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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加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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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加量】

左春盈坐繡墩上,不語,銅鏡裏映出她半邊臉,靜靜看著。

“傷口不深,但簪子不凈。”紫翹取出青瓷瓶,倒出淡黃藥粉,“白及粉合三七,止血生肌,會疼,您忍忍。”

藥粉撒上傷口,刺痛尖銳。

左春盈眼未眨,搭在膝上的手,掐進掌心。

紫翹剪了素白棉布,敷在傷口上,壓平邊緣,“近幾日莫沾水,忌發物,每日換藥,七八日可收口。”

風灌進來,攜著雪後寒氣。

臉上傷口被風一激,又疼起來,她指腹隔著棉布輕碰了碰。

疼。

疼讓她腦子清醒,元安黑亮的眼,瞪她時滿是惡意,銀簪劃過臉頰的觸感,孩子眼底飛過的得意。

紫翹低頭收拾藥箱,箱底有本泛黃的醫書,是她外祖母所留,這些年來她常翻看,方子都熟記於心。

“你這手醫術,”左春盈忽然開口,“是家傳的?”

紫翹手一頓,嗯了聲:“婢子外祖家原是行醫世家,留下些方子,婢子的娘去得早,教會了認些藥材。”

左春盈默了刻:“那……可會治腿傷?筋骨上的舊傷。”

紫翹擡頭:“要看傷到什麽程度,若是骨碎了沒接好,或筋脈壞死了,怕是難。”

“我姐夫,”左春盈嘆息,“幼年與人爭執,被打斷了腿,這些年一直癱著,兩條腿都沒知覺,你若有把握,改日我帶你去看看。”

紫翹心頭一緊:“婢子可試試,外祖母留下的醫書裏,有接骨續筋的方子,只是藥材難得,也需病人肯忍痛。”

“藥材不怕難得。”左春盈轉回臉,看著鏡中敷了棉布的傷口,“人活著,最怕沒指望。”

紫翹不再說話。

“夫人,”紫翹在身後,“常安在門外,說郎君想見您。”

左春盈沒回頭:“說我臉上有傷,不便見人。”

“婢子說了,可常安說,郎君聽說您被安哥兒傷了,急得要從床上起來,傷口都掙裂了……”紫翹聲越來越低,“郎君說,想當面賠罪。”

“賠罪?”左春盈輕笑了聲,笑冷得像冰,“他拿什麽賠?拿他那副快散架的身子,還是拿他教出來的好兒子?”

紫翹不敢接話。

左春盈望著窗外灰蒙蒙的天,雲壓得低,又要下雪了。

“去回常安,就說我的話,讓他好生養著,他這條命,得留著,留著看我……”她每個字都從齒縫擠出,“看我怎麽教他兒子。”

紫翹渾身一顫,低聲應“是”,退了出去。

左春盈在窗邊站了會,久到腿麻,才轉身回鏡前。

鏡中人臉上敷著白棉布,露出眼睛。

深邃的眼神,裏頭有火在燒。

她擡手,拆了發髻,青絲散下,垂在肩頭。拿起梳子,一下一下梳著,慢而輕。

梳到第一百下,外頭傳來腳步聲。

紫翹端藥碗來,帶了個小瓷罐。

“夫人,喝些藥罷。”紫翹放妝臺上,“這是珍珠粉調蜜的,等傷口結痂,每日敷些,或可淡疤。”

左春盈沒看藥,只問:“常安怎麽說?”

“郎君他……”紫翹咬唇,“聽說您的話,半晌沒言語,後來讓常安傳話,說……他知道了,讓您保重。”

“知道了。”左春盈笑了笑,端碗一飲而盡。

藥雖苦,苦得皺眉,她放下碗,拿起瓷罐聞了下,清淡的花蜜香。

“珍珠粉淡疤,也是醫書上的方子?”

紫翹點頭:“太婆手劄裏記的,說是前朝宮裏傳出來的方子,珍珠粉要細研,合了茯苓、白芷,蜜調,祛疤最效,只是需時日,急不得。”

左春盈看臉上的棉布,許久才道:“急什麽,日子還長。”

她起身走到書案前。

案上攤著白蘇白日送來的莊戶名單,墨跡新幹。

她提筆蘸墨,在空白處寫幾行小字:金瘡藥、止血散、傷寒方、避瘟香……

筆尖在避瘟香三字上停住。

她擡頭看紫翹:“避瘟的方子,你會配麽?”

紫翹點頭:“會是會,方子簡單,是藥材難得,且量大……”

“藥材讓白蘇從莊上收。”左春盈放下筆,“不拘價錢,要好的,配好了,存在莊上倉窖裏。”

“夫人,是要……”

“有備無患。”左春盈截斷她的話,目光落回紙上,“這世道,誰知明日是什麽光景。”

紫翹心頭一凜,垂首應:“是。”

窗外天色徹底暗下。

紫翹點了燈,暖黃的光暈開。

左春盈就著燈光,繼續看那沓名單。

一個個名字看過去,偶爾提筆標註。

夜深,外頭又下起雪,敲在窗紙上沙沙響。

“夫人,該歇了。”紫翹輕勸。

左春盈嗯了聲,沒動,看著末尾一頁那個名字——蔔世仁,三十五歲,妻病,長子十三。

她在旁邊批了兩個字:可用。

擱下筆,她吹熄了燈,黑暗吞沒一切。

她在黑暗裏坐著,睜著眼,臉上傷口隱隱作痛,提醒她白日發生的一切,心裏堵得慌。

她起身,推開後窗。

夜風挾著雪沫灌進來,冷得她一激靈。

外頭雪下得緊了,簌簌地落。

她站在窗前,深吸幾口冷氣,胸口郁結才稍散些。

正欲關窗,忽聽遠處隱約有門軸轉動的吱呀聲。

左春盈一頓,夜深雪重,誰還在外頭走動?

她凝神細聽。

聲音自廢院清暉院方向傳來的,但她習武之人,聽得格外清晰。

接著是窸窣的腳步,踩在雪上,咯吱咯吱,朝著後院角門去。

鬼使神差地,她披上深色鬥篷,悄悄推門出去。

雪下得正密,地上已積薄薄一層。

她貼著游廊暗處走,腳步放得輕,轉過月洞門,遠遠見假山臘梅樹下,隱約有兩個人影。

穿著藕荷色鬥篷,看身形是王氏。

另一個……

左春盈瞇起眼,往廊柱後退隱。

雪光映著,青年側臉有些眼熟。

是府裏的周大夫,專給內院女眷看診的府醫,平日裏總背個藥箱,說話慢聲細氣,滿臉正氣的。

兩人挨得極近。王氏往周大夫手裏塞什麽東西,周大夫接住,順手摟過她的腰,將人帶進懷裏。

“輕些……”王氏嬌嗔,手攀上他脖頸。

周大夫低笑,手在她腰間摩挲:“怕什麽,大雪夜的,誰能瞧見。”說著俯身吻她脖頸。

王氏身子軟了半邊,偎在他懷裏,喘著氣息:“那藥……得加量了,這幾日他精神又好了些。”

周大夫動作一頓,低道:“已經盡量加了,那方子溫和,下猛了易讓人起疑。”

“我不管。”王氏仰起臉,雪光映著她眼角那抹媚色,“你得想法子,老夫人讓他養著,可萬一養好了呢?那老東西心思深,誰知會不會把管家權交給左氏。”

“放心。”周大夫在她耳邊低聲說了句什麽,王氏笑起來,握拳輕捶他胸口。

左春盈屏住呼吸,身子又往廊柱後縮了縮,雪落在肩頭,化開的寒意直透進骨縫裏。

“最多不出七日。”周大夫壓低音,篤定道:“保管看著像是舊傷覆發,高熱不退,悄沒聲兒就去了,任誰也查不出端倪。”

王氏靜了片刻,才輕道:“要幹凈些,他到底是這府裏的……”

“我曉得。”周大夫又親了親她面頰,“等事成了,你掌了家,咱們的好日子還在後頭。”

兩人又膩了會兒,才分開。

周大夫朝角門走去,王氏站在槐樹下,看著他身影消失在門後,又在雪裏立了好一會兒,擡手理一理鬢發,才轉身往芙蓉院方向去。

左春盈等她走遠,才從廊柱後出來。

肩頭雪已積薄薄一層,她拍掉雪沫,轉身回屋,腳步有些踉蹌。

關上門,屋裏炭盆還暖著。

她脫了鬥篷,在炭盆邊坐下,伸手烤火,怎麽烤也暖不過來。

王氏、周大夫那藥……七日……

手無意識地蜷起,攥緊衣襟。

雪密密匝匝地下,像要埋掉宅院裏所有的腌臜。

不知坐了多久,外頭傳來梆子聲。

三更了。

她起身,摸黑走到床邊,和衣躺下。

臉朝裏,背對著門。

黑暗裏,她睜著眼,看帳幔上模糊的紋樣。

王氏與周大夫挨得近的身影,在眼前揮之不去,幾句低語,在耳邊一遍遍回響。

“那藥……得加量了。”

“最多不出七日……悄沒聲兒就去了。”

左春盈閉上眼,想著明日得去趟靜思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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