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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參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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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參湯】

雪下了一夜,晨起時,外頭四下已白茫茫。

左春盈睜眼時,天剛蒙亮。

臉上傷口刺疼,尖銳而清晰,像有根針一下下紮在皮肉裏。

她坐起身,擡手撫摸頰邊棉布,觸手微濕,大約是夜裏翻身壓著。

紫翹端著銅盆進來,見她醒,忙放下盆子:“夫人怎起這麽早?臉上有傷,該多歇歇。”

“睡不著。”左春盈有些沙啞,掀被下床,腳踩地上,冰涼刺骨,她走向窗邊,推開條縫。

雪細密無聲,將院子裏那灘泥濘蓋住,亦將昨夜的腳印掩得幹凈。

老臘梅樹下空蕩蕩,唯有積雪壓枝,沈甸甸地彎著。

“夫人,先換藥罷。”紫翹捧來藥箱。

左春盈坐回妝臺前,任由紫翹拆了舊棉布。

銅鏡裏,口子結了層薄薄的血痂,邊緣有些紅腫。

紫翹用溫水洗凈傷口,重新敷上藥粉,換了幹凈棉布。

“今日看著好些,沒發腫。”紫翹邊包紮邊道:“再有兩三日,該能結痂了。”

左春盈嗯了聲,看到鏡中自己臉上,棉布橫在頰邊,襯得面色愈發慘白。

昨夜王氏,倚在周大夫懷裏模樣,言“最多不出七日”。

“更衣。”她起身。

紫翹一楞:“夫人要去哪兒?外頭雪大,您臉上有傷,不宜見風……”

“去靜思齋。”左春盈打斷她,“給我拿鬥篷。”

紫翹不敢再勸,轉身去開衣箱。

左春盈自己走到妝臺前,對著鏡子,將散落的長發簡單挽個髻,用根素銀簪子固定。

臉上棉布過於顯眼,她取條雪青色面紗戴上,遮去大半。

“夫人……”紫翹捧著鬥篷過來,欲言又止。

左春盈接過鬥篷披上,系好帶子:“你留在院裏,若有人來問,說我臉上疼得厲害,不見人。”

“是。”

推門出去,寒氣撲面而來。

沙鹽落在鬥篷上即淡化,左春盈踩著沒過腳踝的軟絮,深一腳淺一腳往後院走。

靜思齋在府西角,原是處閑置的小院,陳伯逸養傷後挪了過去。

院外種了幾叢竹子,葉子不知為何掉光了,只剩光禿禿的桿子,於雪裏瑟瑟發抖。

常安正在廊下煎藥,藥罐子咕嘟咕嘟響,滿院子苦味。

見左春盈來,他慌忙起身:“夫人,您怎麽來了?郎君他、他剛服藥睡下……”

“我看看他。”左春盈說著要往裏走。

“夫人!”常安急急攔在門前,額上冒汗,“郎君交代,說、說有傷不便見您……”

“讓開。”

常安還要再說,屋裏傳來陳伯逸虛弱的聲音:“是……是雲舒麽?”

左春盈頓足。

“讓她進來。”陳伯逸咳了兩聲,嗓音啞了。

常安只得退開,推開門。

濃重藥味撲來,屋裏昏暗,窗邊透進些雪光。

陳伯逸半靠在床頭,身上蓋著厚被,面色蠟黃,眼窩深陷,比前幾日看著更憔悴。

他肩上纏著紗布,隱隱滲出血色。

見左春盈進來,他掙紮著想坐直些,卻牽動傷口,疼得悶哼一聲。

“別動。”左春盈離床三步遠的地方站定,沒再往前。

陳伯逸果然不動,擡眼看她,見到她面紗,喉嚨裏滾了滾,半晌才道:“臉上……可還疼?”

左春盈沒答,只道:“我來,是有事問你。”

“你說。”

“你肩上這傷,是誰看的?”

陳伯逸一楞:“是周大夫,府裏慣常請的,你也認得。”

“藥方呢?”

“也在他那兒,每日煎好了送來。”陳伯逸眼裏浮起疑惑,“怎麽了?”

左春盈默了半刻,走到窗邊。

窗外雪光映進,在她側臉投下淡淡的光暈,雪青色面紗顯得格外突兀。

她轉過身,背對著光,陳伯逸看不清她神情,只聽她道:“昨夜我睡不著,開窗透氣,見大嫂與周大夫在廢院角門老樹下說話。”

陳伯逸瞳孔一縮。

“大嫂問,藥是不是該加量,說你這幾日精神頭好了些,昨兒還問起賬上的事。”左春盈說得慢,“周大夫說,已經盡量加了,那方子溫和,下猛了易讓人起疑。”

陳伯逸臉色緩緩白下去,白得發青。他目視左春盈,唇顫了顫,沒說話。他以為,她再也不來這,也不願再見臟了的他。

“大嫂說,要幹凈些,周大夫回她……”左春盈擡眼,直直看向他,“最多不出七日,保管看著像是舊傷覆發,高熱不退,悄沒聲兒就去了,任誰也查不出端倪。”

“哐當”一聲,常安手裏的藥碗砸在地上,褐色藥汁潑了一地,熱氣蒸騰起,混著苦味,在空氣裏彌漫。

陳伯逸註視著左春盈,胸口起伏,肩上紗布又滲出暗紅。他張了張嘴,喉嚨發出嗬嗬聲響。

“郎君!”常安撲到床邊,手忙腳亂要查看傷口。

陳伯逸推開他,眼盯著左春盈,嘶啞聲像喉嚨裏擠出來:“你……為何告訴我?”

左春盈不答,走到炭盆邊,伸手烤火,火光映著她側臉,面紗下輪廓隱約可見,許久,她才開口:

“你若沒了,元安是陳家二房苗子,元吉又是長房嫡子,大嫂母憑子貴,在府裏,呼風喚雨,再沒人壓住她。”

陳伯逸呼吸一窒。

“我臉上的傷。”左春盈擡手,隔著面紗碰了碰頰邊,“是你兒子劃的,這筆賬,我得跟你算,你若死在王鶯手裏……”她轉過身,目光如刀,“那這筆賬,我就只能跟一個死人算。”

屋裏炭火劈啪。

陳伯逸胸口起伏,漸漸緩下來,雲舒終於擔心他。眼中渾濁的光,凝成看淡世事的涼意。

“常安。”他啞聲道,“去把這幾日喝的藥渣,都收起來,偷偷的,別讓人瞧去。”

常安臉色發白,顫聲應了便出去。

陳伯逸望著左春盈,看了很久,方道:“你想我如何做?”

“周大夫開的藥,不能再喝。”左春盈走到床邊,往袖中取出個小瓷瓶,放在他枕邊,“這是我讓紫翹配的解毒丸,雖不對癥,但能護住心脈,你先服著,我會另尋大夫。”

陳伯逸拿起瓷瓶,握在手裏,瓷瓶冰涼,他指中滾燙,“府裏上下,恐都是王氏的人,另尋大夫,怕也瞞不過她耳目。”

“大夫我來找。”左春盈道,“你只需做一件事,裝得像些。”

“裝?”

“裝得一日比一日虛弱。”左春盈看著他,“你不是會咳血麽?多咳些,燒也不是一日能退,反反覆覆才像真的,王氏既想讓你舊傷覆發,你就做給他們看。”

陳伯逸扯了扯嘴角,笑比哭還難看:“這倒不難,我本來……也離死不遠了。”

左春盈沒接此話,轉身要走,陳伯逸卻在身後叫住她:“二娘。”

她腳步一頓。

“元安的事……”陳伯逸聲音澀得厲害,“是我對不住你。”

左春盈背對著他,肩線繃得筆直。

面紗下,她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一片清明。

“這些話,等你活下來再說。”

她推門出去,沒回頭。

常安蹲在廊下,正用帕子包藥渣,見她出來,慌忙起身。

左春盈看他一眼,低聲道:“藥渣收好,夜裏悄悄送到晴雪院,記住,別讓任何人瞧見。”

“是、是……”

左春盈不再多說,攏了攏鬥篷,踏入雪裏。

回晴雪院路上,她走得慢。

雪落青絲發上,像冰化開,濕漉漉的涼。

她腦裏亂,又空。

王氏與周大夫交頸低語的模樣,元安黑亮滿是憎惡的眼,畫面在眼前交錯,攪得她心口發悶。

走到半路,迎面撞見個人。

是王氏身邊的麥冬,手裏捧著食盒,正往靜思齋方向去。

見著左春盈,她腳步一頓,臉上堆起笑:“二娘子,您這是……去瞧郎君了?”

左春盈停下腳步,目見她手提食盒:“這是什麽?”

“我家娘子讓送的參湯。”麥冬淺笑道,“娘子說,二郎君傷著,得補補氣血,特意讓廚房熬了一夜,這不,剛得了就讓我送來。”

左春盈沒多問,側身讓她過去。

麥冬提著食盒往靜思齋去,走出幾步,又回頭看左春盈的背影,眼裏劃過疑惑,很快又斂去,加快腳步往前走。

左春盈站在原處,看著麥冬消失於月洞門後,才轉身繼續走。

參湯。

想起昨夜王氏的話。

回至晴雪院,紫翹正在廊下張望,見她回來,忙迎上來:“夫人,您可算回來了,臉上傷吹了風可怎好?快來暖暖身。”

屋裏炭盆燒得正旺。

左春盈解鬥篷,在炭盆邊坐下,伸手烤火,手指凍得發麻,在火上暖著,一陣刺癢。

“紫翹,”她忽然開口,“我姐夫那腿,若真要治,得多久?”

紫翹正在沏茶,聞言手一頓:“要看傷到什麽程度,若真是骨頭碎了沒接好,得重新打斷再接,光是養,須得三四個月,還不算前頭敷藥活血,後頭康覆走路的工夫。”

“藥材呢?難尋麽?”

“有幾味是難得。”紫翹將茶盞遞給她,“接骨續筋的主藥是透骨草、續斷、骨碎補,這些藥鋪裏都有。”

“難的是虎骨與麝香,要真品,且量不能少,再就是外敷的黑玉斷續膏,裏頭有一味血竭,得是上好的,價貴。”

左春盈接過茶盞,沒喝,只捧著暖手,“若是銀錢足夠,這些可能置辦齊?”

“能是能,只是……”紫翹猶豫道,“夫人,您真要治姑爺的腿?這可不是小數目,且得費大工夫……”

“賬是賬,我的私房是我的私房。”左春盈垂眼,盯著茶盞裏浮沈的葉片,“這些年,我嫁妝裏有些壓箱底的東西,實在不夠,再想別的法子。”

紫翹看著她:“夫人,您是何苦……姑爺那腿,聽聞癱了多年,未必能治好,您何不……”

“何不什麽?”左春盈擡眼,目光平靜,“何不守著府裏腌臜,等著王氏將我啃得骨頭不剩?還是等元安長大,再來劃我另一張臉?”

紫翹噎住,說不出話。

左春盈緩緩道:“姐夫的腿若能好,阿姐便不必艱苦操勞,又是家中,又是酒樓的,有個能撐門立戶的男人,我也放心她後生。”

炭火劈啪,映著她側臉,面紗下,那道傷口還在作痛,她擡手按了按。

“去準備。”她道,“這兩日,我要去一趟阿姐那。”

紫翹應聲退離。

左春盈坐在炭盆邊許久沒動,茶涼了,她也沒喝,只捧著,看盞裏葉片沈下去。

窗外雪依然在下,沒完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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