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九章 向前】

關燈
【第六十九章 向前】

寅時三刻,天還黑著。

左春盈坐在妝臺前,銅鏡裏映出一張蒼白的臉。

她拿起梳子,慢慢梳頭,一下,兩下,青絲在指間滑過,像流水抓不住。

昨夜一幕仍在眼前晃。

陳伯逸抱著老夫人屍身,哭得蜷成一團,像只受了重傷的獸。

她看著,心裏竟有片刻的恍惚,若當年嫁的不是他,若雙親還在,若一切都沒發生,陳家是不是就不會有今日?

可世上哪有那麽多“若”。

她放下梳子,從妝匣底層取出個錦囊。

錦囊已舊,邊角磨損,是父親留下的。

裏頭有一張紙條,紙已泛黃,墨跡卻還清晰:“吾兒春盈:人生在世,如逆水行舟,既擇一途,當勇往直前,莫問歸程。”

她盯著字,父親一生戎馬,後戰死沙場,馬革裹屍還。臨終前扯著她衣袖,輕道:“既擇一途,當勇往直前。”

她合上錦囊,收入懷中。

起身,換上靛青勁裝,系好護腕,佩上青霜劍。

鏡中人眉眼沈靜,眼底有戰意,亦是決絕。

紫翹推門進來:“娘子,都備好了,馬在側門,幹糧水囊齊全。”

她遞上個包袱。

左春盈接過,挎在肩上。

走到門邊,又停住,回頭看一眼屋子,住了些日,如今要走,竟沒什麽可留戀的。

“走吧。”她道。

主仆二人踏出房門。

廊下燈籠還亮著,暈黃的光照著青石板,濕漉漉的,像下過雨。

府裏靜得出奇,白幡在晨風裏飄,發出簌簌聲響。

經過正堂時,左春盈腳步頓住,裏頭停著兩副棺槨,一大一小,一老一少。

香火未斷,煙氣裊裊,在昏暗裏盤旋。

她看了片刻,然後擡手,對著棺槨方向,深深一揖。

一揖到底。

起身,再沒回頭。

側門外,兩匹馬已備好。

青驄馬見是主人,興奮地打了個響鼻。

左春盈翻身上馬,紫翹也上了另一匹。

馬夫遞上韁繩,抽泣道:“二夫人……一路保重。”

左春盈沒糾正稱呼,只點了點頭。

回望府邸,深處只有一片肅清,冷意襲人。

一夾馬腹,青驄馬嘶鳴一聲,沖進黎明前的黑暗中,她不想驚擾他的夢。悄然無聲的歸來,自如當日無聲的離開。

馬蹄聲在青石板上響起,嘚嘚嘚,由近及遠,漸漸聽不見。

陳伯逸站在東廂閣樓的窗前,望著兩騎消失在巷子盡頭。

他一夜沒睡,眼窩深陷,臉色慘白。

手攥著,是左春盈給他的——那紙休書。紙已皺,墨跡暈開,可是,“各生歡喜”幾個字,依舊刺眼。

他盯著那行字,緩緩將紙撕碎,紙屑在指間灑落,飄出窗外,混著晨風,不見了。

腦海裏浮起另一幅畫面。

是記不清的多年前春末,薔薇開得正好,她穿著一身鵝黃衫子,在院裏舞劍。

劍光如水,身姿翩然,像只飛蝶。

他廊下撫琴,琴聲清越,與她劍招合一,竟出奇地和諧。

舞罷,她收了劍,額上沁著細汗,眼睛亮晶晶地問他:“你說,文臣武將,為何就不能一條心?非要鬥個你死我活?”

他當時如何答的?他道:“文以治國,武以安邦,各司其職罷了。”

她搖頭,認真地道:“不對,治國安邦,本是一體,文臣不知兵,武將不通政,適才有了隔閡。若文武能相融,何愁天下不定?”

那時他只覺她天真,如今想來,天真的是他。

他一文臣,讀了一肚子聖賢書,連自家後院都管不好,連身邊人是人是鬼都分不清,又或許是不願信。

他忽地笑起,笑著又咳起來,近日換了藥,總算是比往日好些。

常安忙遞帕子,他捂住唇,再拿開時,帕上一灘暗紅。

“郎君!”常安發顫。

陳伯逸擺擺手,撐著窗沿,望著兩騎消失的方向,輕聲說了句什麽。

常安沒聽清。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話是:“保重。”

十日後,淮西。

戰鼓擂得震天響。

趙仕景一身玄甲,立在陣前。他身側是親衛營,身後是大旗,左右兩翼的防線已現潰勢。

韃靼騎兵如潮水般湧來,一波接一波,不知疲倦。

副將渾身是血,嘶吼:“郡王!左翼撐不住了!韃子騎兵沖得太猛,咱們的人……死傷過半!”

趙仕景臉色鐵青,握緊刀柄,指節發緊。這一戰,他料到了兇險,卻未料到韃子這般悍勇。

這些騎兵像不知疼不知死,專挑弱處沖殺。

“報——”又一斥候連滾帶爬沖上來,“右翼被圍!張將軍……戰死了!”

趙仕景眼前一黑,張固是老將,就這麽……

“郡王!”親衛急道,“撤吧!再不撤,咱們都得交代在這兒!”

趙仕景咬牙,撤?往哪撤?身後是淮西十三城,是數十萬百姓。

他若退了,這些城,這些人,都得成韃子刀下鬼。

“不撤。”他嘶啞道:“傳令,中軍前壓,死守!”

“郡王!”

“去!”

親衛含淚奔下。

趙仕景抽出佩刀,刀身映著他血紅的眼,深吸一口氣,正要下臺親戰,忽聽遠處傳來一陣號角聲。

嗚——嗚——

低沈蒼涼,充斥著說不出的殺氣。

瞭望臺上所有人都一楞,聲音有些耳熟。

趙仕景猛地擡頭,望向號角傳來的方向。

地平線上,煙塵滾滾,一支玄甲騎兵如利刃般撕開韃靼軍的側翼,直插而入。

當先一騎,靛青勁裝,青驄馬,馬上一人挽弓搭箭,一箭射出,遠處一個韃靼人應聲落馬。

箭無虛發。

“那是……”副將瞪大眼。

趙仕景咧起唇發笑,眼眶泛紅,渾身發抖,他認得那身姿,認得那箭法,認得那匹青驄馬。

“左家軍。”他啞道,“是左家軍來了。”

左春盈一馬當先。

青驄馬如雷電,載著她劈入敵陣。

身後五百左家舊部緊隨,陣型如錐,狠狠紮進韃靼騎兵薄弱處。

她不斷挽弓,放箭。

箭矢破空,每一箭帶走一個敵人。

韃靼被打了個措手不及。

他們沒料到靖軍有援兵,更沒料到援兵如此悍勇,如入無人之境。

陣腳一亂,便給靖軍喘息之機。

左春盈目光一掃,已看清戰局。

趙郡王的中軍被圍中心,左右兩翼已潰,只剩親衛營死守。

她毫不猶豫,一勒馬頭,直朝中間沖去。

“隨我來!”她喝道。

五百騎如影隨形,戰意盎然。

刀光劍影,血雨腥風。

左春盈手中青霜劍出鞘,寒光過處,人仰馬翻。

她殺得眼紅,腦子裏卻清醒,父親教的陣法,兵書上的謀略,這些年揣摩的戰法,此刻全湧上來,融會貫通。

要破圍,不能硬沖,得撕開一道口子,讓趙郡王的人出來,再合兵一處,反包圍。

她目光鎖住東北角,那裏敵軍相對薄弱,且地勢略高,利於沖鋒。

“韓青!”她喝令。

“在!”

“帶你的人,沖東側缺口,把口子撕大,接應郡王出來!”

“得令!”

韓青率兩百騎,如尖刀刺向東側。

左春盈則勒馬轉向,目光鎖住圍困趙仕景的騎兵,約三百騎,全是重甲,正瘋狂沖擊靖軍陣線。

她深吸一口氣,從馬鞍旁摘下那柄鎏金銅弩,弩機扣動,二十支弩箭連珠射出,箭箭穿透重甲,騎兵頓時倒了一片,

趁著空隙,她一夾馬腹,青驄馬長嘶,竟從左翼直插敵陣。

她不再用駑,青霜劍出鞘,寒光過處,人仰馬翻。

劍法快準狠,每一劍直取要害,無多餘花哨。

韃靼被突如其來的猛攻打懵。他們試圖合圍,可左春盈馬太快,劍太利,總能在合圍前撕開血路。

她像一柄淬火的劍,所過之處,只留屍骸。

終於殺到趙仕景近前。他正被十餘名騎兵圍攻,玄甲多處破損,臉上也掛了彩,手中刀已砍出缺口,仍死戰不退。

一名韃靼騎兵趁隙突刺,直取他後心。

“小心!”左春盈厲喝,馬背上躍起。這一躍用足了輕身功夫,淩空踏過兩名騎兵頭頂,青霜劍如驚鴻掠過,那名騎兵咽喉飆血,轟然倒地。

她落在趙仕景身側,背靠他的背,劍鋒斜指前方,聲音沈穩,“還能戰嗎?”

趙仕景抹了把唇角血跡,扯出笑意:“能。”

“好。”左春盈快速道:“東側缺口已打開,韓青在接應,你帶人從那撤,我斷後。”

趙仕景沒動,反而上前一步與她並肩:“一起。”

“你受傷了。”

“死不了。”

左春盈轉頭看他一眼。他臉色蒼白,眼神灼亮,像燃著火。他不再多言,“那跟緊我。”

兩人背靠著背,一步步向東側移動。

韃靼騎兵瘋狂圍堵,卻被左家軍死死擋住。

韓青已率人殺出血路,口子不大,足夠通過。

“走!”左春盈推了趙仕景一把。

趙仕景深凝她一眼,率親衛營疾沖而出。

左春盈沒走,持劍立在口子處,像一尊門神。

韃靼騎兵湧上來,她來一個殺一個,來兩個殺一雙。青霜劍飲飽了血,在日光下泛著紅光。

不知殺了多久,身後傳來震天吼聲。

趙仕景的人已沖出,與外圍的左家軍合兵,開始反撲。

左春盈精神一振,劍勢更疾。

見趙仕景一馬當先,率軍殺了回來,如猛虎出柙。

兩軍合兵,聲勢大震,竟將韃靼沖得節節敗退。

戰局,終於穩住。

直至申時,戰罷。

殘陽如血,照著滿地屍骸。

韃靼已退,留下數千具屍體。

靖軍也傷亡慘重,但尚且守住了。

左春盈拄著劍,站在屍山血海裏,喘著氣。她臉上濺滿血汙,分不清敵人還是自己的。左臂上一道刀傷,深可見骨,血仍在流,她卻不覺疼。

腳步傳來。她回頭,見趙仕景走來。

他走到她面前,站定,看了她許久,才啞道:“多謝。”

左春盈搖頭:“分內事。”

趙仕景卻笑了,語中說不清的意味:“分內事?你可知,若你再晚來半個時辰,我這條命,便交代在此處。我不似你,我年少時不聽父王勸,不曾在武上用過功。”

左春盈沒接話,轉身,看向戰場。

落日餘暉下,士兵們在打掃戰場,收斂同袍屍身。哭聲混著馬嘶,如悲愴的挽歌。

“這一戰,咱們折了多少人?”

趙仕景沈默片刻,道:“初步清點,死傷近萬。”

左春盈閉目,近萬條命,這麽沒了,這就是戰爭,是她選擇的路。

屍山血海,白骨成堆。

“怕了?”趙仕景掀唇問。

左春盈睜開眼:“不怕,只是覺得……該早些來。”

趙仕景瞧著她側臉,忽然伸手,從懷中掏出個東西,遞給她。

是個虎符,在夕陽下泛著光。

左春盈一怔。

“你的,物歸原主。”

左春盈也會推遲,接過虎符,像握千鈞重擔,她握緊,擡眼看他:“郡王不怕我真正掌了兵權,不聽調遣?”

趙仕景揚唇笑了,笑得坦蕩:“你若想,今日就不會來救我,你若真想自立,當初就不會將左家軍舊部名單交給我。”

他目視她臉上,認真道:“二娘,我信你,信你的忠,信你的義,也信你的能。”

左春盈心下一震,與趙仕景對視半息。

他面頰布滿血汙,眼神是全然堅信,她移目他身後屍山血海,許久,她緩緩點頭,將虎符收入懷中。

“多謝。”

夕陽將兩人影子拉長,投在血色地上,交疊一處。

遠處,戰旗在風裏獵獵作響。

上面“左”字,殷紅如血,於暮色中飛揚。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