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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章 離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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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章 離旨】

七日後。

天放晴,日頭明晃晃的,照著滿府的白幡。

左春盈身披孝服,跪在靈前燒紙。

紙錢在銅盆裏卷起,化成灰,飄飄揚揚,落在她月白孝衣上。她沒拂開,只一張一張,慢慢燒。

紫翹從外頭進來,腳步很輕,到她身側低道:“夫人,外頭……郡王府的聽風來了。”

左春盈手一頓,紙錢停在半空,她擡眼:“人在何處?”

“在偏廳候著,他說,有要緊事。”

左春盈將紙錢悉數放進銅盆,看著燃盡才起身。

孝衣寬大,隨著擺動,襯得她身形愈發單薄。她理了理衣袖,對紫翹道:“你在這兒守著,我片刻就回。”

偏廳裏,聽風深青色勁裝,風塵仆仆,見左春盈進來,躬身抱拳:“夫人。”

“聽風護衛辛苦。”左春盈擡手示意他坐,“郡王可好?”

“郡王安好。”聽風取下包裹,雙手奉上,“這是郡王讓屬下交給夫人的,裏頭是王翰林父女的罪證。”

左春盈接過包裹解開,厚厚一摞文書賬冊,還有幾封信函。

她翻開上面一本,是兩年前的軍糧賬目,上頭清楚記著王鶯捐糧十萬石,援淮南將士。

翻到後頭,附著市舶司的核查,實際到倉不足三萬,餘下七萬,賬面做平,銀錢流入王翰林外室名下的錢莊。

她又翻幾頁,饑荒時,朝廷撥賑災銀五十萬兩,王翰林的人時任轉運副使,經手錢糧。賬上記著購糧施粥,附著的卻是糧商證詞,實際購糧不足三成,餘下銀兩,三成流入王鶯在臨安的綢緞莊,七成進入王翰林腰包。

後尾一封信,是王鶯寫給王翰林的私函。信上字跡娟秀,內容觸目驚心。

左春盈合上信,早知王家不幹凈,卻未料到竟貪到如此地步,軍糧,賑災銀,瘟疫財,每一筆沾著血。

“這些證據,”她看向聽風確認,“可都核實?”

“核實了。”聽風點頭,“糧商、錢莊掌櫃、經手官吏,殿下都已暗中取證過,人證物證俱全。只是,王鶯如今瘋了,按律,瘋癲者不究其罪,且陳國夫人用丹書鐵券保過她,若真要論處,怕會棘手。”

左春盈將文書重新包好:“這些,你送去禦史臺,交給方禦史,至於竇家那邊,勢力根基過大而久,且不能一日根除,須得慢火燉……都一一告知方禦史。”

聽風一楞:“方禦史?他……”

“他與我家父有舊,為人剛正。”左春盈道:“你將證據給他,他自會處置,至於王鶯……她既瘋了,便讓她瘋著,關在芙蓉院,自生自滅,也是她的報應。”

聽風會意,抱拳道:“屬下明白。”

聽風鄭重又道:“殿下說,若夫人願出山,便是淮西將士之福,只是……”他猶豫一瞬,“陳府這邊……”

“我自有計較。”左春盈打斷他,“這裏已不需要你,你去找白蘇作伴吧,一同籌備軍糧之須。”

聽風聞後心下一怔,仿佛錯覺,楞住三息,方應聲躬身退下。

左春盈獨坐偏廳,看著窗外日頭。

旭陽照在庭院裏,白幡在風裏輕輕飄動,像招魂的幡。

她起身,走回靈堂。

紫翹見她回來,道:“方才老夫人院裏來人說,老夫人醒了,聽說太夫人與元哥兒的事,又暈過去了,大夫說,怕是……就這幾日了。”

左春盈點點頭,沒說話。她在靈前跪下,繼續燒紙,紙灰飛揚,落在她發間,像雪。

三日後,朝會上出了大事。

禦史方文正當廷彈劾翰林學士王珪,歷數其七大罪,樁樁件件,證據確鑿。

方文正嗓子洪亮,在殿內回蕩。

官家臉色鐵青,看著呈上來的賬冊信函,手在抖,啪一聲:“好個王珪!好個翰林學士!朕的將士在前線挨餓,朕的百姓在災區等死,你卻在此喝兵血,發國難財,繞了一圈,你推出這麽多人,然罪魁禍首便是你!”

王珪癱跪在地,面如死灰,連辯駁的話都說不出。以為將身邊人推出去保全自己,到頭來仍是無法逃罪。

“革去官職,押入大理寺,嚴查!”官家拂袖,“其家產充公,族人流放三千裏,遇赦不赦!”

方文正再開口:“陛下,王珪之女王鶯,乃從犯,兩年前詐捐軍糧,同年盤剝災民,皆有其手筆,按律,當同罪。”

官家皺眉:“王鶯?可是陳閣老家那個……”他倒忘了此事,記性啊,不知為何近日來越來越差。方文正若不提起,真想不起此女。

“正是。”方文正應道,“然王鶯如今瘋癲,且陳國夫人曾以丹書鐵券保其性命,臣請陛下示下。”

官家沈吟片刻,擺了擺手:“既已瘋癲,便罷了,至於丹書鐵券……竇家當年有功於朝,朕便給陳國夫人這個面子,王鶯既在陳府,便讓陳府看著辦吧。”

“陛下聖明。”方文正躬身,卻又道,“臣還有一事要奏。”

“講。”

“陳閣老之子陳伯逸,病體未愈,不宜勞心,臣懇請陛下下旨,準其繼續在家靜養,不必急於朝事。”

官家點頭:“準,陳卿是國之棟梁,好生將養才是。”“臣還有第三本。”方文正擡眼,嗓音沈穩,“陳伯逸之妻左氏,乃忠良之後,其與陳伯逸成婚三載,至今完璧,夫妻情薄,已生離意。臣請陛下恩準,許二人和離,各擇良配。”

此話一出,殿中嘩然。

完璧之身?成婚三年仍是處子?

官家也怔了怔:“方卿,此言可有憑據?”

“有陳府老嬤嬤證詞,亦有太醫脈案為憑。”方文正自袖中取出奏本,“左氏入陳府三年,歸來盡心侍奉婆母,打理家事,於婦德無虧,然與陳伯逸性情不投,全城皆知,若強縛一處,徒增怨懟,不若放手,全兩家體面。”

官家沈吟不語,是他出面賜婚,而今又讓他們和離,君無戲言,是否不妥,這時,又一人出列,是沈斯臣。

“陛下,臣附議。”沈禦史清朗道,“左氏乃將門虎女,其父左仲卿當年率左家軍鎮守北境,屢立戰功。如今舊部仍在北境,只認左氏為主,而韃靼來犯多月,淮西危矣,當下用人之際,豈可讓將才困於內宅?”

他繼續道:“臣請陛下下旨,命左氏重掌左家舊部,馳援趙郡王,共抗韃靼,此乃人盡其才,亦慰忠良在天之靈。”

官家看著階下兩位禦史,又看手中奏本,思緒萬千,眼下確實無人可去。

良久後,緩緩點頭。

“準。”

他提筆,寫兩道聖旨,一道準和離,一道命左氏領兵馳援。寫罷,用印,交給方文正。

“方卿,你親自去承宣府宣旨。”官家道,“替朕……看看左家那孩子。”他先前受皇後蠱惑,收她兵權,可他無不忌憚呀,而今又不得已,那就讓她再打一仗又何妨,若勝仗,便可讓她繼續掌兵權,鎮守邊關,無召不得回。

想到此處便點點頭。

方文正躬身:“臣,領旨。”

承宣府正堂,白幡未撤。

左春盈跪在靈前,聽著方文正宣旨,在寂靜堂中格外擲地有聲。

“……樞密院都承旨陳迫逸,故贈臨海郡公,保靜軍節度使左仲卿之女左氏,頃由朕作主,俾成姻婭,本謂才德相匹,克承家祀。

比聞志意靡協,琴瑟不諧,累致紛紜,訟至有司。今陳伯逸已有休離之願,左氏亦乞歸宗之請,既匪好仇,強合無益。

朕惟人道之重,始於伉儷,若其德音莫違,寧免乖離?特從所請,準予和離。

除已命有司註銷婚籍、追奪原賜外,左氏即歸本宗,聽其改適。所有原陪嫁資,並許攜歸,男女有無,別依常律。

於戲!一別兩寬,各生歡喜。既釋怨嫌,永無爭競。故茲敕示,想宜知悉。”

她垂著眼,盯著青磚地面。

磚縫裏鋪著紙灰,黑黢黢的。三年婚姻,一道聖旨,便了結了。

方文正念罷第一道聖旨,又展開第二道。

“……左氏春盈,忠勳之裔,素嫻韜略。頃因韃靼深入,爾父力戰捐軀於淮甸,朕甚悼焉。

今淮西告警,廬州危迫,趙郡王師久頓於外,特起爾於苫塊之中,權淮西路兵馬副都總管,統率爾父舊部,星夜馳援,協濟艱危。

夫孝莫大於繼志,忠莫急於紓難。爾其淬厲戈矛,無墜乃父之名。故茲敕示,想宜知悉。”

左春盈擡頭,接過聖旨,明黃卷軸,沈甸甸像擔子。

“臣,領旨謝恩。”她叩首。

方文正將聖旨交給她,卻沒立刻走,他註視著她良久,眼裏情緒不明,像透過她,看另一個人。

“你娘若在,定以你為傲。”

左春盈心下一震,擡眼看他。

方文正笑了笑,那笑裏說不清的悵惘:“你娘……是個極好的娘子,聰慧,豁達,不輸你爹。”

他像個老父親,摸出個錦囊遞給她:“這個你帶著,裏頭是些應急的丸藥,那邊苦寒,以備不時之需。”

左春盈接過,錦囊仍帶體溫,暖暖的,她握在手心,道:“多謝,方禦史近日照撫。”

方文正眼眶微紅,他別過臉,深吸口氣,才道:“一路兇險,萬事小心,軍中不比內宅,你要立威,更要立信。”

“左家舊部認你,是因你姓左,是因你爹,可要讓他們真心服你,還需真本事與德。”

“明白。”

“還有,”方文正緩緩道:“趙郡王……你在他麾下,要懂得分寸,該爭的爭,該讓的讓,記住,你是左家人,但更是大靖的將。”

左春盈點頭,向他行禮:“春盈,謹記於心,定不負百姓,以及管家與您所望。”

方文正專註著她,欲再說什麽,終究嘆了口氣,撫上她的肩:“去罷,你娘在天有靈,會護著你。”

他轉身,大步離開。

左春盈握著聖旨與錦囊,站在靈堂裏。白幡在風裏飄,紙灰飛舞,像春日裏的一場雪。

紫翹從後頭過來,眼睛紅腫,低道:“夫人……不,娘子,咱們……”

“收拾好東西,隨我一起。”左春盈轉身,看向窗外。日頭西斜,庭院染成了金色,“三日後,出發。”

“那陳府這邊……”

“老夫人病著,郎君也需靜養。”左春盈輕道:“我既已和離,便不再是陳家人,府裏的事,自有旁人操心。”

她又道:“去告訴賬房,我帶來所有的東西,悉數變賣,折成現銀,一半留給阿姐,一半帶走,充作軍資。”

紫翹哽咽應下。

左春盈走出靈堂,站在廊下。

夕陽將她影子拉長,投在青石板上,瘦削挺直。

遠處傳來咳嗽,一聲接一聲,撕心裂肺。是陳伯逸,他站在月洞門下,扶著墻看她。

他臉色慘白,眼窩深陷,像隨時會倒下。

兩人隔著庭院,對視。

許久,陳伯逸縱然知曉,兩人再無可能,心裏仍不舍,嘶啞道:“你要走?”

“是。”左春盈道。

“去淮西?”

“是。”

陳伯逸有些牽強地扯起唇,露出笑意:“也好……那裏,應比這兒幹凈罷。”

他頓了三息,唯有一句:“多保重,顧全自己……我會將陳家產業與所有財物,當是我陳伯逸所欠你,予你的,今後若遇良人,便權當薄禮。”

左春盈只聽一句,無耐心聽他說完,便早轉身離去,沒再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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