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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來者是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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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來者是客

和她完全不一樣的長大。

今年春節比較早, 1月23日就是除夕。

一月份的工作項目不多,零零散散,大多都能居家完成, 郁燃打算提前一周就放假讓大家回去過年。

然而薛安甯的請假條比工作室的放假通知還要早到幾天。

她爺爺去世了。

早兩年因為腦梗救治不及造成的偏癱, 臥榻這麽長一段時間,沒能熬過今年春節。

薛正華在電話裏匆匆告知女兒這個消息, 什麽都沒講,只說讓她坐最近的航班回來,送老人最後一程:“我不管你工作多忙, 這次不回來,以後就都不用回來了,家裏就當少生一個。”

電話裏, 是薛正華不加遮掩的怨懟。

畢業後這幾年薛安甯很少回江榆, 做得更多的, 是定期給家裏轉賬拿錢。

她的理由也很單一, 除了工作忙就是工作忙, 沒時間。

拿錢堵嘴只是想告訴大家, 你們看,我真的在忙著賺錢,都是看得見摸得到的錢。

當初不是你們說的嗎?

主播賺得多。

薛安甯上次見家裏人還是五月份的時候, 那會兒張顏惜從江榆跑到西京住了一陣, 照顧她的飲食起居。

這個月月初, 之前發表過的《雪糕》重制發表,倒是被家族群裏某個還在念高中的小表妹看見了,消息轉發到家族群。

所有人都在誇老二家的閨女好出息, 現在不當主播改做歌手了, 以後就是大明星, @來@去的消息提醒讓薛正華兩口子一頭霧水,晚些時候打電話給女兒一問,才知道原來現在人已經不在西京,搬去京城了。

還重新簽了個什麽工作室。

薛正華一點兒也高興不起來,他是覺得自己這個女兒越大越古怪,突然之間跟家裏也不親了。

小時候乖乖巧巧的一個,多討人喜歡。

薛安甯這次倒沒找借口再糊弄了。

一來,老人確實走了,二來,早兩天晚兩天,她今年本來也計劃要回去過年的。

江榆的地方習俗,停棺五天,請道士做法超度,開追悼會,大擺白事流水席以答謝前來吊唁的親友,聲勢越是浩大,去世的老人越有面子,活著的人才是公認的有孝心。

飛機落地江榆,薛安甯一出機場就被等在出口的薛軒接走。

姐弟許久未見,薛軒見著她倒是一點兒不覺得生疏,還跟小時候一樣:“我跟你說,這段時間家裏大事小事不斷,爸脾氣大得很,他對你之前一直不回家還有怨言,要是有什麽事你忍著點,別吵起來。”

這幾年,父母親戚都說薛安甯錢越賺越多,人也變了,薛軒從不覺得。

大約從一開始,薛軒看到的薛安甯就是最真實的那個薛安甯。

“知道了。”

車子駛上機場高速,兩人一個專心開車,一個低頭看手機回消息。

將未讀消息都處理完,薛安甯忽然擡頭想起件事情:“這車是誰的,怎麽沒見過?”

“我的。”提起這個,薛軒咧著嘴笑,輕松道,“之前爸爸答應等駕照考下來就給我買車,前兩個月剛考過的,當場提車。”

“這車你覺得怎麽樣?”

“不錯。”薛安甯輕扯唇角,偏頭,看向窗外飛閃而過的高速綠化帶。

天還是那片天,她卻已經不是當年那個聽到一星半點的消息,便要躲到旁人看不見的角落裏自怨自艾的那個薛安甯了。

還是會有波瀾,但更多的,是習以為常。

薛軒恍然不覺:“我覺得還湊合吧,先開著,等以後自己有錢了再換更好的。”

車子沒往市區的家裏開,薛軒載著人直接去往靈堂。

在郊區的一家殯儀館,場地寬敞,適合用來做法事和擺流水宴席,熱熱鬧鬧的一大群人,外圍停滿了前來吊唁的私家車輛,若不是到處飄著白布在奏哀樂,薛安甯差點以為是誰家辦喜事。

她一腳踏進靈堂,都沒來得及見父母,便被人往懷裏塞了件麻布孝衣,有聲音從旁邊傳來讓她趕緊穿上然後去靈堂前跪拜上香。

無數種聲音在耳邊亂飛,仿佛是個人都要上前來指點兩句。

薛安甯聽得暈暈繞繞,沒管那麽多,按話照做。

叩拜完畢。

沒多久,薛正華進來了。

他身後跟著喪禮主事人,江榆這塊,統一管這類人叫“知賓”。

父女倆匆匆照面,薛正華叮囑她幾句,讓她在靈堂守著別亂走,便又跟著知賓外出去忙其他事情。

五天的喪禮,對活著人來說是場慢性折磨。

薛安甯被靈堂尖銳的嗩吶和喇叭聲吵出了精神衰弱,電子哀樂和超度經不分晝夜地循環播放,有那麽瞬間她盯著靈堂中央的黑白照片,恍惚以為,被超度的那個是自己。

到第三天傍晚。

殯儀館外圍開進來一輛寶馬730,漂亮潔凈的車身與周遭的環境格格不入,車子停穩後,下來一個身材頎長的女人,她穿著黑色的呢子大衣,長發挽起,皓白的細腕撐傘踏過滿地泥濘雨水,徑直朝著左邊的靈棚過去。

有眼尖的跑去給主家人通風報信。

薛安甯和幾個堂兄弟姐妹靠在靈堂內的長椅上,低頭看手機做著各自的事情,時不時打個哈欠。

突然,門口一陣輕微的騷動。

她擡眸瞥去,只看見靈堂門口空蕩的禮桌前瞬間圍了四五個人,其中有個人影,好像還……挺眼熟。

薛安甯花了幾秒鐘的時間思考,而後收起手機,大步朝前。

撥開人群,果然是郁燃。

“你怎麽來了?”

四目相對的剎那,郁燃先是下意識揚唇,隨即反應過來這是什麽場合,壓下唇角弧度,靜靜開口:“我來隨帛金。”

話落,她繼續往口袋裏摸現金的動作。

還真摸出來一沓。

“隨多少?”

登記禮簿的阿姨握著筆隨口詢問。

郁燃一張張數,旁邊好多雙眼睛盯著。

數到一半,她覺得被人盯著不太自在,幹脆將手裏的錢都遞出去:“兩千。”

是來的路上在ATM上取的。

郁燃沒有參加喪禮的相關經驗,只隱隱約約記得小時候似乎跟著父母參加過這樣的葬禮,又上網到處搜索查證,想著,江榆這邊的習俗應當是大差不差,要隨帛金的。

薛安甯盯著她的動作,欲言又止。

“……”

真有錢,給一個素不相識的人隨兩千的帛金。

從小到大,她從爺爺奶奶那兒拿到的紅包除去高考考上西外那回,沒有任何一次超過兩千。

但薛軒就年年都有。

薛安甯在心裏默默翻個白眼,不知是氣不過還是怎樣,下秒,她上前接過郁燃手裏那沓現金,數了五張出來遞給登記禮簿的黃姨:“黃姨,她是我外地來的朋友不太懂江榆習俗,你幫她登記,隨個501就行。”

江榆的習俗是,白事要留個“1”字的尾巴。

話落,薛安甯找周圍的人借了一塊錢補上,微信轉過去還給人家。

剛好五百零一,不多不少,算個意思意思的禮數。

管禮簿的黃姨接過現金,又擡頭問郁燃:“行嗎姑娘?”

言外之意,薛安甯能做你的主嗎?

郁燃莞爾一笑:“可以,就按她說的。”

黃姨沒說什麽,點過頭將現金收進袋子裏,按程序詢問她的大名進行登記。

走過隨禮的程序,薛安甯將剩下的錢還回去讓她收好,又指引她走進靈堂點香鞠躬,進行吊唁。

末了才將人拉到一旁,低聲詢問:“你怎麽過來了,你這兩天不應該在海市嗎?”

薛安甯看著她,是很覆雜的神情。

她們的關系自從之前工作室那晚攤牌以後,幾乎凍住,再沒了進展。

誰都沒有主動提起那晚的事。

郁燃不提,薛安甯便默認兩人的關系回歸到正軌上,對方沒有想要覆合的打算。

那麽她該做的,自然是收斂好心思從此以後本本分分,做好簽約歌手該做的事,一門心思好好為工作室和自己賺錢。

可是今天,郁燃突然出現在爺爺的靈堂上。

這裏可是靈堂誒,放棺材,死人的地方。

正常人就不該往這裏跑,免得沾一身晦氣,更何況棺材裏躺的那個與郁燃素不相識,半毛錢關系都沒有。

別說是郁燃了。

如若不是有著血緣牽絆著,薛安甯根本不想出現在這裏。

郁燃聽出來她的言外之意,只靜靜看了她兩秒,輕聲開口:“怎麽說我也是你的老板,你家裏有老人去世,我應該過來看看的。”

“順路開車來的,反正不遠。”

又是順路,還和她說人情世故。

郁燃要是真那麽在意人情世故,那她們兩個也就不會走到今天這步。

編謊話都那麽不走心。

在靈堂折騰一天了,薛安甯很疲憊,她無意戳穿這樣拙劣的謊話再去和郁燃分辨些什麽,只隨手按亮手機低頭看眼時間,17:37分。

“晚飯快要開席了,”薛安甯掀眼,緩緩看向她,“那你要留下來吃晚飯嗎?”

吃流水席,大鍋飯,扯開塑料桌布鋪開很多人圍著一張大圓桌,能吃到多少全看手速。

薛安甯想象不出來郁燃參與這種集體活動是什麽模樣,所以,委婉提問——

不然呢?

郁燃臉上明明白白寫著這三個字。

隨即,她還禮貌地補充:“我已經隨過禮了。”

按照習俗,來者是客。

薛安甯點頭,看她一眼,不說話,又看一眼,略微無奈的聲音:“那你待會兒和我坐一起好了,這種場面有點亂,你可能會不太習慣。”

“好。”

郁燃沒她想的那麽多,答應得很幹脆。

下秒。

“那我現在去哪?跟著你嗎?”

外邊的人著實有些多,還很雜,又吵鬧。

郁燃心裏早已經有答案,卻還是要開口問。

“如果你不介意坐在靈堂的話,可以跟著我,”薛安甯給出了前提,框定好自己的活動範圍,“我得和弟弟妹妹們守在這,不能到處亂走。”

不然的話,薛正華晚些進來沒看見她又該發脾氣。

郁燃唇角極輕微地動了動,一眨眼,又變回原樣,讓人恍惚覺得剛才細微的笑意只是個錯覺:“我不介意。”

話落,她從薛安甯身上挪開視線,開始打量被花圈擠滿的大靈堂。

靈堂中央桌臺上,擺放著一個老人的黑白照片。

郁燃知道,這個人就是薛安甯的爺爺。

她仔細觀察了會兒,發現即便是血親,老人臉上也實在沒有和薛安甯相似的地方。

兩側,是殯儀館擺放的木質長椅,零零散散坐著年紀相差不大的年輕人,大家都在低頭看手機、做自己的事情,臉上沒有半點悲戚之情。

他們有和薛安甯同樣穿著孝衣披麻的,也有幾個只在腰間系了白絲帶、戴著黑袖章。

這些人應該就是薛安甯口中的“弟弟妹妹”。

看起來是人丁興旺,很繁盛的一個小家族。

關系並沒有那麽親密的大家,因為家中長輩去世和身上的血緣聚集到一起,共同完成這場送別儀式。

盡管大多數人對於這位親人的逝去,都毫無波瀾。

郁燃緩緩慢慢將這些收入眼底,一會兒看看這,一會兒看看那,仿佛想要通過這麽一兩點的細節,在腦海裏勾勒出來薛安甯的成長模型。

就是她沈浸在自我思緒裏的那麽片刻功夫。

進門吊唁的男人插好香,環望兩眼,直奔著就朝薛安甯走了過來:“薛安甯,好多年都沒見過你了,還記不記得我是誰啊?”

郁燃轉頭,看見薛安甯臉上閃過熟悉的懵然,緊接著,換上張笑臉就迎過去:“是你啊叔叔。”

“王叔上次見你的時候,你還在念初中呢。”

“聽你爸爸說你現在京城上班啊?”

“節哀啊,別太傷心,人都有這麽一天的沒辦法。”

原來是王叔。

薛安甯換上更精準的稱呼,和人熟練地寒暄客套,語氣是微微的悲戚:“我知道的王叔,謝謝您大老遠過來送爺爺最後一程。”

郁燃又是一陣恍然。

原來,薛安甯是在這樣一種大家庭裏長大。

和她完全不一樣的長大。

【作者有話說】

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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