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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信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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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信號

我可以不可以來找你啊?

人轉身走後沒一會兒, 薛安甯臉上那點微末的悲戚也隨之消失。

她略微發直的目光盯著靈堂外的熱鬧瞧了會兒,淺淺籲出口氣,滿臉疲態, 轉身, 重新看向郁燃,微微笑:“我們去那邊坐著等吧。”

七八分鐘後, 薛軒走過來問薛安甯有沒有帶充電器,自己手機沒電了。

郁燃擡眸打量他兩眼,兩三分相似的眉眼, 差不多的年紀。

薛安甯拿充電器給他。

沒多久,薛軒過來又問她有沒有看見堂哥在哪。

耐心早已告罄的人強忍著不耐,睨他一眼:“不知道, 自己去找別來煩我。”

郁燃於是發現, 這樣一種環境下的薛安甯和她在西京、在京城認識的那個薛安甯是完完全全的兩個人。

她認識的那個薛安甯, 靈動、狡黠, 有著自己的一套待人原則和底線, 說話做事不算多麽有耐心, 但也絕對不和焦躁二字沾邊。

可眼下郁燃看見的是,對這裏的所有人,薛安甯似乎都沒什麽耐心。

如果不是人的問題, 那就是環境不對。

可偏偏腳下這塊土地, 周圍看到的這些人, 全都是陪伴著薛安甯長大的人和物。

到了晚上吃飯的時候,薛安甯又將郁燃帶在身邊,拉著她穿梭在熱鬧的就餐人流裏, 她們好不容易在角落的圓桌旁找到空位坐下。

郁燃確實不太適應。

剛坐好, 她下意識低頭用手按了按屁股底下的板凳。

硬邦邦的, 有些硌人。

一擡頭,大圓桌旁圍坐的好多雙眼睛有意無意朝她望來。

模樣紮眼,氣質也紮眼,年紀又輕,不免成為旁人關註好奇的對象。

身旁,薛安甯適時出聲和她聊了起來,幫她稍稍緩解一些陌生的不適感:“我們這邊辦事吃流水席都是這樣的長木凳,方便。你是不是長這麽大沒去農村待過啊?”

“現在待過了。”

郁燃同她對視一眼,默然。

古怪,難以適應,卻又有些新奇的體驗。

郁燃現在徹底明白,為什麽媽媽說沒有經歷過和旁人相同的人生,就沒有資格評價。

是她從前眼界太窄,以己度人,把身邊的小範圍個例看成是平常。

這些天她一直在反思。

其實想想,光是出生在京城擁有京戶這一條,就已經站在了許多人一生奮求的終點。

薛安甯被她的反應逗笑,唇邊浮現一瞬而逝的梨渦,認真糾正:“這也不算農村,江榆好歹也算個縣級市呢,這邊算是郊區。”

郁燃似懂非懂,想了想,又問:“那有什麽區別?”

“沒區別。”

“在農村辦事吃飯也都這樣,唯一的區別可能就是要真在村裏,咱們腳下踩的可能不是水泥地,是泥坪。”

遇到晴天的話還好,要是下雨天,那場面更亂、更臟。

薛安甯想啊,郁燃這種有潔癖的人肯定忍受不了。

她以前總覺得,怎麽會有人生下來雙腳註定不會沾染塵埃?

命運真的很不公平。

她長這麽大,這麽多年,總是會在夜深人靜四下無人之時不甘詰問。

憑什麽?

憑什麽人和人不一樣,憑什麽有些東西別人生來就有,而我卻費盡千幸萬苦都不一定能得到?

憑什麽,男孩從生下來的那一刻起,就是默認的家族繼承人?

憑什麽女孩從一出生就要遭受那麽多的不公。

憑什麽做好人沒有好報。

還有很多個憑什麽,很多句不甘心。

可如果獲得這一切偏愛的人是郁燃,薛安甯又覺得,也不是不可以。

就像一針撫慰的鎮定劑,註入血液之後,將她骨子裏的躁動與不甘盡數平息。薛安甯靜靜望向郁燃的這一刻,便覺得,眼前這個人值得、也配得上命運對她的偏愛和饋贈。

這麽幾句話的功夫,郁燃確實已經從口袋裏摸出一次性濕巾開始擦手。

擦一遍不夠,又撕一張開始擦第二遍。

圓桌旁,郁燃左手邊的那位大嬸從她落座起就一直關註著她的動作,這會兒,終於按捺不住自己的嘴,準備開口搭話。

薛安甯第一時間打斷她:“不好意思啊嬸子,這位是我老板,聽說我家裏爺爺去世了特地從京城過來吊唁的,她不怎麽愛和人聊天。”

介紹郁燃的時候,薛安甯換上一副新表情,說話的語氣裏討好又帶點嚴肅。

聽的嬸子一楞一楞,知難而退:“哦哦,是老板。”

“那不好意思哦,打擾了。”

帶著江榆口音的普通話,有一些生澀難懂。

等郁燃反應過來時,嬸子已經轉過頭去跟桌上的其它人閑聊。

她又轉頭去看薛安甯。

薛安甯好整以暇地回望過去,悄聲解釋:“我這是在幫你。”

“不然的話一會兒七大姑八大姨都圍上來找你閑聊,聊著聊著就說要給你介紹對象,到時候你躲都沒地方躲。”

在老家,這些都是可以預判到的流程。

薛安甯說郁燃是自己老板,直接用郁燃的社會地位和那些人的輩分做魔法對沖,旁人才不敢沒禮貌的瞎問。

畢竟在老家這些人眼裏,“老板”的地位比什麽男人啊長輩啊還要更高一點。

郁燃又是一臉似懂非懂的神情。

人情世故這方面,她是真不如薛安甯。

吵吵嚷嚷的環境,賓客們講話聊天的聲音從前後左右飄來,大家都在各自聊各自的,也沒人聽註意她們在說些什麽。

好一會兒,郁燃續上方才的話,朝薛安甯的方向側了側腦袋,微微起伏的氣息,輕聲反問:“那我要是說,我有對象呢?”

那你對象在哪呢?

薛安甯不接她的話了。

她們之間,好像不太適合聊到這種話題。

在薛安甯的照顧下,郁燃好好體驗了一把江榆這邊的白事席面。

其實和平常圍桌吃飯差不多,沒有誰會在桌上哭哭啼啼掃興,也沒有多餘的悲傷氣氛,就好像只是相互間認識的人借著“老人去世”這個名頭,到這來短暫地聚了一聚,吃完這頓又匆匆離開。

薛安甯沒打算晚上繼續在靈堂守著,吃過飯,她便脫下身上的麻衣孝布,拿好東西,準備回家休息。

“你呢?你晚上住哪?是回海市還是在江榆休息?”她問郁燃。

如果讓她猜的話,她更傾向於後者。

郁燃不像是那種會為了上帛金專門開車跑一趟的人。

其實說到底為的不是事,就是人。

薛安甯不太想點破。

私心作祟,她很開心郁燃會關心她、擔心她,所以特意過來跑這一趟。

但真實情況是,面對郁燃的關懷和陪伴薛安甯不知道該要如何自處。

兩人拉拉扯扯從八月開始到現在,已經將近半年。

有很多個理智崩斷被壓倒的時刻,薛安甯甚至都想直接舉手投降,說,談吧。

要不我們再在一起試試。

不要考慮,不要猶豫,不管明天和以後。

有沒有可能,愛情的本質就不該用理智去權衡?

太多沖動的念頭在心中閃過。

薛安甯再擡眸,迎上的是郁燃那雙澈亮的烏眸,靜若黑夜,將她內心的躁動與漣漪一同平息其中:“你放心,我已經訂好住的地方了。”

“還有,我打聽過了,知道你爺爺後天上午火化下葬,我會在江榆再停留幾天,等你家的事情忙完再回京。”

這是,要繼續陪她的意思。

“大過年的,”薛安甯斂眸,視線飄到一側的大馬路上,看不遠處路燈下晃蕩的樹影,“你不用回去陪家裏人嗎?”

今年沒有大年三十,農歷二十九便是除夕。

今天是二十六,後天,是二十八。

正常人這個時候早該回家過年了。

郁燃還眼巴巴的待在江榆,也不知道是為了什麽。

郁燃聽她這麽問,便繼續往下說:“我爸爸在大學任教,他早就放假了,我媽媽……有爸爸陪著,最近一段時間她們醫院經常加班,我爸都會在家做好飯菜給她送去。”

薛安甯眼眸動了動,視線又從遠處收回來,重新落在面前這張昳麗的面孔上。

答非所問。

薛安甯其實聽懂一點郁燃想表達的意思。

大意就是,我家裏人只有爸爸媽媽,我媽媽加班有爸爸陪著,不需要我操心。

但你在這裏,沒有人陪你。

我想在這陪著你。

薛安甯微微觸動。

只是她和郁燃的關系,好像也並不能跟郁燃的爸爸媽媽相提並論。

不知道郁燃和她說這些做什麽。

又好像,是在委婉地表明心跡。

朦朦朧朧又隱隱約約,悸動的心情卷土重來,叫人無法忽視。

幾個呼吸間,薛安甯眼睫很輕微地顫了顫:“……那隨你開心好了。”

“嗯,有什麽事你可以隨時電話找我。”

“我能有什麽事啊?”

“什麽事情都可以。”

郁燃眉眼稍彎,肯定一遍她的問題重點。

重點不在於,有事。

而在於,找我。

郁燃朝薛安甯遞出了一個隱晦信號,她希望薛安甯能夠接收到,然後回應。

哪怕只是見個面,聊聊天。

這些天郁燃攢下很多想說的話。

薛安甯不是總說她啞巴嗎?

她想全部說給薛安甯聽,每一句。

只是不巧,眼下情況特殊碰上了薛安甯家中老人去世,不是說這些的時候。

次日,是陰雨天。

小風小雨刮著下著,郁燃起床以後站在窗前瞧一眼外頭的天氣,沒打算出門,只跟薛安甯維持著線上聯系。

消息斷斷續續,她們聊得不頻繁。

入夜以後大約八點,她用手機軟件點了外賣上門,郁燃用過晚餐,抱著衣服走進浴室。

手機在外響過三四輪都被淋浴的水聲蓋過,出來以後,她才發現洗澡期間薛安甯撥了四個未接來電。

最近一個,是五分鐘以前。

如果是正常情況,薛安甯不會沒事給她撥這麽多電話。

郁燃心一緊,直接回撥過去。

一分鐘後手機裏傳來無人接聽的忙音,自動掛斷。

郁燃當機立斷從床邊起身,她捏緊手機朝前走兩步,準備換衣服出門。

倏爾,又想到些什麽,重新解鎖手機點開微信。

果然有一條二十分鐘前的未讀消息,薛安甯問她住在哪個酒店。

郁燃點開對話框正要打字。

這時候,電話進來了。

她怔楞半秒,直接滑動接聽。

“……”

誰都沒有先說話。

電話那頭沒有人聲,但能聽見汽車呼嘯而過的風聲和隱隱約約下雨的動靜。

郁燃撤下手機確認一眼電話是通的,重新附到耳邊,輕聲喚了一句:“薛安甯?”

“怎麽不說話啊,是發生什麽事情了嗎?”

一秒,兩秒,持續的沈默還在繼續。

正當郁燃準備開口,再說些什麽的時候。

對面傳來沙啞的人聲,微微哽咽。

薛安甯在叫她的名字:“郁燃……”

“我可以不可以來找你啊?”

【作者有話說】

稍微遲到幾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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