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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 對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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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 對峙】

安哥兒終究沒熬過去。

醜時三刻,周大夫探了第三次脈,手抖得厲害。他收回手,朝左春盈緩緩搖頭。

榻上的孩子已沒氣息,小臉烏青,嘴唇紫黑,嘴角那點粥漬已幹,結成褐色的痂。他靜靜地躺著,像睡著了,胸口不再起伏。

王鶯的哭聲停止。她怔怔地看著孩子,看了很久,忽然撲上去,抱住小小的身子,臉貼著臉,嗓子已哭不出聲,嗬嗬地喘氣。

左春盈站在榻邊,看著。

她袖中的手攥緊,指掐進掌心。

外頭傳來急促腳步聲,雜沓的,不止一人。門被推開,冷風灌進來,吹得燭火亂晃。

太夫人年過六旬,頭發全白,梳得一絲不茍,戴一支碧玉簪,身披著墨狐大氅,手裏拄著拐杖,臉色鐵青,身後跟著兩個老媽媽攙扶著她。

太夫人一進屋,目光先落在榻上。

見安哥兒的樣子,她拐杖重重杵地:“怎麽回事!”

王鶯聽見聲音,猛地擡起頭。

她臉上淚痕狼藉,妝糊成一團,眼神卻亮了,像抓住救命稻草。

她松開孩子,膝行幾步撲到太夫人腳邊,抱住她的腿,嗓子嘶啞:“阿婆……阿婆要給安哥兒做主啊!是二娘……是她害了安哥兒!”

太夫人低頭看她,又擡眼看向左春盈。目光像刀子,剮在人身上。

“你說。”她沈著威壓。

左春盈也沒說話。

她看著太夫人,這從未正眼瞧過她的老太太。

太夫人,老夫人都厭惡武將之家,更厭惡她這個武將之女。自她進門,老夫人從未給過她好臉色。

“我問你話!”太夫人厲聲,“安哥兒是如何死的!”

左春盈終於開口,“中毒。”

“什麽毒?誰下的毒?”

左春盈擡手指向地上那只碎碗:“鉤吻,毒在粥裏,而粥是大嫂送來的,說是給我補身子,又是表歉意。”

王鶯尖叫起來:“你胡說,我送的燕窩粥,怎會下毒,定是你自己下毒,要害我安哥兒。”

左春盈沒理她,只看著太夫人:“阿婆若不信,可驗碗中殘渣。”

太夫人盯著她,看了幾息,對身旁嬤嬤道:“去,驗。”

一個老婆子應聲上前,蹲下身,撿起塊碎瓷片,湊到鼻尖聞,又用指尖蘸了點殘渣,放在舌上嘗。

片刻,她臉色變了,回頭道:“太夫人,確是鉤吻。”

太夫人身子又是一晃,待鎮定後,她緩緩道:“這粥既是給你的,為何到了安哥兒嘴裏?”

左春盈還沒答,紫翹撲通跪下,哭道:“太君明鑒,粥是長房娘子院裏的麥冬送來,夫人沒用,讓奴婢倒掉。”

“奴婢端到後院,正巧遇見安哥兒在玩雪,他說餓了,眼巴巴瞧著粥碗。奴婢說粥涼了,倒掉……”

她哭得抽噎,話都說不全。

院中一個女使也跪下,磕頭道:“奴婢可作證,瞧見安哥兒搶碗喝粥,紫翹姐姐攔了,沒攔住。”

太夫人臉色越發難看。

她盯著王鶯,從牙縫裏擠出來:“你送粥給二郎媳婦,安的什麽心?”

王鶯癱坐在地,渾身發抖。

她擡頭看太夫人,又看左春盈,忽然瘋了似的搖頭:“不是我……不是我下的……阿婆信我,我怎會害自己的骨肉啊!”

“毒從何來?”太夫人問。

“是、是她!”王鶯指向左春盈,“定是她下的毒,她恨我,恨安哥兒劃傷她的臉,所以要毒死我兒子,阿婆,您要信我啊!”

太夫人沒說話,看著左春盈,目光覆雜,許久,她道:“左家娘子,你怎麽說?”

左春盈往前走兩步,於太夫人面前站定行禮,然後直起身。

面紗遮著她半張臉,只露出雙眼,那眼裏平靜無波。

“孫媳有幾句話,想問大嫂。”

太夫人看著她,緩緩點頭:“你問。”

左春盈轉向王鶯:“大嫂說,粥是你熬的,燕窩又從何處來?”

王鶯一怔,隨即道:“自是膳房拿的。”

“何時拿的?”

“昨、昨日……”

“昨日何時?”

“辰、辰時……”

“辰時膳房誰當值?”

“是、是張嬤嬤……”

“張嬤嬤?”左春盈扯了扯嘴角,“張嬤嬤昨日告假回家,辰時不在廚房,大嫂記錯了。”

王鶯面色一白。

左春盈不再看她,轉身對太夫人道:“孫媳已讓人查過,大嫂院裏的麥冬,昨日巳時三刻去的膳房,取的燕窩。”

“取的是上等血燕,賬上記著,是阿姑平日用的份例。阿姑這月的燕窩,三日前就用完,膳房新采買的燕窩,昨日午時才到。那這血燕,從何而來?”

太夫人眼皮一跳。

左春盈繼續道:“麥冬取燕窩時,膳房的婆子瞧見她往懷裏揣了小紙包,婆子好奇,偷偷跟出去,見她走到後巷,將紙包給了一個人。”

“誰?”太夫人問。

“周大夫。”

所有人都看向周大夫。

周大夫臉色慘白,往後退一步,背抵在墻上。

左春盈自袖中抽出張紙,展開,遞到太夫人面前:“這是周大夫昨日開的方子,阿婆請看,裏頭皆是活血猛藥。阿姑心悸體弱,最忌此類藥材,周大夫行醫多年,會不知?”

太夫人接過方子,看了兩眼,手開始抖。

“還有。”左春盈取出本賬簿,翻到一頁,“這是府裏近三個月的藥材采買賬,阿婆請看,這三月,府裏采購的川芎、紅花,比往年多出三倍,可府中並無重傷之人,要這許多活血藥材作甚?”

她將賬簿攤開,一頁頁翻。墨字清晰,數目分明。

太夫人看著,臉色由青轉白,由白轉紅。

“孫媳還查到,”左春盈聲音依舊平靜,字字如刀。

“長房娘子近三月,從公中支取銀錢共計二百四十貫。賬上記的是添置衣料首飾,可孫媳讓人去她屋裏瞧過,新添不過三四身衣裳,幾件首飾,統共不過五十貫,剩下的一百九十貫,去向不明。”

她擡眼看王鶯:“大嫂可否告知,這一百九十貫,花在何處了?”

王鶯唇瓣顫動,說不出話。

她看左春盈,像一個陌生人。

她從未放在眼裏的武將之女,此刻站在那兒,目光如炬,字句將她所有遮羞布都扯下來。

“我、我……”她嚅囁著,忽然指向周大夫,“是他,是他讓我拿的,他說阿姑病重,需用好藥,那些銀子都拿去買藥了!”

周大夫猛地擡頭,眼睛瞪大:“你胡說什麽,我何時讓你拿銀子?”

“就是你!”王鶯尖聲道,“你說阿姑的病得用名貴藥材,銀子不夠,讓我從公中支取,那一百九十貫,都給了你。”

“你。”周大夫氣得渾身發抖,“我開方抓藥,都是走公中賬目,何曾私下拿過銀子,那銀子分明是你自己貪了,如今倒打一耙。”

“你血口噴人,那日你來找我,說……”

“夠了!”太夫人厲喝。

屋裏霎時靜下來。

太夫人撐著拐杖,手背青筋暴起。

她緩緩道:“你還查到什麽,一並說了。”

左春盈:“是,孫媳還查到,周大夫與大嫂,並非初識。三年前,她入府前,曾在城西百草堂看診,而周大夫,正是百草堂的坐堂大夫。”

太夫人瞳孔一縮。

“還有……”左春盈又取出一張紙,泛黃,邊角磨損,顯然有些年頭,“這上頭寫明……”

她將賣身契遞給太夫人:“阿婆請看,這指印,與王氏右手拇指指印對不上。”

太夫人接過,手抖得厲害。

她盯著那張紙,看了很久,忽然擡眼,死死盯住王鶯:“你……你到底為何這麽,我陳家供你吃穿不愁,你為何做出這種醜事?”

王鶯癱在地上,渾身發抖。

她想說話,嗓子像被堵住,發不出聲。

左春盈淡淡道:“大嫂不說,孫媳替你說,五年前,她在百草堂,結識了周大夫,二人……”

“孫媳已請穩婆驗過,安哥兒生辰,往前推幾個月,聽阿姑說過,正是王氏稱病閉門的那段日子,而那時,周大夫每隔三日便去她院裏診脈。”

周大夫面如死灰,她是從何處得知。

左春盈繼續道:“還有一事,孫媳請了回春堂的李大夫,替安哥兒驗了血,大夫說,安哥兒中的是鉤吻,但劑量不大,本不該致命,致命的是他體內另一種毒,與鉤吻相沖,兩毒並發,適才……回天乏術。”

她擡眼,面向周大夫:“而那種毒,周大夫藥箱裏正好有,名曰斷腸草,性烈,微量可鎮痛,過量則斃命。周大夫,你藥箱第三格,那個褐色瓷瓶裏裝的,可是此物?”

周大夫腿一軟,癱坐在地。

左春盈不再看他,轉向太夫人,聲音清晰:“孫媳已讓人去請宋大夫,此刻就在外頭候著,他可當場驗血,看安哥兒到底中了什麽毒,又是誰下的毒。”

太夫人眼底全是灰敗,她撐著拐杖,緩緩走到榻邊,看著安哥兒青紫的小臉。

許久,她伸手,摸了摸孩子的額頭,緩緩合上眼簾。

“驗。”她吐出一個字後,睜眼。

白蘇起身出去,不多時領進一個老者,背著藥箱,正是回春堂的大夫。

他朝太夫人行禮,走到榻邊,取出銀針,在安哥兒指尖刺一下,擠出一滴血,滴在瓷碟裏,又取出一包粉末,撒在血上。

血迅速變黑,泛出綠。

大夫臉色凝重,又取出一根細長銀針,探入安哥兒口中,在喉間刮了刮,取出些穢物,同樣滴血驗看。

片刻,他擡頭,對太夫人道:“確是鉤吻與斷腸草兩毒並發,鉤吻在粥中,斷腸草,應是先前便已服下,潛伏體內,遇鉤吻而發。”

太夫人身子晃了晃,常媽媽忙扶住。

“先前服下。”她喃喃,猛地扭頭看向周大夫,“是你!”

周大夫癱在地上,面如死灰,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左春盈從袖中取出一樣,一個小瓷瓶,正是紫翹在臘梅樹下挖出來的那個。

她拔開塞子,遞給李大夫:“大夫請看,這可是斷腸草?”

大夫接過,倒出些粉末一聞,臉色大變:“正是!此物劇毒,微量可鎮痛,過量則半個時辰內斃命!”

左春盈看向王鶯,輕道:“大嫂,這瓶子,是你讓杏兒埋在臘梅樹下的吧?”

王鶯睜大眼,猛地搖頭:“不、不是我,是劉媽媽,是劉媽媽埋的。”

“劉媽媽?”左春盈扯了扯唇角,“劉媽媽昨兒夜裏突發急病,已沒了,她臨死前交代,瓶子是你給她的,讓她埋了,說是老夫人用得著。”

“你胡說!”王鶯大叫,“劉媽媽明明是得了風寒……”

“是麽?”左春盈,“可仵作驗過,劉媽媽是中毒身亡,中的正是斷腸草。”

王鶯張著嘴,像離水的魚,嗬嗬喘氣。

她瞪著左春盈,周大夫也正看著她,眼神怨毒。

“賤人!”他忽地暴起,撲向王鶯,“是你說事成之後分給我五百貫,是你說會讓我進府當供奉,都是你,是你要害老夫人,要害二夫人!安哥兒……安哥兒也是你,是你說孩子留不得,遲早是個禍害!”

王鶯被他掐住脖子,臉漲得紫紅,手腳亂蹬。

婆子們忙上前拉開,周大夫被按在地上,還在嘶吼:“是你,都是你!那斷腸草也是你給我的,說要讓老夫人慢慢死,不讓人起疑……”

“夠了!”太夫人一聲厲喝,拐杖重重杵地。

屋裏霎時死寂,只周大夫粗重的喘息,與王鶯的嗚咽。

太夫人站在那兒,眼下一地狼藉。

她親自挑選溫婉賢淑的王鶯,彼刻披頭散發,衣衫不整,像個瘋婦。

她信任的大夫,用了三年的周大夫,彼時像條瘋狗,胡亂攀咬。

而她從未放眼裏的,也是武將家出身的左春盈。此刻站在那兒,脊背挺直,目光清明,將樁樁件件,攤在她面前。

太夫人覺得累,從未有過的心累,她撐著拐杖,緩緩走到椅邊坐下。

“阿婆……”王鶯爬過來,抱住她的腿,哭道:“信我,我是被冤枉的,是弟妹陷害我,是她……”

“閉嘴。”太夫人睜開眼,看著她,目光冷肅,“你還想狡辯到何時?”

王鶯一顫。

太夫人看向左春盈,看了很久,才緩緩道:“這些事,你何時知?”

“有些是近日才知,有些……”左春盈頓了頓,“孫媳回府那些日,便覺不對。”

“為何不說?”

“無憑無據,說了也無用。”左春盈聲音很平,“且孫媳以為,阿姑心裏清楚,而阿婆你也可能知曉,只都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太夫人她盯著左春盈,像第一次認識這個孫媳。

許久,她笑了,笑聲蒼涼:“是,我心裏清楚,清楚王氏不簡單,清楚周大夫有問題。可我總想著,她是你阿姑娘家那邊送來的,總歸是自家人,我護著她,縱著她,以為她能改過自新。”

她笑著咳起來,咳得花枝亂顫。

媽媽忙遞上茶水,她揮手推開,撐著拐杖站起來,走到王鶯面前。

王鶯仰頭看她,淚流滿面:“阿婆……”

太夫人擡手,狠狠一巴掌扇過去。

啪一聲脆響,王鶯被打偏了頭,臉上迅速浮起五指印。

“這一巴掌,打你欺瞞尊長。”太夫人嗓音在顫,手也在抖。

她又一巴掌扇過去。

“這一巴掌,打你勾結外人,謀害二房。”

第三巴掌。

“這一巴掌,打你毒害親子,喪盡天良。”

王鶯癱在地上,捂著臉,哭都哭不出聲。

太夫人打完,身子晃了晃。

常媽媽忙扶住。

她撐著拐杖,看向左春盈,看了許久,才道:“此事,你打算如何處置?”

左春盈行禮道:“全憑阿婆做主。”

太夫人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一片決絕:“王氏,勾結外人,謀害二房,毒害親子,七出之條犯其五,杖五十,逐出家門。”

“周大夫,助紂為虐,謀財害命,送官查辦。劉媽媽既已死,便罷了,其家人,逐出陳府,永不覆用。”

她每說一句,王鶯身子抖一下。

王鶯猛地擡頭,嘶聲道:“阿婆,你不能……你不能這麽對我,我為你陳家生了兒子,我……”

“兒子?”太夫人低頭看她,眼神冰冷,“那真是伯逸的兒子麽?”

王鶯一僵。

太夫人不再看她,對嬤嬤道:“拖下去,即刻行刑。”

兩個嬤嬤上前,一左一右架起王鶯。

王鶯掙紮著,哭喊著,被拖了去。

聲音漸遠,消失在雪夜中。

周大夫也被拖出去,他像失了魂,任人架著,一聲不吭。

太夫人走到榻邊,看著孩子,許久,緩緩伸手,替他合上眼。然後她轉身,看向左春盈。

“今日之事,你做得很好。”她聲音輕,帶著疲憊,“陳家有你這般孫婦,是福氣。”

左春盈垂眼:“不敢當。”

“你當得起。”太夫人看著她,目光覆雜,“先前,是我看錯了你,你比某些人,強得多。”

左春盈沒說話。

太夫人嘆了口氣,撐著拐杖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停住,沒回頭,只道:“二郎的病,你多費心,這個家,日後要靠你了。”

言罷,她邁出門檻,身影沒入夜色。

左春盈站在那兒,看著榻上安哥兒小小的身子,燭火跳動,映著孩子青紫的臉。

她看了很久,才緩緩走過去,伸手,替孩子理了理衣襟。

外頭傳來杖擊,悶悶的,一聲接一聲。夾雜著女人淒厲的哭喊,在雪夜裏回蕩。

紫翹站在她身後,不敢說話。

許久,杖聲停了,哭喊也停了。

萬籟俱寂,唯雪落的聲音,沙沙響,像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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