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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 休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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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 休書】

檐雨初歇,青石板泛著幽光。

天未辨色,左春盈便起身,紫翹捧了銅盆伺候梳洗。

內著淺粉綾裹肚,外罩淡青暗花羅大袖,對襟以金鈕子扣合;下系灰綠纏枝蓮綾百疊裙,裙腰覆褾,霞帔末端悄悄壓在裏。

臉上淺疤不施粉黛,就這樣露著,不掩不遮。

“夫人,”紫翹低聲回話,“各房管事都到了,在前廳候著。”

左春盈嗯一聲,對鏡理衣襟,隨後她轉身:“走吧。”

前廳裏站滿了人。

賬房趙先生、采買文管事、廚房樊嬤嬤,還有各院有頭臉的婆子,統共二十來人,分兩列站著,個個垂首屏息,廳裏靜得能聽見外頭檐水聲。

左春盈走進來,在正位坐下。

紫翹捧上茶盞,她接過,揭蓋撥了撥浮葉,不喝,擡眼掃一圈。

目光所及,眾人頭垂得更低。

“今日叫諸位來,是為三件事。”左春盈開口,“其一,往後府中一應事務,由我掌管,誰有異議,現在可提。”

無人作聲,只聽檐水嘀嗒,一聲,一聲。

“其二,”她擱下茶盞,取出賬簿,翻開,“三年的賬,漏洞百出,采買虛報,支出不明,田莊鋪面年年虧損,這些賬,一筆一筆,都要厘清。”

她擡眼,看向采買文管事:“文管事,上月采買米糧二十石,市價一石一貫五百文,賬上記作二貫六百文,多出的一貫一百文,進了誰的口袋?”

文管事臉色一白,撲通跪下:“二夫人明鑒!這、這是市價浮動……”

“浮動?”左春盈從賬簿中抽出一張紙,是市舶司的糧價單,“上月米價,最高不過一貫八百文,你這一貫一百文,浮到天上去了?”

文管事額頭冒汗,嘴唇哆嗦,說不出話。

“貪墨銀錢,按府規杖三十,逐出府。”左春盈聲音平靜,“念你這些年在府中還算勤勉,杖二十,罰半年月錢。再有下次,決不輕饒。”

管事癱在地上,連連磕頭:“謝二夫人開恩!謝二夫人開恩!”

左春盈不再看他,轉向廚房粗使婆子:“樊嬤嬤,上月采買羊肉五十斤,賬上記了八十斤。多出的三十斤,餵狗了,還是進了你家人的肚子?”

嬤嬤腿一軟,跪下:“老奴、老奴……”

“不止上月,”左春盈翻過一頁,“近月來,你經手的采買,樣樣虛報,雞鴨魚肉,時鮮菜蔬,沒有一樣對得上數。”

她合上賬簿,看向眾人:“今日起,所有采買,需兩人同行,一人采買,一人記賬,賬目當日核,當日清,有差錯,兩人同罰。”

眾人齊聲應是。

“其三,”左春盈站起身,走到廳中,露出裙下一點弓鞋尖,“各院下人,重新造冊,偷奸耍滑、欺上瞞下者,一律發賣,忠心勤勉者,月錢加倍。”

她停下腳步,目光落在角落一個瘦身影上:“杏兒。”

身影一顫,是劉媽媽的大女兒。

她哆哆嗦嗦站出來,撲通跪下:“二、二夫人……”

“你娘的事,你可知道?”左春盈問。

杏兒臉色慘白,眼淚吧嗒往下掉:“奴、奴婢不知……”

“不知?”左春盈看著她,“上月十五,你往臘梅樹下埋了個瓷瓶,裏頭是斷腸草,那日你當值,酉時三刻溜出去,半盞茶功夫就回,可有此事?”

杏兒渾身發抖。

“那瓷瓶是王鶯給你的,讓你埋了,說是老夫人要用。”左春盈輕道,“是也不是?”

杏兒伏在地上,哭出聲:“是、是大娘子讓奴婢埋的……她說、說是補藥……奴婢不知道是毒……”

“不知道?”左春盈蹲下身,平視她,“你娘死的那晚,你去過她屋裏,她給你一包錢,讓你離開陳家,你收了,卻沒走,為什麽?”

杏兒猛地擡頭,滿臉淚痕,眼裏全是驚恐。

“因為她交代你另一件事。”左春盈緩緩道,“讓你盯著老夫人,每日湯藥,必親眼見她喝下,是也不是?”

杏兒張著嘴,像離水的魚,嗬嗬喘氣。

“你娘是王鶯的人,你也是。”左春盈站起身,不再看她,“拖下去,杖三十,發賣。”

兩個婆子上前,架起杏兒。

杏兒掙紮哭喊:“二夫人饒命!奴婢是不得已……大娘子拿我妹妹性命要挾……”

聲音漸遠,消失在廊外。

眾人垂著頭,大氣不敢出,左春盈走回座位,坐下,端起茶盞抿一口。茶已涼了,澀得很。

“今日就這些。”她放下茶盞,“都散了吧。”

眾人如蒙大赦,魚貫退出,腳步聲雜沓遠了。

廳裏只剩左春盈與紫翹。紫翹上前換茶,道:“夫人方才……好生厲害。”

左春盈沒說話,看著門外,日頭正好,晃得人眼暈。

掌家不是兒戲,恩威要並施,殺雞儆猴,才能鎮住這些人。

“紫翹,”她手指輕撫過茶盞邊緣,“去告訴趙先生,讓他擬個招人的告示。府裏缺的人手,從外頭補,要身家清白,手腳勤快的。”

紫翹應下,又遲疑道:“夫人,咱們從外頭招人,怕是……不知根底。”

“不知根底才好。”左春盈淡淡道,“府裏這些人,知根知底,卻各懷心思,不如外頭來的,一張白紙,容易拿捏。”

紫翹恍然,轉身去了。

左春盈獨坐廳中,看著外頭日光一寸寸移過青石階。

雪化後的水汽氤氳起來,廊下濕漉漉的。她擡手按眉心,有些乏。

靜思齋裏。

陳伯逸靠在床頭,臉色比前幾日更白。

肩上的傷已結痂,心口那塊,被人生生挖去一塊,空蕩蕩的疼。

他看著窗外出神。

院裏那株百年老梅,花已落盡,只剩枯枝,在風裏瑟瑟地抖。

就像他,像這個家,外頭看還立著,裏頭早空了,爛了。

“郎君,”常安端著藥進來,見他望著窗外,低道,“該喝藥了。”

陳伯逸沒動,仍看著窗外。半晌,忽問:“元吉……近日可好?”

常安手一頓,藥碗裏的湯藥晃了晃:“大郎還好,乳娘帶著,吃得下,睡得著。”

“吃得下,睡得著。”陳伯逸重覆這六個字,扯了扯嘴角,笑比哭難看,“他倒心寬。”

常安不敢接話。

陳伯逸沈默片刻,又道:“去把他抱來,我看看。”

“現在?”常安怔楞,“哥兒才睡下……”

“抱來。”

常安只得放下藥碗,退出去。

半刻後,抱著個裹在錦被裏的孩子進來。

元吉睡得正香,小臉紅撲撲的。

陳伯逸伸手,常安將孩子遞過去。

陳伯逸低頭看著,鼻子小嘴,越看,越像周大夫。心裏的僥幸,寸寸涼下。

“去請李大夫來。”他忽道。

常安一楞:“郎君可是哪裏不適?”

“去請。”陳伯逸重覆。

常安不敢多問,匆匆去了。

不多時,李大夫背著藥箱進來,見陳伯逸抱著孩子,楞住:“郎君這是……”

“李大夫。”陳伯逸擡眼看他,眼底一片死寂,“勞煩您,驗個血。”

李大夫臉色變了:“驗血?這……是驗誰的血?”

“我的,”陳伯逸看向懷裏的孩子,“與這孩子。”

屋裏霎時一靜,常安倒吸一口涼氣,李大夫臉色也白了。

驗血認親,是要驗明正身,可元吉的身世,府裏上下誰不知道?王氏和周大夫的事才過去幾日……

“郎君三思。”李大夫低道,“此事……怕是不妥。”

“有何不妥?”陳伯逸看著他,眼裏沒什麽情緒,“我自己的兒子,驗一驗血脈,有何不妥?”

李大夫張嘴,終究沒說出話來,看向常安,常安也垂著頭,不敢吭聲。

“驗吧。”陳伯逸道,聲音平靜得可怕。

李大夫嘆了口氣。

他先取陳伯逸一滴血,滴入碗中。又輕紮破元吉的指尖,孩子“哇”地哭起來,血珠滾落,在清水裏晃晃悠悠沈下去。

兩滴血,隔著半寸距離,各自凝成一粒,涇渭分明。

常安手裏的布,啪地掉在地上。

陳伯逸看著碗裏兩滴血,低低地笑了,悶悶的,像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笑著笑著,咳起來,咳得撕心裂肺,咳得肩上的傷口又滲出血來。

“郎君!”常安撲上去。

陳伯逸推開他,仍盯著碗底。

兩滴血,像兩把刀子,紮進他眼裏,紮進他心裏。

原來是真的,那些流言,都是真的。他疼了,護了三年,當眼珠子一樣疼著,根本不是他的血脈。

他忽然想起左春盈。

那日她抱著元安來滴血認親,眼裏那種平靜。她早就知道,卻什麽都不說,只冷眼看著,看著他像個傻子一樣,疼著別人的兒子。

“郎君……”李大夫聲音發顫,“這、這或許不準……”

“準。”陳伯逸打斷他,擡眼,眼底血紅,“很準。”

他低頭,看著懷裏哭鬧的孩子。

元吉哭得小臉通紅,揮舞著小手,要抓他的衣襟。

從前他覺得可愛,覺得這孩子親近他。如今再看,只覺惡心。

他將孩子遞給常安:“抱走。”

常安忙接過,元吉哭得更兇,小手在空中亂抓。

陳伯逸別開眼,不再看。

“今日之事,”他啞道,“誰也不許說出去。”

“是、是。”李大夫與常安連聲應下。

“你們都出去。”陳伯逸躺回床上,閉眼,“我累了。”

兩人退出去,帶上門。

他睜開眼,盯著帳頂許久。

帳頂繡著纏枝蓮,一朵挨著一朵,密密麻麻,像一張網將他罩在裏面,喘不過氣。

他想起很多事。是他對不住她,給不了她想要的家。

他撐起身,走到書案前,攤開紙,提筆蘸墨。

筆尖懸在紙上,顫得厲害,墨滴下來,在紙上洇開一團黑。

他盯著墨跡,看了很久,後放下筆,將紙揉成一團,扔進炭盆。

火苗躥起來,很快將紙吞沒,化成灰。

還不夠。

他重新坐下攤開一張紙,一字一句,寫得慢而清楚:

“立休書人陳伯逸,系臨安府人。憑官家賜婚左氏為妻,豈期過門之後,本婦多有過失,正合七出之條。因彼無所出,情願退回本宗,聽憑改嫁……”

他閉了閉眼,繼續寫。

“……並無異言,休書是實。恐後無憑,立此文約為用。”

寫完,他擱下筆,看著休書,墨跡未幹,在燭光下泛著冷光。他看了會,然後折好,收入懷中。

胸口那塊空,似乎被紙休書填滿,又似乎更空了。

晴雪院裏,左春盈正看著新招的下人。

統共十二人,六男六女,都是外頭招來的,站成一排,垂手侍立。

紫翹站在她身側,手裏捧著名冊,一個個點名。

“林青。”

“在。”年輕男子上前一步,躬身行禮。他身形挺拔,眉眼清俊,在一眾人裏格外打眼。

左春盈打量他:“你就是百草堂出來的賬房?”

“是。”林青垂著眼,聲音清朗,“小人做了三年賬房,略通算學。”

左春盈看著他,看了片刻,問:“百草堂有個叫周文康的,你可認識?”

林青面上仍平靜:“回夫人,認識,周文康是小人同鄉,也在百草堂做過工,去年辭了。”

“去了何處?”

“這……小人不知。”林青頓了頓,補充道:“只聽他說,要去尋個親戚。”

左春盈沒再問,只道:“你既會算賬,便先在賬房幫著趙先生,月錢二兩,管吃住。”

“謝夫人。”林青躬身退下。

左春盈看著他退到一旁,背影挺直,腳步穩當,不像尋常賬房先生。她收回目光,繼續點名。

等所有人都安排妥當,已是傍晚。

紫翹將人帶下去安置,左春盈獨坐廳中,看著外頭漸暗的天色。

“夫人,”紫翹回來,低道,“那個林青,婢子總覺不對勁。”

“哪不對勁?”

“說不上來。”紫翹蹙眉,“就是……太穩,尋常人初入高門,總有些拘謹,他卻從容得很,像在自家一樣。”

左春盈點點頭,沒說話。

她也覺林青不對勁,百草堂的賬房,偏在王家出事後來應征,又偏認得周文康,太巧了。

“讓人盯著他。”她道,“看他平日與誰來往,做什麽事。”

“是。”

主仆二人正說著,外頭傳來腳步。

常安匆匆進來,臉色發白,撲通跪下了:“夫人……您、您快去看看吧……郎君他、他不好了……”

左春盈心下一緊:“怎麽了?”

“郎君寫了休書……說要休了您……”常安發顫,“這會兒正往老夫人院裏去了……”

左春盈怔了怔。休書?陳伯逸要休她?

她起身,快步往外走。

紫翹忙跟上,常安也爬起來,跌跌撞撞追在後頭。

老夫人院裏已亂了。

屋裏傳來瓷器碎裂聲,夾雜著陳伯逸嘶啞的吼聲:“……無所出,七出之條,為何不能休!”

左春盈推門進去,屋裏一片狼藉,碎瓷片濺了一地。

陳伯逸站在屋中央,手裏攥著張紙,臉色慘白,眼底血紅,像頭困獸。

老夫人坐在榻上,氣得渾身發抖,指著他:“孽障!你個孽障!”

陳伯逸見左春盈進來,猛地轉身,將休書遞到她面前,“簽了它,從此你我,兩不相幹。”

左春盈沒接,只看著他:“為何?”

“無所出。”陳伯逸扯唇,笑裏帶著自棄,“你嫁我四年,一無所出,陳家不能絕後,我休你,天經地義。”

左春盈盯著他,看了良久。

她擡手接過休書,展開,白紙黑字,寫得清楚,因彼無所出,情願退回本宗。

她看著那行字,忽然笑了。那笑得淡,像冬日屋檐下的冰淩。

“陳伯逸,”她擡眼看著他,“你休我,真是因我一無所出,你我怎麽回事,你應當清楚?”

陳伯逸別開眼,不敢看她。

“還是因為,你發現自己的兒子,不是你的,發現自己像個傻子,被女人玩弄於股掌。你覺得自己臟了,所以想推開我,想讓我走?”

陳伯逸身子晃了晃,背脊卻挺得更直:“隨你怎麽想,這休書,你簽便是,陛下那邊我自會去說。”

“我要是不簽呢?”

“那我上告官府。”陳伯逸擡眼,眼底布滿死寂,卻故作氣呼呼道:“告你善妒,不賢,一無所出,七出之條你犯了三樣,官府自會判離。”

屋裏靜下來,老夫人捂著心口,喘得厲害。

紫翹和常安跪在地上,不敢出聲,燭火劈啪,映著一地碎瓷,冷冷的光芒。

“好,這可是你說的!”

左春盈當著陳伯逸的面,呲啦呲啦,休書撕了往上一揚,走到書案前,提筆,蘸墨,用新的紙再書寫一份休書,字跡娟秀,力透紙背。

她擱下筆,將休書遞予他。

“陳伯逸。”

“今日起,我左春盈與你,恩斷義絕。”

陳伯逸的手藏在袖中發顫,心底壓滿歉意,未能實現他們先前的諾言,她目光決絕,將他親筆休書揉碎,又命重謄一份,心如刀絞。

“二娘……”他眼底渾濁,低啞喊著,喉間哽咽,將所有話語堵在風雪之外,似被寸寸淩遲,深呼吸緩了半晌才道:“我無能護你,只能放你……”

“無需多言,你我各生歡喜。”言罷,她面上毫無波瀾,轉身,徑直走入茫茫白絮中。

陳伯逸攥著休書,視線朦朧,深望她消失於門外,背影削瘦,一如傲立風雪不折的臘梅。

想起新婚夜,她著深青翟衣,手中團扇半掩,露出澄澈含怯的鳳眼,至今難忘。如今只剩背影,既無當日回眸一笑,亦不再向他回頭。

他闔上眼,淚珠無聲滾落,掌心休書如炭火,他指一顫,紙卷墜地,碎作齏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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