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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 刺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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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 刺吉】

芙蓉院。

門窗釘死,只在墻角留個送飯的洞,碗口大,每日塞進一碗薄粥。

王鶯趴在洞前,看外頭天光。

天灰,雲低,像要塌下來。

她望著天色,眼珠一眨不眨,看久了,天光在眼裏化成白霧。

她縮回墻角。

墻角堆著些發黴的幹草,是她從破褥子裏扯出來的。

身上藕荷色褙子已看不出本色,袖口磨爛,絮子露在外頭。

她摸到發髻,簪子釵環全沒,只剩一根木簪,是前日送飯婆子落下的。

木簪粗糙,一頭被她磨尖,在昏光裏泛著冷,能紮死人。

她盯著尖頭,眼底泛起血絲。

左春盈!全是左春盈。

若她不回來,若她不捅破那些事,自己還是陳府長房娘子,元安還是二房嫡出。

榮華富貴,綾羅綢緞,唾手可得的付諸東流,亦覆水難收。

外頭傳來輕步,是女子。王鶯猛地弓身,而引起渾身泛疼,撲到門邊,從門縫往外看。

是個小娘子,約莫十三歲,端著粥碗,怯生生往洞口塞。

“你叫什麽?”王鶯忽然開口。

女使手一抖,粥灑了。

“別怕。”王鶯放軟,“我就是問問,你是新來的?”

女使點頭,不敢看她。

“可憐見的。”王鶯嘆口氣,懷裏摸出根簪,往洞口遞出去,“這個給你,雖不值錢,好歹是根簪子,你拿去換餑餑吃。”

女使看著簪子,沒接。

“拿著。”王鶯柔道,“我留著也無用,你年紀尚小,戴著頗為好看,我有你這般大時,身上早掛滿珠寶美玉……”

女使猶豫片刻,伸手接了揣進懷裏,王鶯適才問:“你在哪個院裏當差?”

“晴雪院。”女使聲小,“在二夫人跟前。”

王鶯心一跳,面上不顯:“二夫人……可還好?”

“好。”女使點頭,又搖頭,“也不好,近幾日老夫人病著,太夫人也染風寒,府裏全是二夫人撐著,她忙,飯都顧不上吃。”

“是麽。”王鶯垂眼,手指摳進門縫,“那她……可帶著元哥兒?”

“帶著。”女使道,“大郎可親二夫人了,整日跟著,喊嬸嬸。”

王鶯手指掐進掌心,嬸嬸,這就親上了,那是她的兒子呀。

“你替我捎句話。”她擡眼,眼裏泛起淚光,“去告訴二夫人,就說我想見她。我有話要說,關於元吉的,我活不長了,只求她……往後照看元吉。”

女使遲疑:“二夫人怕是不會來。”

“你就說,我求她。”王鶯哽咽,“元吉還小,沒娘疼……我欠他的,只能來世還,只求二夫人心善,可憐可憐他。”

女使心軟,點頭:“那我……去說說。”

“好孩子。”王鶯抹淚,“你若能請她來,我床頭那對銀鐲也給你,實心的,值錢。”

女使眼睛亮了亮,應聲,匆匆走了。

王鶯退回墻角,攥緊木簪,簪尖抵著掌心,紮得疼。

左春盈會武,她知道,所以要趁她不備時,一擊斃命刺入她的喉嚨。一刻也忍不住,她憑什麽安然無恙,享受陳家一切,而她的孩子卻雙雙夭折,這不公平。

想著她走到門後,貼墻站著,裏面暗,外頭人進來,一時看不清。她等著,聽著,呼吸漸漸急起。

晴雪院裏,元吉在玩布老虎。

兩歲半的孩子,抱著老虎耳朵,咿咿呀呀說胡話,左春盈坐在他對面,看著,沒動。

她有些出神,想起與陳伯逸的往事,究竟是如何步步走到這田地,她也不知,他還能活多久,雖大夫那麽說,但她有預感,他騙了她。

她擡手,碰臉上那道疤,痂已硬,不疼了。心裏那處,還軟著,一碰就疼。

“嬸嬸。”元吉叫她,奶聲奶氣的。

左春盈回過神,孩子不知愁,玩得小臉紅撲撲,額上沁著細汗。他丟開布老虎,爬過來,小手摸她面頰。

“不哭。”他小手指抹過她眼角,“笑笑,就不疼了。”他還嘟起小嘴,朝她臉上吹氣,“吹吹就好了。”

左春盈一怔,她沒哭,可觸到濕意,原來她哭了,自己卻不知。

她握住小手,軟軟熱熱的。是王鶯的兒子,是陳伯逸疼了兩年的兒子。但孩子無辜。

他什麽都不知,只知誰待他好,他就親近誰。

“嬸嬸不哭。”元吉咧嘴發笑,露出小米牙,“元吉給嬸嬸笑。”

他做個鬼臉,擠眉弄眼。

“難看。”左春盈眼眶一熱,淚止不住往下墜。

她別過臉,不想讓孩子看到,可元吉還是見了,撲過來摟她脖子。

“不哭不哭。”他拍她背,大人哄孩子似的,“元吉陪著嬸嬸,阿娘說了,元吉之名,寓意圓圓滿滿,吉祥如意,是能帶給阿娘,還有嬸嬸你,太婆……所有人,平安如意,所以嬸嬸要常笑,面上才會好看。”

“嬸嬸也希望你平安,康健。”左春盈抱住他,小小身子熱乎乎的。

她閉眼,淚流得更兇,心裏憋了許久的怨,說不出的痛,全湧上來。

她咬牙,低低罵道:“陳伯逸,你這個混賬。”

元吉聽不懂,只抱著她,小臉貼在她頸窩,擡手抓她淚痕。

左春盈抱緊他。

紫翹掀簾進來,臉色有些怪:“夫人,芙蓉院那邊……大娘子想見您。”左春盈松開元吉,擦淚:“見我做什麽?”

“說是……想求您照看大郎。”紫翹低道,“她自知活不長,想見您一面,當面托付。”

左春盈沈默,王鶯的話,她自是不信。可元吉,她看向懷裏的孩子。

元吉仰著小臉看她,眼珠黑溜溜的,幹凈得仿佛水洗過的琉璃。

“她還說了什麽?”

“沒說別的。”紫翹道,“傳話的是個新來的小娘子,說大娘子哭得可憐,求她務必將話帶到。”

左春盈起身,將元吉抱起來:“那就去一趟。”

“夫人!”紫翹急道,“她那種人,能安什麽好心?萬一有詐……”

“有詐又如何。”左春盈理了理元吉的衣襟,“她關在芙蓉院,門窗封死,還能翻出什麽浪,我去瞧瞧,看她到底想說什麽,順便讓她見一下大郎。”

“那婢子陪您去。”

“不必。”左春盈搖頭,“你看好院子,我去去就回。”

她抱著元吉往外走,元吉乖乖趴在她肩上,小手摟著她脖子,孩子輕,抱在懷裏沒什麽分量。

左春盈走得慢,天陰沈,風刮來,帶著濕氣,似要下雨。

芙蓉院,院墻高,門上掛了鎖。守門婆子見她來,忙上前行禮:“二夫人。”

“開門。”左春盈道。

婆子遲疑:“裏頭那人不幹凈,怕沖撞……”

“開門。”左春盈冷道。

婆子只得掏鑰匙,開鎖,門吱呀一聲推開,黴味撲來。

左春盈皺眉,擡腳進去。

屋子門窗緊閉,只留一扇小窗,窗上釘著木條。

她走到門前,門從外頭鎖著,但門閂沒插,一推就開。

她抱元吉,一手推門。

門開了條縫,裏頭黑,看不清。

她微頓,邁步進去。

就在她跨過門檻的剎那,一道人影從門後撲出。手裏有什麽東西,在昏暗裏閃著寒光,直直朝她紮來。

左春盈瞳孔一縮,側身。

懷裏抱著元吉,她慢了一瞬。

沒紮中心口,紮進她臂彎裏——是元吉。

噗的一聲,利刃入肉,悶悶的聲音。

左春盈僵住,低頭,元吉瞪大眼,小嘴張著,像要哭卻沒聲。

藕荷色衣襟上,迅速洇開一團暗紅,紅擴散得極快,眨眼染紅半邊衣裳。

她緩緩擡頭,見王鶯的臉。那張臉慘白,眼底纏繞著血絲,手裏攥著木簪,簪尖深深紮在元吉心口。

她瞪著那團血,元吉漸漸渙散的眼,忽地尖叫起。

“不——”

野獸般嘶吼,她松開手,踉蹌後退,撞在墻上,簪子仍留在元吉身上,隨著孩子微弱的呼吸,輕輕發顫。

“吉兒……”王鶯伸手想碰又不敢,手抖得厲害,整個人像篩糠。

左春盈站在原地,看著懷裏的小身子,簪子粗糙,一頭磨得尖利,深深紮進孩子心口。

血順著她手臂往下淌,溫的,黏的,浸透袖子。

她擡頭,看向王鶯。

眼神空洞,如臘月裏凍住的湖。

王鶯對上她眼神,渾身發顫,腿軟,跪倒在地。

“我……我不是。”她語無倫次,淚水鼻涕糊了一臉,“我想紮你,我想紮你的……我不知道他,我不知道……”

左春盈沒說話,抱著元吉,轉身往外走,步子穩,踩在碎石子上,沙沙響。

元吉在她懷裏,小小的身子漸漸軟下去,眼半睜著,眼珠一點點失去神采。

“娘……”他輕叫一聲,像小貓哼。

左春盈腳步一頓,孩子嘴唇動了下:“疼……”

她眼眶一熱,有什麽湧上來,堵在喉嚨裏。她加快腳步沖出院子,對守門婆子嘶聲道:“叫大夫!”

婆子見她身上有血,嚇得魂飛魄散,連滾帶爬跑了。

左春盈抱著元吉,站在院門口,天陰得厲害,風大了,吹得她衣袂翻飛,懷裏的孩子越來越輕,越來越冷。

她抱緊他,想用身子暖他,可怎麽也暖不熱。

身後傳來王鶯的哭聲,撕心裂肺般鬼嚎。

她沒回頭,只看著懷裏。

元吉閉目,小臉慘白,唇上血色也漸無,胸口簪子,已不再隨呼吸起伏。

紫翹帶著人趕來時,見左春盈抱著元吉站在雨裏,一動不動。

元吉身子軟在她懷裏,心口插著根木簪,暗紅一片。

“夫人……”

左春盈沒應。

她低頭,看著懷裏的孩子。

元吉格外安靜,睫毛長長,薄唇抿緊。

她記得他笑的樣子,咧嘴露出小米牙,他撲過來摟她脖子,小手拍她的背“不哭不哭”。

如今,他不會再笑了。

她伸手,握住木簪,用力一拔。

簪子帶出一小股血,傷口小而深,正中心口。

左春盈看著傷口許久,然後擡手,合上元吉的眼睛。

“抱回去,好好葬了。”

紫翹哽咽,上前要抱孩子。

左春盈忽道:“等等。”

她解下外衫,蓋在元吉身上。衣衫寬大,將孩子整個裹住,露出一張小臉,白得像紙。

“去吧。”她道。

紫翹抱起元吉,匆匆走了。

左春盈站在原地,看著芙蓉院。

門開著,裏頭黑黢黢的,像張開的大口。

王鶯的哭聲從裏面傳出來,淒厲絕望。

她轉身,走進院子。

王鶯跪在墻角,趴在地上,哭得渾身抽搐。聽見腳步,她擡起頭,見左春盈走過來。

左春盈眼底像淬了冰淩。

“你殺了他。”左春盈平靜得可怕。

王鶯搖頭,拼命搖頭:“我不是故意的……我想殺你,我想殺你的……”

“你想殺我。”左春盈重覆,一步一步走近,“所以紮他,嫁禍於我。”

“不……不是……”王鶯往後縮,縮到墻角,無處可退。

血紅的眼珠,看著左春盈,忽然尖叫起來,“是你!都是你!若你不回來,元吉還是陳家大郎,我還是長房夫人,都是你!是你害死他的!”

左春盈停下腳步,盯著她。良久,她笑了,淺笑著,讓王鶯毛骨悚然。

“你說得對。”左春盈輕道,“是我害死他的,若我不回來,他能當你兒子,當陳府長房大郎,是我多事,是我非要捅破那些骯臟事,是我讓他沒了娘,沒了名分,最後……連命都沒了。”

她又道:“王鶯,你有沒有想過,若你安分守己,不害人,不貪念,他現在會好好活著,喊你娘,喊我嬸嬸。他會平安長大,娶妻生子,過完此生。”

王鶯怔目,隨後涕泗橫流,眼前一切飄渺似霧。

“是你。”左春盈一字一句,“是你貪,是你毒,是你親手紮進他心口,王鶯,殺你兒女的,從來不是我。”

她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停住,回頭看王鶯。

“你會活著。”她道,“活著,日日看著他死的地方,夜夜聽著他哭,王鶯,這是你的因果。”

言罷,她跨出門檻。

外頭天色全暗,雨點落下,砸在青石板上,一滴一滴像眼淚。

她走在雨幕中,雨越下越大,須臾間渾身濕透,青絲掛滿細珠。血混著雨水,往下淌流進嘴裏,腥鹹的。

她抹了把臉,身上仍是沾著元吉的血,在雨水裏融開,淡散。她就不該抱他來,不該心存僥幸以為她會好,因為她思念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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