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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 鑰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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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 鑰匙】

安哥兒小身子已被白布覆上,靜躺在榻上,燭火映著白布,小小一團。

左春盈站在窗邊,看著外頭灰白的天。

院中積雪被踩得淩亂,一道拖痕從院門延伸出去,消失在廊角。

那是王鶯被拖走時留下的。

杖聲早已停,五十杖,不知還剩幾口氣,大抵是活不成了。

紫翹走到她身側,低道:“夫人,老夫人請您過去一趟。”

左春盈沒動,許久,緩緩轉身:“更衣。”

紫翹取來一件素青褙子,左春盈換上,又對鏡整了鬢發。

面紗已取下,那道疤從顴骨斜到腮邊,深褐色,像蜈蚣趴著。她沒再遮掩,就這樣走出門。

外頭寒氣撲面。

天邊泛著魚肚白,雪光映著,四下慘白。

幾個婆子正在掃雪,見她出來,忙垂首退到一旁。

陳母老夫人院裏靜得出奇,廊下燈籠還亮著,暈黃的光在晨霧裏氤氳。

守門的婆子見她來,無聲行禮,推開屋門。

老夫人坐在榻上,身上搭著厚毯,臉色比紙還白。

她閡眼,聽見腳步,才緩緩睜開。

左春盈走到榻前三步處:“阿姑。”

老夫人沒應,她盯著左春盈,看了很久,久到燭火都跳了兩跳,適才啞道:“坐。”

左春盈在繡墩上坐下,脊背挺直。

“安哥兒……”老夫人開口,澀得厲害,“後事,你看著辦。”

“是。”

“不必大辦,孩子夭折,不吉利,悄悄葬了便是。”

左春盈擡眼:“葬在何處?”

老夫人沈默片刻:“陳家祖墳外,尋處清凈地吧。”

“那碑文……”

“不立碑。”老夫人截斷她的話,閉了閉眼,“就當……沒這個孩子。”

左春盈心下一凜,這是要徹底抹去安哥兒的存在,不立碑,不入祖墳,往後清明中元,連個祭拜的地方都沒。

“安哥兒畢竟是陳家的血脈。”

“血脈?”老夫人笑了,笑比哭還難看,“誰的種,你我都清楚。”

左春盈不說話了。

屋裏炭火劈啪,藥香混著檀香,悶得人喘不過氣。

老夫人擡手按著眉心,問:“那些事,你查了多久?”

“一個月。”左春盈答。

“一個月……”老夫人喃喃,“我竟毫無察覺。”

左春盈沒接話。

老夫人睜開眼:“你怨恨我,是不是?”

左春盈迎著她的目光:“新婦不敢。”

“不敢,不是不恨。”老夫人扯了扯嘴角,她當然懂那是什麽滋味,她是過來人,亦是親手殺死正妻上位之人,“我知道,你恨我偏心,恨我縱著鶯娘,恨我把府中弄得烏煙瘴氣。”

左春盈垂眼:“您多慮了。”

“多慮?”老夫人搖頭,聲音蒼涼,“我活了三十三年,看人從未走眼過,唯獨你……我看錯了,我以為武將家的女兒,粗蠻無禮,不識大體。卻忘了,將門之後,最懂如何謀定後動,一擊斃命。”

左春盈指尖蜷了起。

“今日之事,你做得極好。”老夫人凝視著她,“證據確鑿,讓人辯無可辯,便是大理寺的推官來了,也挑不出錯處。”

“新婦只是自保。”

“自保?”老夫人笑了,“你這是在清掃門戶。”

左春盈擡眼,直視她:“若覺得新婦僭越,我願領責罰。”

老夫人盯著她,看了半晌,忽然嘆了口氣:“責罰?我為何要罰你?鶯娘是我挑的,周大夫是我用的,劉媽媽是我的人,這府裏弄成今日這般,錯在我。”

“我總想著,鶯娘是娘家送來的,總歸是自家人,她自小溫順,體貼,會哄人開心。子晏與她青梅竹馬,我也樂見其成。至於你……”

她看向左春盈,“你太硬,硬得像塊石頭,硌得人疼,也不會去迎合他人,直來直去可不太好,日後好好學著嘴甜些,路上就會少些麻煩。”

左春盈靜靜聽著。

“可如今看來,石頭比棉花強。”老夫人緩緩道:“棉花裹著刀子,殺人不見血。石頭雖硬,卻能鎮宅。”

她撐起身,從枕下摸出個木匣,推到左春盈面前。匣子紫檀木,雕著纏枝蓮紋,古樸沈重。

“打開。”老夫人道。

左春盈打開匣子,裏頭是一串鑰匙,黃銅的一大把,磨得發亮。

“這是庫房鑰匙。”老夫人看著她,“今日起,這個家,你來掌,原本在你未過門之時,我便答應過你,後來鶯娘回來,我便交給她了。”

左春盈手一頓。

“別急著推辭。”老夫人擺擺手,“我知你在想什麽,你覺著我是無奈之舉,是府中無人可用才讓你頂上,是,也不是。”

她靠回引枕,望著帳頂,聲音飄忽:“我撐不了幾年,子晏那身子你也瞧見,陳家這一支,就剩你們兩個,你若再撂挑子,陳家就真散了。”

左春盈攥緊鑰匙,銅齒硌得掌心生疼。

“王家那邊,我會去信。”老夫人繼續道,“鶯兒做出這等事,王家沒臉追究,安哥兒的事,他們更不敢聲張,你只管放手去做,有我在一日,便沒人動你。”

她轉過臉,看著左春盈,目光銳利如刀:“但你也要記住,掌家不是兒戲,府裏上下百十口人,田莊鋪面,銀錢往來,樁樁件件都系在你身上,行差踏錯一步,便是萬劫不覆。”

左春盈起身:“新婦明白。”

“明白就好。”老夫人閉眼,揮揮手,“去吧,我累了。”

左春盈退出屋,帶上門。

廊下寒氣撲面,她深吸一口氣,將木匣緊緊抱在懷裏。

鑰匙沈甸甸,壓得心口發悶。

紫翹等在院外,見她出來,忙迎上來。

左春盈將匣子遞給她:“收好。”

紫翹接過,入手一沈,楞了楞:“這是……”

“庫房鑰匙。”左春盈淡淡道,“從今日起,這個家,我掌。”

紫翹瞪大眼,隨即眼眶紅了:“夫人……”

“別哭。”左春盈擡手,拭去她眼角的淚,“才剛開始。”

主仆二人踏雪往回走。

天色漸亮,雪光映著青石板路,白晃晃的刺眼。

遠處傳來哭聲,淒淒切切,是王鶯院裏的人在收拾東西。

左春盈腳步不停,徑直往靜思齋去。

陳伯逸已醒了,靠在床頭喝藥。

常安正伺候著,見她進來,忙退到一旁。

陳伯逸擡眼,見她臉上的疤,瞳孔縮了縮。

左春盈在床邊坐下,從他手中接過藥碗,舀了一勺,遞到他唇邊。

陳伯逸楞了楞,張嘴喝了。

一勺,一勺。屋裏靜得只聽見湯匙碰碗的輕響。

藥苦,他眉頭都沒皺,只看著她臉上那道疤,她平靜無波的眼。

藥喝完,左春盈將碗遞給常安,拿帕子給他擦了擦唇角。動作自然,像做了千百遍。

“安哥兒……”陳伯逸開口,啞得厲害。

“沒了。”左春盈道,“中毒死的,毒是王鶯下的,原本要給我,陰差陽錯進了安哥兒腹中。”

陳伯逸合了合眼,喉結滾動。

“周大夫也招了。”左春盈繼續道,“他與王鶯有私情,安哥兒……是他們的孩子。”

陳伯逸猛地睜眼,眼底血紅。

左春盈看著他,一字一句:“你疼愛的兒子,不是你的。”

陳伯逸不語,看著她,忽然笑了。

笑聲低啞,像哭又像自嘲。

“報應……”他喃喃,“是我的報應……”

左春盈沒說話。

陳伯逸笑夠了,喘了口氣,看向她:“你打算如何處置?”

“王鶯杖三十,暫禁足芙蓉院,周大夫送官。”左春盈頓了頓,“阿姑,將庫房鑰匙交給了我,今日起,我掌家。”

陳伯逸怔了怔,隨即扯起嘴角:“也好……這個家,早該你掌。”

左春盈看著他,忽道:“你可恨我?”

陳伯逸搖頭:“我恨我自己。”

他擡手,想碰她臉上的疤,手伸到一半,又無力垂下:“這道疤……我會記一輩子。”

左春盈站起身,走到窗邊。

外頭天光大亮,雪停,日頭從雲層後透出來,金燦燦的照在雪地上,晃得人眼暈。

“陳伯逸,”她背對著他,“我嫁給你四年,從沒求過你什麽,今日,我只求你一件事。”

“你說。”

“若有朝一日,我要離開陳家,你放我走。”

陳伯逸呼吸一滯。

左春盈轉過身,看著他:“不是現在,等這個家穩了,等你身子好了,等所有事都了結……到那時,你寫封放妻書,我帶著我的嫁妝,幹幹凈凈離開。”

陳伯逸盯著她,眼底情緒翻湧,像有什麽東西碎了,又像有什麽東西在掙紮著破土而出。許久,他才啞道:“好。”

左春盈點頭,沒再說話。她走到門邊,手搭上門框,終究還是回頭看他一眼。

“好好養傷。”

她推門出去,沒再回頭。

陳伯逸坐在床上,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外,門緩緩合上。

屋裏又剩他一人,藥味苦得發澀。

他擡手,捂住眼睛,掌心濕潤。

外頭日頭越升越高,雪開始融化,滴滴答答,自屋檐落下,砸在青石板上,像眼淚。

左春盈回到晴雪院,紫翹已然候在廊下。

見她回來,忙迎上來:“夫人,莊子上有人來了消息,說第一茬菜快收了,問何時送來。”

“讓他們收了就存放著。”左春盈走進屋,在書案前坐下,“你去趟賬房,把近三年的賬簿都搬來,再去趟庫房,照著鑰匙,清點一遍。”

“那大娘子院裏的人……”

“願意留下的,分到各處,不願留的,給足遣散銀,讓他們走。”左春盈提筆蘸墨,“至於安哥兒的後事……你去尋處清凈地,不必大辦,悄悄葬了。”

“是。”

她退出去,屋裏只剩左春盈一人。攤開紙,提筆寫下:陳府家事錄。

筆尖懸在紙上,停止許久,終究落下去。一樁一件,自王鶯入府,到今日事畢。她寫得慢而細,寫到安哥兒時,筆尖頓住,墨在紙上洇開一團。

她看著墨跡很久,然後繼續寫。寫到日頭西斜,燭火燃起,手臂發酸,眼睛發澀。

紫翹進來添了三次茶,她都沒察覺。直到末尾一行寫完,她擱下筆,吹幹墨跡,將紙折好,收入匣中。

窗外,天已黑透。雪化了,檐下滴水,一聲一聲,敲在石階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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