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她給的實在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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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她給的實在太多了】
鐘有玫拿出要把周晴做成鹵味的氣勢，出了門。
鐘蘇然無力阻攔，只能無賴跟著鐘有玫坐進快車後排，企圖在三十分鐘的車程內，把鐘有玫的怒火撲滅。
“想想吳珍妮，你把謊言捅穿了，周晴肯定要問‘那我親生女兒去哪裏了？’人家吳珍妮不想認這個媽，到時候你要她怎麽辦？你再想想人家帶你逛街，把香奈兒當白菜買了送給你，媽媽，你的良心不會痛嗎？”
鐘有玫說管不了那麽多，明天就去店裏把東西全退了，自己只能管自己的女兒，管不了別人的女兒。
鐘蘇然就著話頭又說：“你就不怕周阿姨急了報警，說我是詐騙犯，這性質，我高低得進去蹲幾天，欸不對，周阿姨前後在我身上花了大幾十萬，這應該不是幾天能解決的，說不定得判幾年。我要是真進去了，那工作不僅真得丟，這汙點還要進檔案，以後什麽國企什麽公務員就徹底別想了。但沒關系的媽媽，到時候每周探監的時候記得給我帶雞湯，牢裏肯定沒有這一口。喝完了我才有力氣在裏頭學踩縫紉機，做天堂傘。”
鐘蘇然自以為是會抓軟肋拿捏鐘有玫的。她深知，自己一天不到35歲，不對，現在是38歲了，鐘有玫一天就還會做夢自己會回老家考公務員進編制。這番有理有據的推斷，果然讓鐘有玫啞了火，一直保持著瞪眼和沈默，在心裏盤算衡量可能出現的後果，直到車子在餐廳門口停下。
見鐘有玫不說話也不下車，鐘蘇然心中大喜，認為不出意外，應該是攔截下了這枚導彈。
“媽媽，我現在給周阿姨打電話，就說吳建國痔瘡破裂，血流不止，你臨時買票回家了。”
“我跟你可不一樣，我行得端坐得正，我鐘有玫活到這把年紀，從來不撒謊。你讓我撒謊說回家了，我撒不了。”鐘有玫摁下鐘蘇然手裏的手機。
“媽，不是你撒，是我撒，我來跟她說。”
“鐘蘇然，你幼兒園還拿過誠實獎狀你是不是忘了？我一直以為你是一個誠實的小孩，沒想到你現在謊話張嘴就來，渾然天成，都不用過腦子的。你實話跟我說，你到底什麽時候學會的撒謊？你都是跟誰學的？”見鐘蘇然不說話，鐘有玫又問，“怎麽，連這個，你都要跟我撒謊？”
兩個回合下來，倆人就這麽坐在出租車後排大眼瞪小眼。
出租車司機是個中年姐姐，聽得樂呵，也不趕人，反正計費表自己蹦著，就任由母女倆又吵了三塊錢的。直到手機上提醒接到了新的訂單，司機姐姐這才張口說，要不先結個賬，你倆下車再繼續。
“她有的是錢，找她結。”鐘有玫指了指鐘蘇然，然後頭也不回地開門下車直奔餐廳而去。
鐘蘇然慌亂地掃碼支付完，沖下車追了上去，但還是慢了一步，鐘有玫已經和門口的服務員報出了周晴的名字，服務員做了個這邊請的手勢，走在前面帶路。
“媽，媽，媽，親媽，算我求你的，你一會兒冷靜點。”鐘蘇然揪著鐘有玫的袖子，低聲求饒。
餐廳的路七拐八拐，鐘蘇然多希望服務員此刻突然迷路，但這沒有實現。隨著服務員在一包間前停下，鐘蘇然用二倍速飛快地在鐘有玫耳邊瘋狂念叨：“媽，媽，記住啊你現在是我的繼母徐美芝，你不是鐘有玫，徐美芝！你是徐美芝！你老公叫吳建國，不叫方明山！”
那瞬間，鐘有玫腦子裏都是孫悟空頭戴金箍大喊“煩死了”的表情包，女兒活像一個喋喋不休的唐三藏。
移門的軌道聲輕輕拂過耳畔，看見周晴那張精致年輕臉的一瞬間，鐘有玫就後悔了。方才趕著出門，自己妝也沒化一個，但眼前周晴那一身儼然從頭到腳一絲不茍地精心搭配過，像個歲月靜好的中年公主。輸人不輸陣，鐘有玫挺直腰板，把腦袋昂得高高的，你周晴是公主，我鐘有玫就是優雅的黑天鵝，這麽想著，她拿起範兒來緊挨在鐘蘇然身邊。
鐘蘇然邊笑邊沖周晴揮了揮手，破天荒地沒喊“媽咪”，鐘有玫心裏想說算你這丫頭還有良心，同時立刻去捕捉周晴的神情。周晴的失落很快地藏進一泵幾百塊的粉底液裏消失不見，但鐘有玫還是看見了，嘴角不禁微微上揚。
“妮妮來坐媽媽身邊。”周晴從主位上站起身，指了指自己左手邊的位置，招呼“吳珍妮”。
從進門的那刻起，鐘蘇然就知道自己踩上了鋼絲，手心手背都是媽，哪個自己都得罪不起。此刻，她用盡畢生的情商，迅速做出了一個決定，鳩占主位。
“今天我才是主角，你倆都挨著我坐。”鐘蘇然拉著鐘有玫，將她安排在自己左邊的位置，又把周晴推去右邊的位置，自己穩穩在主位坐下。
“之前聽妮妮說，我還不信，看來你們關系確實挺好的，妮妮很照顧你呢。”鐘蘇然的端水行為，讓周晴心裏一個勁地冒酸水。
“畢竟我是她媽媽，從小照顧她到大，現在女兒大了，就換她來照顧我了嚒。”
鐘蘇然雖然手上翻著菜單，但菜單上的菜是一道都沒看進去，甚至到這會兒還不知道這家餐廳到底是吃什麽的。註意力全放在了左右兩只耳朵上，聽著倆媽一來一回互放冷箭，鐘蘇然心裏只覺得自己今天恐怕很難全乎全尾地離開此地。
“老徐，今天請你吃飯，沒有別的意思，就是想要好好地感謝你，謝謝你這些年對妮妮的照顧，把她養得這麽好，教得那麽伶俐。我以茶代酒，先敬你一杯。”
周晴突轉的話鋒，聽得鐘蘇然眼都亮了。周晴話裏絕對沒有陰陽怪氣，百分百的真誠，她恍然覺得剛回北京在火神廟求的簽絕對靈驗，今年自己真的轉運了。
鐘有玫在一邊被打了個措手不及，原本在出租車裏打好的腹稿，現在全都作廢，原本都做好大戰一場的準備了，怎麽敵方一上來就繳械投降？難道這就是傳說中的“茶言茶語”？鐘有玫盯著周晴杯中的綠茶，心裏想著，故意放低姿態，也是她的一種策略？
“你沒必要謝我，她就是我的親生女兒，我不好好養她，難道等著你養嗎？”鐘有玫話中有話故意刺激。
這話自然戳中了周晴內心的隱秘，她一面覺得這徐美芝嘴硬心軟，原來真的將“吳珍妮”當做自己親生女兒疼愛，一面又更加自責自己作為女兒生母的失職。這一琢磨，心裏的酸楚騰一下翻江倒海起來，她拼命想忍，卻沒忍住，一下擁進了眼眶，窄小的眼眶裹不住，又一顆一顆地往下滴。
鐘有玫身邊的朋友都跟她一樣，全是些沒心沒肺嘻嘻哈哈的中年女人，哪裏見過這樣梨花帶雨的世面，周晴的眼淚，就這麽一下澆滅了她的火。鐘有玫從桌上抽了兩張紙巾遞給鐘蘇然，鐘蘇然又傳給周晴。
“乖乖乖，喔喔喔，媽咪不哭，哭了眼睫毛會掉，妝會花。”鐘蘇然輕拍周晴後背，熟練地哄著。
“不會，我用的是你買給我最防水的粉底液和睫毛膏。”
眼尖的鐘有玫看出來，這是從前自己哄鐘蘇然的特有姿勢。鐘蘇然不僅從未沒這樣哄過自己，現在還拿出去哄別的媽，不光如此，還用紙巾細致地幫她擦眼淚。
飯還沒吃呢，醋已經喝飽了。鐘有玫感覺一股委屈直沖天靈蓋，她也想哭了！
但號稱是“鋼鐵玫瑰”的鐘有玫，眼窩子深得很，從小被她的媽媽教育，鐘家的女人不可以輕易落淚，鐘家的女人要比男人還堅強。就在這種訓練下，鐘有玫哭的次數一只手都數得過來，就連在二老葬禮上，哭得都很克制，實力演繹了什麽叫剛強。
此時此刻，鐘有玫想哭，但是根本哭不出來。她盡最大努力把這輩子最難過的時刻想個遍，卻發現自己好像活得挺幸福，生活沒給她什麽坎坷，更沒給她什麽大災大難，連病都很少生，老公是個聽話的上門女婿，什麽都聽她的，還不用伺候公婆，平時跟人吵架都能吵贏，根本不涉及回家覆盤生悶氣，而且有存款沒房貸。
這叫她怎麽哭？她都差點笑出來！
但又一轉念，鐘有玫又覺得好氣，自己在哭這方面居然都能輸給了周晴。其實在再次見到周晴的那一刻，鐘有玫的勝負欲就被點燃了，發了狠忘了情，一心只剩同周晴攀比，比誰更年輕，比誰更是個好媽媽，比誰更被鐘蘇然偏愛，以至於她一時忘記了此行的目的——說出真相，阻止鐘蘇然辭職。
“老徐，你不懂，我真的好羨慕也好嫉妒你。”
周晴第一輪淚水流畢，語言能力回歸，一股腦地開始覆述從“吳珍妮”那裏聽來的，“徐美芝”和她母子情深的種種細節。
諸如“吳珍妮”幼兒園躲貓貓躲睡著，被老師遺忘，醒來發現幼兒園空無一人，嚇得嚎啕大哭，但“徐美芝”卻安慰她這是拿到躲貓貓大賽第一名；
小學放學徐美芝每天都會帶不同的零食去學校門口接“吳珍妮”；每年寒暑假“徐美芝”都會帶“吳珍妮”出去旅行；
甚至高三“徐美芝”發現了“吳珍妮”日記本裏暗戀隔壁班校草的日記，在高考結束後助力她表白。
……
周晴鐘有玫面前講了四十分鐘，細節豐滿，繪聲繪色。
起初鐘有玫沒有在意，以為又是鐘蘇然信口胡編的故事，但是聽著聽著，鐘有玫發現那樁樁件件的小事，越聽越耳熟，直到聽到高考結束“徐美芝”助力“吳珍妮”表白的事情，鐘有玫才恍然大悟，所有母女情深的故事，並非鐘蘇然信口雌黃，其實是真實存在的。她沒想到，連自己都模糊的記憶，在鐘蘇然那裏竟然記得這般真切，栩栩如生。
在周晴一張一合的講述中，鐘有玫那些遙遠的記憶開始重新回歸。
年輕的自己，尚健在的父母，喧囂的小城生活，欣欣向榮的時代，甚至還有混著青草味道的潮濕空氣，當然還有那個調皮軟乎，需要依靠自己的女兒。
鐘有玫突然有了時間存在的實感，這份實感因為親人的離去，晚輩的長大，自己的老去，又變成了傷感，在此時延遲抵達。當然還有一絲欣慰，這臭丫頭居然記得她們之間全部故事的欣慰。
鐘有玫感覺眼前逐漸變得模糊，再然後淚水控制不住地淌了下來。
在眼淚流下來前，鐘有玫也想象用哭泣來引起鐘蘇然的關註，但當淚水決堤的此刻，她發現自己並不想讓鐘蘇然和周晴看見這份狼狽。
但她倆還是看見了，尤其鐘蘇然，她全然慌了神，從沒見過親媽哭的她，一時間以為鐘有玫流下的是嫉妒的淚水。
周晴更是看不得別人流淚，鐘有玫的淚，勾起了周晴第二輪哭泣。
周晴邊哭邊懺悔，邊懺悔邊安慰“老徐這些年你辛苦了”。
鐘有玫邊哭邊聽，邊聽邊覺得周晴也是個可憐人，心一下軟乎了，一軟乎又反過來安慰她老周你看你活得多精彩，活得多自我，活成這樣已經很棒了，何苦再對自己這麽苛責。鐘有玫說自己既沒有做好自己，也沒有做好一個媽媽，而她周晴，起碼做好了自己。
鐘有玫嘴不硬了，一不小心說出了心裏話，周晴覺得“徐美芝”太懂自己，一邊哭得更大聲，一邊示意鐘蘇然讓到一邊去，坐到鐘有玫身邊緊緊抱住了她，說想做自己什麽時候都不晚，但想做一個好媽媽這會兒已經晚了。
倆人就這麽忘情地抱頭痛哭。
太抓馬了！
事已至此，眼前的一切已經完全超出了鐘蘇然的認知，她只感覺自己很多餘，唯一能做的就是給兩人各塞上一把紙巾，然後嘗嘗那壺茶水裏是不是摻了假酒。
在所有菜品上齊的時候，兩人之間已經的“媽競”已經煙消雲散，開始了互吹。鐘有玫大談自己對周晴成功獨立的欣賞，周晴大讚“徐美芝”母愛無邊。
短短一頓飯，她們彼此成了彼此最想成為的那種人。
“老徐，答應我，從現在開始，你好好做自己，實現你年輕時想做但沒能做的事，”周晴替她擦掉臉上的淚痕，言語中皆是心疼，“你瞧你，付出太多了，都沒有好好護膚。”
“老周，那你好好做媽媽，把從前的遺憾都彌補回來。”鐘有玫握住了周晴的手。
“謝謝你理解我，老徐，以後我們就是姐妹了，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是除了妮妮之外，我最信任的人了，”周晴一頓，“就是老徐，我最後還有一個要求。”
“你說。”
“我想妮妮跟著我，以後生意都是要給她的，我想她辭職，早點接手。”
聽到這兒，鐘有玫才重新想起此行的目的，但儼然已經錯過了和周晴攤牌的最佳時機，剛剛一通袒露心扉之後，鐘有玫已經是板上釘釘的“徐美芝”了，縱使她無心撒謊，現在也已經成為了越滾越大的謊言中的一環。
這該死的記憶力，鐘有玫在心裏罵自己，歲數大了一打岔就能忘了自己要幹嘛。
“你可能還不太了解她，她吧，沒個定性的，還是要有個穩定工作看住她。”
“哎喲看住什麽看住呀，這我就跟你有不同意見了，我覺得妮妮腦子靈活，主意多，情商也高，是個創業的好手。穩定工作只會讓人失去鬥志，就為了每個月那一丁點錢，把自己困在那個小格子裏頭，不值當的呀，”周晴話一出，看到“徐美芝”臉上紅一陣白一陣，突然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我沒有陰陽怪氣你的意思，你別多想，我只是在說她們年輕人，時代變了，我們的思想也要進步。”
“再說了，妮妮跟著我，一個月我給她六倍的工資，怎麽樣，你就當她不是辭職，是跳槽好了。”周晴又補充道。
“不行，六十倍也不行。跟著你還是有風險，我都聽說了你的生意也已經出了問題，萬一，我只是說萬一最後結果不好，那不就是賠了夫人又折兵，到時候她更找不到工作了。這點我很堅持。”
“可我真的缺人，我能信任的也只有妮妮了。”
“不是還有我嗎？你剛剛不是說，除了妮妮最信任的就是我了嗎？難不成是跟我虛情假意？”
周晴臉上閃過一絲心虛，但立刻用笑遮掩了過去。
“要不這樣吧，我代替妮妮來幫你，工資嘛，我也用不上六倍，我就算是三分之一個她，你給兩倍就行，每個月工資打給她，你看行不行？”
周晴面露難色地看著鐘有玫，又看向鐘蘇然。
“別看她，你看我，”鐘有玫雙手將周晴的腦袋掰回到自己面前，“老周，你剛不是還鼓勵我做自己嗎？現在這機會就在我眼前，就看你給不給了。”
鐘有玫恢覆了理智，只要保證女兒不辭職，她甚至可以把自己賣了。
走出包間的時候，鐘蘇然和鐘有玫走在前面，鐘蘇然小聲問鐘有玫：“你不是說不撒謊嗎？徐美芝演得神乎其神啊。你剛問我撒謊跟誰學的，現在答案不用我說了吧？”
鐘有玫睨了鐘蘇然一眼：“誰讓她給的實在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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鐘有玫拿出要把周晴做成鹵味的氣勢，出了門。
鐘蘇然無力阻攔，只能無賴跟著鐘有玫坐進快車後排，企圖在三十分鐘的車程內，把鐘有玫的怒火撲滅。
“想想吳珍妮，你把謊言捅穿了，周晴肯定要問‘那我親生女兒去哪裏了？’人家吳珍妮不想認這個媽，到時候你要她怎麽辦？你再想想人家帶你逛街，把香奈兒當白菜買了送給你，媽媽，你的良心不會痛嗎？”
鐘有玫說管不了那麽多，明天就去店裏把東西全退了，自己只能管自己的女兒，管不了別人的女兒。
鐘蘇然就著話頭又說：“你就不怕周阿姨急了報警，說我是詐騙犯，這性質，我高低得進去蹲幾天，欸不對，周阿姨前後在我身上花了大幾十萬，這應該不是幾天能解決的，說不定得判幾年。我要是真進去了，那工作不僅真得丟，這汙點還要進檔案，以後什麽國企什麽公務員就徹底別想了。但沒關系的媽媽，到時候每周探監的時候記得給我帶雞湯，牢裏肯定沒有這一口。喝完了我才有力氣在裏頭學踩縫紉機，做天堂傘。”
鐘蘇然自以為是會抓軟肋拿捏鐘有玫的。她深知，自己一天不到35歲，不對，現在是38歲了，鐘有玫一天就還會做夢自己會回老家考公務員進編制。這番有理有據的推斷，果然讓鐘有玫啞了火，一直保持著瞪眼和沈默，在心裏盤算衡量可能出現的後果，直到車子在餐廳門口停下。
見鐘有玫不說話也不下車，鐘蘇然心中大喜，認為不出意外，應該是攔截下了這枚導彈。
“媽媽，我現在給周阿姨打電話，就說吳建國痔瘡破裂，血流不止，你臨時買票回家了。”
“我跟你可不一樣，我行得端坐得正，我鐘有玫活到這把年紀，從來不撒謊。你讓我撒謊說回家了，我撒不了。”鐘有玫摁下鐘蘇然手裏的手機。
“媽，不是你撒，是我撒，我來跟她說。”
“鐘蘇然，你幼兒園還拿過誠實獎狀你是不是忘了？我一直以為你是一個誠實的小孩，沒想到你現在謊話張嘴就來，渾然天成，都不用過腦子的。你實話跟我說，你到底什麽時候學會的撒謊？你都是跟誰學的？”見鐘蘇然不說話，鐘有玫又問，“怎麽，連這個，你都要跟我撒謊？”
兩個回合下來，倆人就這麽坐在出租車後排大眼瞪小眼。
出租車司機是個中年姐姐，聽得樂呵，也不趕人，反正計費表自己蹦著，就任由母女倆又吵了三塊錢的。直到手機上提醒接到了新的訂單，司機姐姐這才張口說，要不先結個賬，你倆下車再繼續。
“她有的是錢，找她結。”鐘有玫指了指鐘蘇然，然後頭也不回地開門下車直奔餐廳而去。
鐘蘇然慌亂地掃碼支付完，沖下車追了上去，但還是慢了一步，鐘有玫已經和門口的服務員報出了周晴的名字，服務員做了個這邊請的手勢，走在前面帶路。
“媽，媽，媽，親媽，算我求你的，你一會兒冷靜點。”鐘蘇然揪著鐘有玫的袖子，低聲求饒。
餐廳的路七拐八拐，鐘蘇然多希望服務員此刻突然迷路，但這沒有實現。隨著服務員在一包間前停下，鐘蘇然用二倍速飛快地在鐘有玫耳邊瘋狂念叨：“媽，媽，記住啊你現在是我的繼母徐美芝，你不是鐘有玫，徐美芝！你是徐美芝！你老公叫吳建國，不叫方明山！”
那瞬間，鐘有玫腦子裏都是孫悟空頭戴金箍大喊“煩死了”的表情包，女兒活像一個喋喋不休的唐三藏。
移門的軌道聲輕輕拂過耳畔，看見周晴那張精致年輕臉的一瞬間，鐘有玫就後悔了。方才趕著出門，自己妝也沒化一個，但眼前周晴那一身儼然從頭到腳一絲不茍地精心搭配過，像個歲月靜好的中年公主。輸人不輸陣，鐘有玫挺直腰板，把腦袋昂得高高的，你周晴是公主，我鐘有玫就是優雅的黑天鵝，這麽想著，她拿起範兒來緊挨在鐘蘇然身邊。
鐘蘇然邊笑邊沖周晴揮了揮手，破天荒地沒喊“媽咪”，鐘有玫心裏想說算你這丫頭還有良心，同時立刻去捕捉周晴的神情。周晴的失落很快地藏進一泵幾百塊的粉底液裏消失不見，但鐘有玫還是看見了，嘴角不禁微微上揚。
“妮妮來坐媽媽身邊。”周晴從主位上站起身，指了指自己左手邊的位置，招呼“吳珍妮”。
從進門的那刻起，鐘蘇然就知道自己踩上了鋼絲，手心手背都是媽，哪個自己都得罪不起。此刻，她用盡畢生的情商，迅速做出了一個決定，鳩占主位。
“今天我才是主角，你倆都挨著我坐。”鐘蘇然拉著鐘有玫，將她安排在自己左邊的位置，又把周晴推去右邊的位置，自己穩穩在主位坐下。
“之前聽妮妮說，我還不信，看來你們關系確實挺好的，妮妮很照顧你呢。”鐘蘇然的端水行為，讓周晴心裏一個勁地冒酸水。
“畢竟我是她媽媽，從小照顧她到大，現在女兒大了，就換她來照顧我了嚒。”
鐘蘇然雖然手上翻著菜單，但菜單上的菜是一道都沒看進去，甚至到這會兒還不知道這家餐廳到底是吃什麽的。註意力全放在了左右兩只耳朵上，聽著倆媽一來一回互放冷箭，鐘蘇然心裏只覺得自己今天恐怕很難全乎全尾地離開此地。
“老徐，今天請你吃飯，沒有別的意思，就是想要好好地感謝你，謝謝你這些年對妮妮的照顧，把她養得這麽好，教得那麽伶俐。我以茶代酒，先敬你一杯。”
周晴突轉的話鋒，聽得鐘蘇然眼都亮了。周晴話裏絕對沒有陰陽怪氣，百分百的真誠，她恍然覺得剛回北京在火神廟求的簽絕對靈驗，今年自己真的轉運了。
鐘有玫在一邊被打了個措手不及，原本在出租車裏打好的腹稿，現在全都作廢，原本都做好大戰一場的準備了，怎麽敵方一上來就繳械投降？難道這就是傳說中的“茶言茶語”？鐘有玫盯著周晴杯中的綠茶，心裏想著，故意放低姿態，也是她的一種策略？
“你沒必要謝我，她就是我的親生女兒，我不好好養她，難道等著你養嗎？”鐘有玫話中有話故意刺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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鐘有玫身邊的朋友都跟她一樣，全是些沒心沒肺嘻嘻哈哈的中年女人，哪裏見過這樣梨花帶雨的世面，周晴的眼淚，就這麽一下澆滅了她的火。鐘有玫從桌上抽了兩張紙巾遞給鐘蘇然，鐘蘇然又傳給周晴。
“乖乖乖，喔喔喔，媽咪不哭，哭了眼睫毛會掉，妝會花。”鐘蘇然輕拍周晴後背，熟練地哄著。
“不會，我用的是你買給我最防水的粉底液和睫毛膏。”
眼尖的鐘有玫看出來，這是從前自己哄鐘蘇然的特有姿勢。鐘蘇然不僅從未沒這樣哄過自己，現在還拿出去哄別的媽，不光如此，還用紙巾細致地幫她擦眼淚。
飯還沒吃呢，醋已經喝飽了。鐘有玫感覺一股委屈直沖天靈蓋，她也想哭了！
但號稱是“鋼鐵玫瑰”的鐘有玫，眼窩子深得很，從小被她的媽媽教育，鐘家的女人不可以輕易落淚，鐘家的女人要比男人還堅強。就在這種訓練下，鐘有玫哭的次數一只手都數得過來，就連在二老葬禮上，哭得都很克制，實力演繹了什麽叫剛強。
此時此刻，鐘有玫想哭，但是根本哭不出來。她盡最大努力把這輩子最難過的時刻想個遍，卻發現自己好像活得挺幸福，生活沒給她什麽坎坷，更沒給她什麽大災大難，連病都很少生，老公是個聽話的上門女婿，什麽都聽她的，還不用伺候公婆，平時跟人吵架都能吵贏，根本不涉及回家覆盤生悶氣，而且有存款沒房貸。
這叫她怎麽哭？她都差點笑出來！
但又一轉念，鐘有玫又覺得好氣，自己在哭這方面居然都能輸給了周晴。其實在再次見到周晴的那一刻，鐘有玫的勝負欲就被點燃了，發了狠忘了情，一心只剩同周晴攀比，比誰更年輕，比誰更是個好媽媽，比誰更被鐘蘇然偏愛，以至於她一時忘記了此行的目的——說出真相，阻止鐘蘇然辭職。
“老徐，你不懂，我真的好羨慕也好嫉妒你。”
周晴第一輪淚水流畢，語言能力回歸，一股腦地開始覆述從“吳珍妮”那裏聽來的，“徐美芝”和她母子情深的種種細節。
諸如“吳珍妮”幼兒園躲貓貓躲睡著，被老師遺忘，醒來發現幼兒園空無一人，嚇得嚎啕大哭，但“徐美芝”卻安慰她這是拿到躲貓貓大賽第一名；
小學放學徐美芝每天都會帶不同的零食去學校門口接“吳珍妮”；每年寒暑假“徐美芝”都會帶“吳珍妮”出去旅行；
甚至高三“徐美芝”發現了“吳珍妮”日記本裏暗戀隔壁班校草的日記，在高考結束後助力她表白。
……
周晴鐘有玫面前講了四十分鐘，細節豐滿，繪聲繪色。
起初鐘有玫沒有在意，以為又是鐘蘇然信口胡編的故事，但是聽著聽著，鐘有玫發現那樁樁件件的小事，越聽越耳熟，直到聽到高考結束“徐美芝”助力“吳珍妮”表白的事情，鐘有玫才恍然大悟，所有母女情深的故事，並非鐘蘇然信口雌黃，其實是真實存在的。她沒想到，連自己都模糊的記憶，在鐘蘇然那裏竟然記得這般真切，栩栩如生。
在周晴一張一合的講述中，鐘有玫那些遙遠的記憶開始重新回歸。
年輕的自己，尚健在的父母，喧囂的小城生活，欣欣向榮的時代，甚至還有混著青草味道的潮濕空氣，當然還有那個調皮軟乎，需要依靠自己的女兒。
鐘有玫突然有了時間存在的實感，這份實感因為親人的離去，晚輩的長大，自己的老去，又變成了傷感，在此時延遲抵達。當然還有一絲欣慰，這臭丫頭居然記得她們之間全部故事的欣慰。
鐘有玫感覺眼前逐漸變得模糊，再然後淚水控制不住地淌了下來。
在眼淚流下來前，鐘有玫也想象用哭泣來引起鐘蘇然的關註，但當淚水決堤的此刻，她發現自己並不想讓鐘蘇然和周晴看見這份狼狽。
但她倆還是看見了，尤其鐘蘇然，她全然慌了神，從沒見過親媽哭的她，一時間以為鐘有玫流下的是嫉妒的淚水。
周晴更是看不得別人流淚，鐘有玫的淚，勾起了周晴第二輪哭泣。
周晴邊哭邊懺悔，邊懺悔邊安慰“老徐這些年你辛苦了”。
鐘有玫邊哭邊聽，邊聽邊覺得周晴也是個可憐人，心一下軟乎了，一軟乎又反過來安慰她老周你看你活得多精彩，活得多自我，活成這樣已經很棒了，何苦再對自己這麽苛責。鐘有玫說自己既沒有做好自己，也沒有做好一個媽媽，而她周晴，起碼做好了自己。
鐘有玫嘴不硬了，一不小心說出了心裏話，周晴覺得“徐美芝”太懂自己，一邊哭得更大聲，一邊示意鐘蘇然讓到一邊去，坐到鐘有玫身邊緊緊抱住了她，說想做自己什麽時候都不晚，但想做一個好媽媽這會兒已經晚了。
倆人就這麽忘情地抱頭痛哭。
太抓馬了！
事已至此，眼前的一切已經完全超出了鐘蘇然的認知，她只感覺自己很多餘，唯一能做的就是給兩人各塞上一把紙巾，然後嘗嘗那壺茶水裏是不是摻了假酒。
在所有菜品上齊的時候，兩人之間已經的“媽競”已經煙消雲散，開始了互吹。鐘有玫大談自己對周晴成功獨立的欣賞，周晴大讚“徐美芝”母愛無邊。
短短一頓飯，她們彼此成了彼此最想成為的那種人。
“老徐，答應我，從現在開始，你好好做自己，實現你年輕時想做但沒能做的事，”周晴替她擦掉臉上的淚痕，言語中皆是心疼，“你瞧你，付出太多了，都沒有好好護膚。”
“老周，那你好好做媽媽，把從前的遺憾都彌補回來。”鐘有玫握住了周晴的手。
“謝謝你理解我，老徐，以後我們就是姐妹了，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是除了妮妮之外，我最信任的人了，”周晴一頓，“就是老徐，我最後還有一個要求。”
“你說。”
“我想妮妮跟著我，以後生意都是要給她的，我想她辭職，早點接手。”
聽到這兒，鐘有玫才重新想起此行的目的，但儼然已經錯過了和周晴攤牌的最佳時機，剛剛一通袒露心扉之後，鐘有玫已經是板上釘釘的“徐美芝”了，縱使她無心撒謊，現在也已經成為了越滾越大的謊言中的一環。
這該死的記憶力，鐘有玫在心裏罵自己，歲數大了一打岔就能忘了自己要幹嘛。
“你可能還不太了解她，她吧，沒個定性的，還是要有個穩定工作看住她。”
“哎喲看住什麽看住呀，這我就跟你有不同意見了，我覺得妮妮腦子靈活，主意多，情商也高，是個創業的好手。穩定工作只會讓人失去鬥志，就為了每個月那一丁點錢，把自己困在那個小格子裏頭，不值當的呀，”周晴話一出，看到“徐美芝”臉上紅一陣白一陣，突然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我沒有陰陽怪氣你的意思，你別多想，我只是在說她們年輕人，時代變了，我們的思想也要進步。”
“再說了，妮妮跟著我，一個月我給她六倍的工資，怎麽樣，你就當她不是辭職，是跳槽好了。”周晴又補充道。
“不行，六十倍也不行。跟著你還是有風險，我都聽說了你的生意也已經出了問題，萬一，我只是說萬一最後結果不好，那不就是賠了夫人又折兵，到時候她更找不到工作了。這點我很堅持。”
“可我真的缺人，我能信任的也只有妮妮了。”
“不是還有我嗎？你剛剛不是說，除了妮妮最信任的就是我了嗎？難不成是跟我虛情假意？”
周晴臉上閃過一絲心虛，但立刻用笑遮掩了過去。
“要不這樣吧，我代替妮妮來幫你，工資嘛，我也用不上六倍，我就算是三分之一個她，你給兩倍就行，每個月工資打給她，你看行不行？”
周晴面露難色地看著鐘有玫，又看向鐘蘇然。
“別看她，你看我，”鐘有玫雙手將周晴的腦袋掰回到自己面前，“老周，你剛不是還鼓勵我做自己嗎？現在這機會就在我眼前，就看你給不給了。”
鐘有玫恢覆了理智，只要保證女兒不辭職，她甚至可以把自己賣了。
走出包間的時候，鐘蘇然和鐘有玫走在前面，鐘蘇然小聲問鐘有玫：“你不是說不撒謊嗎？徐美芝演得神乎其神啊。你剛問我撒謊跟誰學的，現在答案不用我說了吧？”
鐘有玫睨了鐘蘇然一眼：“誰讓她給的實在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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