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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滴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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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滴血】

傍晚時分。

左春盈站在窗前,看著外頭白茫茫的院子。

臉上傷口在疼,一陣一陣的,像有什麽東西在皮肉底下鉆。

腦子裏全是元安的臉。

那雙眼睛,鼻梁,抿嘴時的模樣,先前不覺得,如今越想,越像周大夫。

“紫翹。”她轉身。

紫翹正收拾藥箱,聞聲擡頭:“夫人?”

“去芙蓉院,就說我臉上傷著,心裏悶,想安哥兒了,叫他來陪我說說話。”左春盈聲音平淡得毫無情緒摻雜,“讓慈姑也跟來。”

紫翹楞了下,隨即明白過來,臉色變了變:“夫人,您是想……”

“去。”左春盈打斷她。

紫翹不敢再多問,放下藥箱出去。

左春盈走到妝臺前,看著自己雪青色面紗下,棉布邊緣隱約可見,她擡手,摘了面紗,又解開棉布。

傷口結了深紅色的痂,顴骨斜到腮邊,像條醜陋的蟲子趴在臉上。她對著鏡子看,後拿起梳子,緩緩梳頭。

不知趙郡王與堂兄他們戰況如何了,也不見有人捎個信,與蒙古對抗,而趙仕景不曾上過戰場,挺讓人擔憂。

發髻重新綰好,插上素銀簪子,臉上棉布也重新敷上,面紗戴好,做完這些,外頭傳來腳步聲響。

紫翹領著乳娘與元安進來。

元安穿著大紅錦襖,頸上掛著金項圈,小臉白裏透紅,他見著左春盈,小嘴一撇,往乳娘身後躲。

“安哥兒,來。”左春盈朝他伸手。

元安不動,瞪著黑亮的眼看她,滿是戒備。

乳娘忙賠笑:“二娘子莫怪,哥兒還小,認生……”

“無妨。”左春盈起身,面對奶娘道,“你下去吧,我與安哥兒說說話。”

乳娘猶豫:“這……”

“怎麽,我連與孩兒說幾句話,也要你準?”左春盈語氣冷了下來。

乳娘一哆嗦,慌忙道:“不敢不敢,老奴這就下去。”說罷退出去,帶上門。

元安見乳娘走了,嘴一扁就要哭,紫翹忙找出個布老虎,遞過去:“哥兒看,這是什麽?”

元安眼睛一亮,伸手要抓。

左春盈先一步接過布老虎,蹲下身,與他平視:“安兒,想不想玩?”

元安盯著布老虎,點點頭。

“那跟母親來。”左春盈抱起他。

元安在她懷裏掙紮,到底舍不得布老虎,乖乖不動了。

“夫人,您是要……”紫翹低音。

左春盈沒答,抱著元安往外走。

紫翹會意,忙取鬥篷跟上。

外頭天已擦黑,雪地上映著稀薄的月光。

左春盈抱著元安,一路往靜思齋去。

元安趴在她肩上,手裏攥著布老虎,黑亮的眼四處看。

到了靜思齋,常安正在廊下煎藥,見左春盈抱著元安來,楞了楞:“夫人,您這是……”

“郎君睡了?”左春盈問。

“剛服了藥睡下。”常安看她懷裏元安,欲言又止。

“我帶孩子來看看他父親。”左春盈說著,徑直推門進去。

屋裏點著燈,陳伯逸躺在床上,閉著眼,借著燈光映出他蠟黃的面色,呼吸輕盈,胸口看不見起伏。

左春盈將元安放下,對紫翹道:“去準備。”

紫翹轉身出去。

不多時端個托盤進來,上頭擺著一碗清水,一根銀針。

左春盈接過托盤,放床邊小幾上,蹲在元安面前,柔聲道:“安兒,看,父親睡著了。”

元安看床上陳伯逸,移目左春盈,小臉上有些茫然。

“安兒想不想知道,自己是不是父親的好孩兒?”左春盈溫和道,眼裏卻沒溫度。

元安不懂,只眨著眼。

左春盈拿起銀針,火光映著她側臉,面紗下的輪廓顯得格外冷,她走到床邊,握住陳伯逸的手。

手指冰涼,指節突出,瘦得剩一層皮包著骨頭,她在他指頭紮下。

血珠冒出來,暗紅色的。左春盈端起白瓷碗接住,血滴入清水,緩緩沈底,凝成一粒紅珠子。

她轉身,又蹲到元安面前,笑著舉起銀針:“安兒看,父親是男子漢,不怕疼,安兒是父親的孩子,是不是也是小男子漢?”

元安看著針眼,小臉皺起,往後退縮。

“安兒不想做男子漢麽?”左春盈依舊柔聲,“做了男子漢,往後就能像父親一樣。”

元安眼睛一亮,遲疑地伸手。

左春盈握住他胖乎乎的小手,孩子的手粉嫩嫩的,她捏著他食指,銀針輕輕紮下去。

元安哇地哭出來。

“乖,不哭。”左春盈迅速將血滴進碗裏。

兩滴血在清水裏晃一晃,沈下,隔著半寸距離,各自凝成一粒,涇渭分明。

紫翹驚住。

左春盈盯著碗裏兩滴血,久到元安哭聲漸漸弱下,變成抽噎,然後她裂開嘴笑了。

低笑著,她肩頭開始抖,面紗下的臉看不清神情,唯那雙眼,在昏黃燈下亮得嚇人。

“夫人……”紫翹發顫。

左春盈止了笑,松開元安的手,站起身,走到床邊。

陳伯逸還在沈睡,渾然不知方才發生什麽。她俯身,湊近他耳邊,用兩人能聽見的聲音,道:

“陳伯逸,你可聽見了?你疼愛的兒,不是你的。”

陳伯逸眼皮顫了顫,始終沒醒。

左春盈直起身,對紫翹道:“帶安哥兒回去,交給乳娘,就說他玩累了,要睡。”

紫翹抱起還在抽噎的元安,匆匆去了。

左春盈站在床邊,低頭看著碗裏兩滴血。

涇渭分明地躺著,像兩個不相幹的陌生人。

她看了許久,而後端起碗,走到窗邊,推開窗,潑進外頭雪地裏。

雪厚,水潑上去,洇開一小片暗色,很快被雪吸收,什麽痕跡沒留下。

她關窗轉身,碗放回托盤,動作慢而穩,像什麽都沒發生過。

床塌上,陳伯逸咳了一聲,憑借意識拼命睜眼。他視線模糊,好一會兒才聚焦,看清站在床前的人。

“雲舒……”他啞著聲,“你……怎麽在這兒?”

左春盈轉過身看他,面紗下,她嘴角彎了彎,一個淺笑,眼裏無半點笑意。

“來看看你。”她道,“怕你睡太沈,醒不過來。”

陳伯逸楞了楞,想撐起身卻牽動傷口,疼得額上冒汗。

左春盈沒扶他,站在那兒看著,等他好不易坐起半身,喘著氣問:“你方才……說什麽兒?”

“沒什麽。”左春盈淡淡道,“說胡話罷了。”

陳伯逸盯著她,眼有狐疑,夾著疲意。他靠回枕上,閉上眼,半晌才道:“元安……他還小,不懂事,你……你別怪他。”

左春盈沒接話,床上面色蠟黃,氣息奄奄的男人,她忽覺可笑。

笑他疼了兩多年、偏護的兒,身上流的根本不是他的血,笑他還在為別人的孩子求情。

“你好好養著。”她轉身往外走,“藥,我會讓人另配,周大夫那邊,你自己應付。”

“二娘。”陳伯逸在身後叫住她。

“謝謝你……告訴我。”陳伯逸細聲,輕得像散在風裏,“這條命……是你救的。”

左春盈背對著他,站了良久,然後推門出去,沒回頭。

外頭天已黑透,雪地映著月光,白茫茫一片,她沒回晴雪院,拐了個彎,往後花園去。

腦子裏亂又清醒,元安不是陳伯逸的兒子,是王氏與周大夫的種。

這件事,陳伯逸不知道,老夫人不知道,太夫人更不知道。

如果她們知道……

左春盈腳步頓了三息。

如果她們知道,王氏會是什麽下場?那個孩子又會什麽下場?

她沿著小徑慢走,繞過假山,穿過月洞門,前頭便是陳母住的院子。

院子裏黑漆漆,西廂房,窗紙透出點昏黃的光。

左春盈隱樹後看著那扇窗,窗上映出兩個人影,一個坐著,一個站著,正在說話。

是陳母與劉媽媽。

左春盈屏住呼吸,往樹後縮。

屋裏,陳母剛喝下藥,藥碗遞給劉媽媽。劉媽媽接過,自袖中掏出個油紙包,低道:

“夫人,今兒的藥渣,按您的吩咐,老奴都收在這兒。”

陳母嗯了聲,有些虛弱:“老規矩,埋到臘梅樹下,埋深些,別讓人瞧見。”

“老奴省得。”劉媽媽將油紙包揣回袖中,遲疑道:“夫人,近幾日,二房那邊動靜不小,晚飯不久,有人瞧見二娘子又往靜思齋去。”

陳母沈默片刻,方道:“讓她鬧去,如今府裏,一只虎,一條蛇,明裏暗裏鬥著,咱們只需看著,別引火燒身就是。”

“可太夫人那邊……”

“太夫人?”陳母輕笑,笑裏帶著嘲,“她眼裏只有好曾孫,只要孩子好好的,她就安心,至於別的……咱們這位二房新婦,可不是省油的燈,鶯兒想拿捏她,還是嫩了些。”

劉媽媽不再說話,退了去。

左春盈躲在樹後,看著劉媽媽出了院門,往後花園去。她猶豫一瞬,跟了上去。

夜,雪地反著光,勉強能看清路。

劉媽媽走得快,徑直往園子角落老臘梅樹去。

到了樹下,她掏出個東西,蹲下身,用手扒開積雪,又扒開一層土,將油紙包埋進去,填上土,踩實,後將雪重新蓋好。

做完這些,她站起身,拍拍手上的土,低聲嘟囔了句什麽,轉身走了。

左春盈等她走遠,才從假山後出來。

她走到臘梅樹下,蹲下身,扒開雪,又扒開新翻的土。

土松,很快露出油紙包一角。

她將油紙包整個挖出來,揣入懷裏,又將土填回去,雪蓋好,起身離開。

回至晴雪院,紫翹正在廊下等,見她回來,忙迎上來:“夫人,您去哪兒了?這大半夜的……”

左春盈沒答,徑直進屋。她脫下鬥篷,從懷裏掏出油紙包,放在桌上。

“這是什麽?”紫翹問。

“打開。”

紫翹解開,裏頭是些黑褐色的藥渣,混著幾片沒化開的藥材。她湊近聞,臉色忽變。

“這是……”

“認得是什麽藥麽?”左春盈問。

紫翹撚起幾片,仔細看了看,又聞了聞,臉色越來越白:“這是莪術,這是川芎……都是活血化瘀的猛藥,可老夫人有心悸之癥,最忌用這些虎狼之藥,用多了,會心血耗竭,心悸加重……”

她擡起頭,看著左春盈發顫道:“這藥,是誰開的?”

左春盈沒答。

她看著桌上藥渣,許久,才緩緩道:“明日,你去趟回春堂,找李大夫,就說我臉上有傷,請他過府看看。”

“順便問問這些藥,若給有心悸之癥的人用,會是什麽下場。”

紫翹手一抖,藥渣灑了幾片在桌上。

她慌忙去撿,手都在發顫。

“還有……”左春盈轉身,看著窗外黑沈的夜,“找人盯緊王氏與周大夫,他們既然敢做初一,就別怪我做十五。”

左春盈站在窗前,看著外頭無邊的黑夜,臉上傷口在疼,比起心裏翻騰的駭浪,似乎不算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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