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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畫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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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畫押

沈慕林打量周圍環境,離家還有百米距離。

若是大聲些,或許能叫來人,還是找機會跑掉……

“嫂嫂,你……你別急,是二牛叫我來找你的,他在馬嬸子家等你,你別從前面過,從後面繞過去,小心些……”

沈慕林這才松懈少許,眼前的人見他冷靜下來,趕緊松手,黑黝黝的臉上熱乎乎,若非如此,定是要猴屁股似的。

“你……二柱?”沈慕林和記憶裏的人對上號,“咋黑了這麽多?”

二柱不好意思撓撓頭:“熏……熏的。”

沈慕林心知出了事兒,不再多問:“你帶我去找二牛。”

“行,這邊走,嫂嫂,你躲著點張嬸子啊,”二柱雖憨卻不傻,“她嚷嚷好一通,你家門口的人全是她招來的。”

沈慕林壓下心中冒起的火:“竹子和小爹沒事兒吧?”

二柱子小聲道:“沒事兒,那人找你來的……不敢把他們怎麽樣。”

兩人從馬嬸子後圍墻翻進去。

馬嬸子不許孩子們進出看熱鬧亂講話,只趁亂拉了瘸著腿的許念安進屋,直接鎖上門,不問不看,也不叫別人來打聽。

“林哥兒,來這邊。”馬家大哥等在後墻,領著他們找許念安。

許念安臉色蒼白無比,汗津津留著冷汗,沈慕林上手一摸,沒發燒,稍松了口氣。

許念安指指凳子示意他坐下:“沒事兒,嫂嫂,我這是累的,改日讓大大說說我爹,房子建那麽偏僻,我一條腿蹦過來累死了。”

“到底怎麽了?”沈慕林趕緊問。

許念安拍拍二柱:“柱子,幫忙攔著點我爹,我哥被打的事兒先別讓他知道,不然發起火抄家夥就完了。”

二柱得令,連跑帶蹦翻了墻。

許念安看著他背影,羨慕兩秒後解釋道:“郭家的來了,要他兒子。”

“誰?”沈慕林一巴掌拍上桌子,“他還好意思來?”

“不止如此呢,那廝張口閉口不提楊鳳姐的名字,只說你搶了他兒子,現在外頭說啥的都有,嫂嫂你……唉,還好竹子哥知道個中事情,就是大大,怕是要急一急。”

沈慕林氣道:“我搶他兒子?我要他兒子做什麽!”

“就是說啊。”許念安道。

他哥嫂要孩子難道不能自己生嗎?

“也怨我大哥運氣不好,今日鏟雪,爹去了村頭,大哥在家裏收拾,吃完飯說是去村頭替爹,路上就被從破廟沖出來的人打了一拳,大哥看出來是郭長福,也動起手來,這才鬧大了。”

“正巧碰見去找你的大大,李遠路過,那臭不要臉的添油加醋一番,又鬧起來,大大無法,只得先領回家,叫人來家裏找我娘。”

“唉,我娘舊日好友昨日回家,她帶著小妹去拜訪,雪大回不來,就住下了,我聽見信兒已耽誤了時間,只能匆匆趕來,叫二柱攔下你,免得嫂嫂不知道前因後果,被那沒臉沒皮的帶進溝裏。”

沈慕林聽完一席話,是無比感激,只是如今時間緊,感謝的話就得往後挪挪。

他盯著那條多災多難的腿,極為真誠道:“過完元宵,帶你去縣裏看腿。”

跑這一遭,可別壞了剛養好些的腿,不能讓許念安瘸了腳,兔子似的蹦一輩子。

“……”許念安,“不用再重新上石膏了吧。”

沈慕林丟下句“別諱疾忌醫”,瀟灑利索翻墻而去。

那姿勢熟練無比,許念安越發感慨,他竹子哥到底是娶了個什麽神人。

“讓讓,讓讓,林哥兒回來了!”

人群讓開一條路,沈慕林一把大掃帚扛在肩頭,無差別掃射直徑一米內的人。

他佯裝懵懂:“各位叔嬸來我家是做什麽?總不能來鬧元宵……”

話音未落,張蘭便跳了出來。

“好一個沈慕林,你原先有了娃娃,居然哄騙竹子和溪哥兒,真是個黑心肝不要臉的,欺負人家孤兒寡母,欺負竹子瞎了眼,真該把你抓走見官老爺!”

郭長福也從院內沖了出來,他奶奶的,打聽那麽久才曉得楊家馬車在這個村裏停了一晚,摸黑進摸黑走。

昨日沒地方住又趕上大雪,差點沒凍死在破廟。

還好老天爺眷顧,中午想找點吃食,就撞見了那日打他的三人之一。

聽人說那哥兒是嫁了人沒生養的,他在村裏名聲臭了,沒好姑娘願意嫁他,介紹給他的都是帶著賠錢貨的寡婦。

那哥兒長得好看,脾氣雖爆了點,但領到家裏關上幾日,餓上幾頓,實在不行打幾巴掌,總能調教好,反正也是沒娘家幫襯的。

而且這哥兒嫁的是個秀才家,讀書人最講究名聲。

郭長福算計一通,他鬧上一場總沒損失,秀才都要臉,最後一封休書了事,從南邊過來的哥兒,還能去哪兒。

嘖嘖,打他那幾巴掌,早晚得還回去。

沈慕林登時睜大了眼,臉上冷了幾分,舉起掃把趕人:“你個臭不要臉的,我去你們村裏找大夫,你個喝醉的動手動腳,得虧有我姑父和弟弟在。”

旁人也是瞧熱鬧的多,聞此也不敢多說多問,個個豎起耳朵聽。

郭長福之前挨了幾巴掌的臉莫名又開始抽痛:“動手動腳個屁,你丫打的老子疼了好幾天!”

沈慕林道:“那是你活該!”

“好,我不和你說,”郭長福看著院裏嘿嘿一笑,“你搶了我兒子,我和你掰扯不清,我和你男人掰扯。”

顧湘竹坐在屋門口擋個嚴實,是打定主意不許他進屋的。

鬧了那麽一通,郭長福就在院子裏招風,凍的耳朵都疼。

“小兄弟,你說你夫郎沒事兒拐我孩子幹嘛,怕不是不能生,”郭長福暗示道,“你條件好,好人家姑娘多去了,這人從南邊過來,不知道有啥事兒呢。”

顧湘竹雙眼冷的出奇,他沖著門口招手,放輕語調:“過來,林哥兒。”

沈慕林扔了掃把過去,顧湘竹摸著他胳膊找到手指,玉竹般的修長手指插進五指間的縫隙,竟是力氣頗大。

十指緊扣到沈慕林都覺得隱隱作痛,寫字磨出的薄繭蹭著他的手指,弄得還有些發癢。

“你來我家說這些,是嫉妒我家夫郎賢惠嗎?”

顧湘竹語氣平淡,明明用的疑問句,偏偏有種陳述事實的感覺。

他推推沈慕林讓他進屋:“小爹和大牛在屋裏,他擔心壞了。”

沈慕林不放心,顧湘竹又拍拍他的手,低頭在他耳邊,並未放低聲音:“你在屋裏看著,若我受欺負你再出來,不吃虧。”

郭長福見他們旁若無人的親近,眼都急紅了。

他受了這麽大的苦,孩子娘子都沒了,全是這個哥兒,非跑他村裏給姓楊的撐腰,他又不是沒輕重,難道真能打死楊鳳嗎?

“你這書生,他幹嘛巴巴跑去找姓楊的,找完老的護小的,還帶著那兩個姓許的……”

話還未落,一拳頭已經挨了上來,正好打在唇邊,早就凍裂的嘴火辣辣疼,郭長福捂著臉,驚悚無比看著眼前的人。

——這書生,怎麽這麽大的力氣?

“你一再汙蔑我的夫郎,郭長福,你若不道歉,不把事實說明,我就寫訴狀上縣裏,把你如何毆打妻兒,如何騙楊家銀錢一一寫上,屆時你銀子娘子兒子全打水漂,和離書斷親書還款書也要一一簽字。”

郭長福頓時慌神,退了幾步,忽然想起李遠說的話,對的,對的,這書生是個瞎了的,還得罪了人,已沒法子再考功名。

他頓時有了底氣:“你天王老子啊,你寫啊,你告啊。”

顧湘竹轉頭進屋,簌簌幾筆,寫的是有理有據,公正嚴明,扯下丟給郭長福:“我好歹在縣裏念過幾年書,便是瞎了眼,也有同窗好友,你莫不是以為功名只是嘴上講講吧?”

鄉親裏不知誰喊了一句:“竹子當年可是頭一名的。”

郭長福瞪大了眼,那……那可是榜上第一啊,秀才給田免稅,見官老爺不用跪,那……那第一……縣令老爺不得單獨見見?

老天爺啊,就是得罪了人,哪有比縣令老爺還大的官啊。

郭長福恨恨不平,瞪了李遠一眼,都怨這家夥,咋的不說清楚。

他轉頭就要跑,許三木和二柱已到了門口,二柱哭喪著臉,真……真是攔不住啊。

“你來這兒欺負我侄子一家是吧?”

二柱他娘磕著瓜子湊了上來,裝模作樣攔了一把許三木,瞇著眼端詳許久,“哎呦”叫了一嗓子,把附近鄉親嚇了一跳。

“咋的啦,風兒?”

李春風“哎呦哎呦”又叫了幾聲,直喊天殺的。

旁人等不及,催促幾聲,她這才說道:“我娘家親戚說她小姑子家裏有個女娃娃,長得水靈幹活勤快,馬上能說親了,要我幫忙打聽,我這也沒事兒,就幫忙問著。”

“聽說隔壁雲崖村有個高大無比的新鰥夫,一身腱子肉是個能幹活的,又沒兒沒女,和沒成過親的一樣條件,因著有過娘子更懂得心疼人,是個好人選。”

“我托人打聽,一問才知,這郭家的哪是沒兒沒女,是給打跑了,他娘子家在外頭做生意,過年回家才曉得閨女受了欺負,哎呦,心疼的呦。”

“這廝不寫和離也不寫休書,生生要逼死人家小閨女,可憐入門四年,生了娃月子都不曉得坐好了沒,光是身上都快沒好皮了,聽說是哄著說家裏親人得病快不行了,要瞧孩子一眼,這才領了孩子,連夜跑了。”

“打那麽狠?”有人捂著心臟道,“不過日子啦。”

李春華啐了一口:“豺狼哪有心啊。”

沈慕林適時插嘴:“郭長福,你全憑著一張嘴汙蔑我,不若我們去問問你們鄉親,問問你們村長,你是如何打人罵人的。“

“人家姑娘嚇得直哆嗦,哪怕我不是去找她大伯瞧病拿藥,我難不成還不能說兩句?你問問我門口這些叔叔嬸嬸,難道白白看好人家姑娘挨欺負?”

“拿藥,林哥兒病了?”

“就是,就是,誰家沒孩子啊,哪能這麽欺負人。”

“娶娘子多不容易啊,還不好好哄著,人家還得給你收拾家裏,孝敬爹娘,生兒育女,嘖,真是個沒心肝的。”

顧湘竹解釋道:“林哥兒是為著我這雙眼,我有位同窗,家裏有人在大藥坊跑堂,回來探親,林哥兒這才去問了問。”

“就說是嘛,小兩口感情好得很呢,蜜罐裏似的。”

張蘭好不容易抓到把柄,躲在後頭喊:“那孩子呢?林哥兒先頭還有個孩子呢!”

沈慕林都要氣笑了,他整個人帶著病號服過來的,上輩子孤寡到死,難不成這輩子一個人就能造娃,稀奇。

再說他喜歡男人,還能找姑娘生娃?要不要臉了,惡心誰呢!

顧湘竹按住沈慕林,輕聲一笑:“張嬸,你言之鑿鑿,想必是有證據的,不如把孩子領過來給我瞧瞧?”

“我……我哪兒知道他把孩子藏哪兒了。”

顧湘竹便笑道:“自來是誰主張誰舉證,你沒證據,想來是空口汙蔑了。”

張蘭也慌了,指著恨不能縮到角落的郭長福道:“是他說的,沈慕林把那家夥孩子搶走了,不是他孩子,他幹嘛搶啊?”

顧湘竹不再多說,拿了紅印,讓郭長福簽字畫押。

郭長福好大一個人,仍舊覺得院裏空蕩,雪都蓋不住他。

那書生好似索命的白無常,和打人生疼的哥兒組成索魂雙煞,如今要他命來了。

“你簽好字按了手印,我就放你離開。”

郭長福識字不多,在酒館幹了幾年也就會寫個名字,哪顧得上到底寫了啥,趕緊簽字按手印。

顧湘竹對折疊好:“日後再找事兒,我便把這份認罪書交上去,你知道的,認罪書和訴狀不同,不需要舉證。”

“你……”郭長福一口氣上不來,只覺心裏憋了口氣,他指著院外那群人,顫巍巍說不出話。

顧湘竹似能看見他動作似的,轉頭道:“那邊熱鬧,只見了你自願簽字畫押,我並未逼你,若是日後你要證人,想來他們是願意作證的。”

那“自願”二字在郭長福腦袋裏翻了個滾,吵吵鬧鬧惹得他一口血湧上來,再不願睜開眼,只盼著院外人散去,好讓他快點回家。

外頭吵得也有了結果,誰還看不明白啊,是郭長福這當爹的無良,打跑了自家娘子,來顧家砸鍋甩餅了。

嘖嘖嘖,還想哄了林哥兒給他當夫郎,還好顧家有本事,一家人團結。

“真是好大一口鍋。”

“哎呀,林哥兒真是好極了,你說跑那麽遠就為了給竹子治眼睛,沒來由還惹了一身腥。”

“我聽說啊,林哥兒前晌還去清路了,說是規定了每家人要出一份力,他一定得去。”

“那你沒聽全乎,我家那口子和我講的,林哥兒能幹的哇,不比他們差,而且嘴巴甜,心實誠,顧家許家的好都記著,還誇咱們是好鄉親呢!”

“就是說嘛,天曉得誰先傳的,就看人家長得好,張嘴就來那些有的沒的,林哥兒可是厲害呢,他這段日子收菜收幹貨,還給做竹簽的工錢,我家昨日剛買了塊肉,就等著十五吃呢。”

“竹子也是個好孩子,有本事,唉,雖說可惜了些,不過好歹家裏有人了,日後小兩口和和美美,享不完福呢。”

幾人念叨到最後,是再不肯搭理張蘭,打定主意往後也不來往了,省的日後被戳一刀,嘴上說著話順路搭伴回家。

李遠擦著墻根想溜,被許三木拎著衣領扔進院裏,摔了個狗啃泥,氣湧上來就想罵人,被一屋子人冷眼看著,心虛不敢說話。

“郭長福,把他給你說的話再說一遍,按了手印就能走了。”

郭長福:“還……還按啊?”

沈慕林:“有意見?那去縣裏吧。”

“沒意見,沒意見,我按。”

郭長福從頭到尾說了一遍,把李遠交代的吐了個遍,從沈慕林來歷到顧湘竹為何回來,家中幾人等等,是有多詳細就說了多詳細。

李溪聽著已是徹底失望,叫許三木把人丟出去,再也不要見了,往後只當沒這個侄子。

沈慕林把郭長福的供詞謄抄兩份,均讓他按了手印。

李溪的主意,他要把這份供詞送去給顧家老二,叫他看看自家兒子什麽德行,往後不走動也不怨他家和小籬家。

郭長福哆哆嗦嗦往門口移。

沈慕林叫住他。

郭長福差點跪下去,生無可戀地扭頭,滿眼幽怨。

沈慕林緩緩吐出一個名字:“郭長生。”

郭長福嚇得腿軟,竟直接跪倒在地,高大的一個人快縮成了鵪鶉,整個人顫顫巍巍道:“你……你們連那件事都知道了?”

沈慕林木著臉不吭聲。

哦吼,還有意外收獲。

“他……還活著?”郭長福試探問道。

沈慕林並不答話,只垂眸看著他。

郭長福想起剛按的手印,那件事也寫上去了?

肯定是寫上去了,不然他都要走了,幹嘛特意提醒他。

他跪行兩步,竟直接扯住沈慕林衣袖。

“我那時還小,不是故意丟下他的,他……他不是還活著嗎?是吧,那……那就不算是我的錯了……你們不能拿這個告我……不能……”

郭長福反覆念叨著不能,不知到底在說服誰。

“我給你次機會,”沈慕林淡淡開口,“你全須全尾地交代。”

郭長福跌倒在地:“我當時也就八九歲,他……他在山林裏走丟了……不賴我,反正他也不是我親哥……”

沈慕林道:“後來呢?你沒在見過他?”

郭長福滿腦子懼怕,硬是翻出一件事。

“對了,去年見過一次,看樣子應是他養娘快不行了,急著去縣裏請郎中……旁的就不知了。”

沈慕林甩開他,郭長福跌在門外,正要爬起,哐當一聲門被關上,院內人幹脆利落落鎖,任他沖撞拍打。

回屋前,沈慕林平靜開口:“郭長福,你是害怕,並非懺悔,只是因著事情暴露你受了疼挨了罵,可這比楊鳳姐輕百餘倍,你都承受不住,你說你多可笑。”

也沒心思做其他事了。

還好路面多數清好,沈慕林尋了借口帶著顧湘竹出了家門,一同去了河西村。

夜深風急才歸了家,那河西村倒是有個年輕人叫郭長生,是被一姓劉的老寡婦收養的。

只是半年前那寡婦病重離世,沒多久郭長生便不見蹤影,再也不知去向。

時間一對,正巧是虎叔托人往家裏送信時。

不由得沈慕林往深處想,可他想歸想,卻是不敢說的,只安慰道:“有消息便好,有消息就能找,會找到的。”

顧湘竹一雙眼睛黑沈沈的。

李溪送了兩碗姜湯,盯著他們喝下。

顧湘竹拉著沈慕林,手指冰冷,握得卻緊,過了許久才道:“睡吧,林哥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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