路。

男子見逃不掉,竟掏出把匕首,架在王鶯頸上,厲聲道:“都退後,不然我殺了她!”

眾人皆是一楞。

王鶯也呆了,顫聲道:“林清,你,我們說好一起走,要過上我們的好日子……”

“閉嘴!”林清惡狠狠道,“橫豎是死,拉你墊背也不虧!”

火把越聚越多,將角門處照亮如白晝。

陳伯逸也趕來了,披著外衫,臉色蒼白,見眼下情形,神色一冷:“放開她。”

“放開?”林清獰笑,“放開我還能活?郎君,你當我傻?”他匕首往裏送了送,王鶯頸上頓時現出一道血痕,她尖叫一聲,渾身發抖。

“你要如何?”陳伯逸低沈。

“備馬車,裝足幹糧銀錢,送我們出城!”林清喊道:“不然,我今日就和她同歸於盡!”

正僵持著,一陣咳嗽聲傳來。

常安扶著老夫人,顫巍巍從人群後走出來。

老夫人臉色灰敗,原覺得她可憐不與計較,此刻眼神銳利,盯著王鶯懷裏的包袱,有些嘶啞:“鶯兒?你……你沒瘋?”

王鶯見老夫人,眼淚湧出來,哭道:“姑母……姑母救我……我不想死……”

老夫人閉了閉眼,睜開,眼裏滿是痛楚:“你、你竟裝瘋盜財,還與下人私奔,我王家……王家的臉面都被你丟盡了!”

“姑母!”王鶯掙開林清一些,撲跪在地,膝行幾步,“鶯兒知錯,鶯兒是鬼迷心竅,您饒了我這一回,我再也不敢了……”

她哭得梨花帶雨,抱著那包袱,裏頭金器碰撞,叮當作響。

林清見形勢不利,忽地眼神一厲,竟一把推開王鶯,伸手朝老夫人抓去。

他動作極快,眾人還未反應,他已扣住老夫人咽喉,另手拔下王鶯發間木簪,抵在老夫人太陽穴上。

“都退後!”他嘶吼,“不然我殺了這老虔婆!”

變故突生,所有人都驚呆。

陳伯逸目眥欲裂:“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林清手一用力,老夫人悶哼一聲,臉色發紫。他拽著老夫人往後退,眼神警惕掃視眾人:“備車!快!”

就在電光石火間,左春盈身形一動。

她奪過身旁家丁手中的刀,手腕一翻,刀光如練,破空而去,噗地一聲。

刀尖沒入林清咽喉,他眼珠凸出,不敢置信地低頭,看著穿喉而過的刀尖。

手一松,簪落地,老夫人軟倒下去,被常安上前接住。

林清張嘴,血沫湧出,他晃了晃,轟然倒地,死不瞑目。

一片死寂。

王鶯癱在地上,呆呆看著林清的屍身,又擡頭看左春盈。

左春盈持刀而立,刀尖滴血,眼底一片寒冷。

“你……你殺了他……”王鶯喃喃,忽然尖叫起來,“你殺了他!”

她爬起來,撲向老夫人,抓住老夫人的衣袖,涕淚橫流:“姑母,姑母您看見了嗎?她殺了人,她殺了林清,您要為我做主啊姑母!”

老夫人剛緩過氣,被她扯得搖晃,常安忙扶穩。

王鶯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拼命拉扯:“姑母您說話啊!我是您侄女!您最疼我的!您救救我!我不要死!你是我最後一個親人了……”

“放開……”老夫人想推開她,反被扯得一個踉蹌。

兩人拉扯間,不知不覺退到院中那口枯井邊。

那井荒廢多年,井口長滿青苔,平日用石板蓋著,今日不知被誰掀開半邊,黑黢黢的井口,像張開的嘴。

“姑母!”王鶯哭喊,腳下絆到井邊凸起的石塊,一個不穩,尖叫著往後倒去。

她仍死死拽著老夫人衣袖。

“娘!”陳伯逸嘶吼著撲去。

老夫人被帶得往前一撲,兩人一前一後,竟直直墜入井中。

“啊——”

慘叫聲自井底傳上,隨即沈悶的撞擊,然後,沒了聲息。

一切發生得太快,從林清被殺,到兩人墜井,不過幾個呼吸,所有人都僵在原地,像被點了定身穴。

陳伯逸撲到井邊,朝下嘶喊:“娘!娘!”

井裏黑黢黢的,只有回聲,他猛地回頭,眼底已泛血紅:“繩子!拿繩子來!快!”

家丁們適才驚醒,慌忙去找繩子。

左春盈扔了刀,走到井邊。

井深,底下傳來微弱的水聲,隱約有骨頭碰撞的輕響。

她心頭一沈。

繩子找來,幾個家丁縋下去。

井底傳來驚叫:“撈……撈到了!可是……可是還有……好多……骨頭!”

陳伯逸趴在井邊,顫聲道:“什麽骨頭?”

“是……是人骨!”底下家丁發抖,“好多,白森森的,堆在井底!”

眾人臉色皆變。

這口井荒廢多年,竟成了拋屍地?

忙活了近一個時辰,才將人撈上來。先是王鶯,她摔得面目全非,頭顱凹陷,早已氣絕。

接著老夫人,她後腦磕在井沿,又砸在井底亂石上,撈上來時也已無氣息。

陳伯逸抱著老夫人屍身,渾身發抖。他張著嘴,想哭,卻像被塞住了喉頭,眼淚大顆大顆往下砸。

忽然,他身子一弓,哇地吐出一口血,濺在老夫人月白的壽衣上,觸目驚心。

“郎君!”常安撲上來。

陳伯逸推開他,抱緊老夫人屍身,積壓多日的情緒,如決堤般傾瀉,嘶啞淒厲,像受傷的獸,於夜下回蕩。

他哭得渾身抽搐,哭得撕心裂肺,哭得所有人都別過臉去,不忍再看。

左春盈站在人群外,靜靜看著。

火把的光在她臉上明明滅滅,看不出情緒。許久,她輕嘆了口氣,轉身,沒入夜色中。

身後,陳伯逸哭聲繼續,混著夜風,飄得很遠。

井邊,家丁們仍在打撈。

一具,兩具,三具……白森森的骸骨,從井底撈上來,堆在空地上,月光下泛著冷光。

常安數了數,脊背發涼。

整整七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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