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6章 戈爾夫軟的】

關燈
【第86章 戈爾夫軟的】

橫店影視城是國內數一數二的拍攝基地。

周邊商業街很熱鬧,最出名的是量大實惠的盒飯。街上還有個群演市場,每天上千人等活幹,從普通群演到特型演員應有盡有。

季夢沅進了《戲外風雲》劇組。男主角是檸檬TV力捧的林嘉陽,網紅轉型,演過幾部爆款古裝劇,搭檔換了好幾個女演員。

兩人之前在頒獎禮上見過,但私下沒交集。

開拍兩周後,林嘉陽去趕其他通告了。

今天沒他的戲份,季夢沅的通告也排得松,上午的戲拍完之後,正坐在休息區看劇本。

幾個小助理和場務湊在一起嘰嘰喳喳聊明星八卦,聲音大得她不想聽也得聽。

季夢沅本來對這些八卦充耳不聞,但周敘的名字突然鉆進了耳朵,她下意識放慢了翻劇本的動作。

“周敘工作室偷稅漏稅?真的假的?他不是壹辰娛樂的藝人嗎?”

“早獨立出來啦!現在當紅的誰還甘心被公司抽成?都自己開工作室,找個親戚當法人,賬目上做點手腳,輕輕松松就能多撈幾千萬。”

“我有個親戚在稅務局,聽說這次是內部舉報,證據確鑿。周敘這次怕是要涼。”

聽到這裏,季夢沅突然站起身,椅子不小心倒翻在地。幾個聊得正歡的工作人員嚇了一跳,尷尬地散開了。

她走到片場外的吸煙區,摸出手機,光影熱搜上赫然掛著#周敘偷稅漏稅#的話題。

評論區已經炸開了鍋:

【早就該查查這些頂流了,日薪208萬,交稅208塊是吧?】

【不懂就問,明星的錢真的那麽好賺嗎?】

【粉絲別洗了,坐等官方通報!】

……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撥通了周敘的電話。響了很久,終於被接起。

“餵?”男人的聲音聽起來很疲憊。

“師哥,是我,季夢沅。”她頓了頓,“看到新聞了,你還好嗎?”

電話那頭沈默了幾秒,突然傳來一聲苦笑:“沒想到最後關心我的人是你。”

“需要我幫忙嗎?”

周敘很快回覆:“沒事,顧硯辰的手段罷了。他想逼我續約,爆出點風聲想封殺我,以為我扛不住補繳稅款的壓力,最後只能灰溜溜回壹辰。可惜這次他算盤打錯了。”

周敘接著說,語氣裏帶著幾分釋然:“我早就不想在業內混了。等這事過去,能就繼續拍戲,不能我就退圈。”

季夢沅有些驚訝:“退圈?你認真的?”

“嗯。”

“那你現在……”

“我把上京的公寓賣了,在民宿躲清靜呢。”周敘發來一段視頻,是他在雲南開的一家民宿,鏡頭掃過郁郁蔥蔥的茶園。

“三年前就開始準備了。你不用擔心我,這個圈子就是這樣,有人為名利疲於奔命,也有人早就為自己留好了退路。等你空了,要不要來我這兒喝杯茶?保證比劇組盒飯強。”

季夢沅看著視頻,突然有些恍惚。

場務在遠處喊她:“夢沅姐,導演找你!”

周敘聽到場務的喊聲,在電話那頭笑了笑:“行吧,你先去忙。對了,我在雲南開了家民宿這事兒,現在圈裏就你知道,可千萬幫我保密。”

“要是讓徐莉知道了,”他半開玩笑地說:“她非得帶著合同殺過來,把我綁回去不可。”

“放心,我嘴巴嚴實著呢。”

遠處場務又拍林悅來催,季夢沅隨便聊了幾句便掛斷了電話。

她把手機塞給林悅就往片場跑。

跑出幾步又折回來,對著手機補了條語音:“師哥,上次我跟你說的,你如果改變主意了,隨時都作數。”

(戲中戲)

北平,冬。

沈念琛跪在靈堂前,戲班裏的師兄弟們已經散去,只剩下幾盞長明燈在寒風中搖曳,素白的帷幔上映著她的影子,像一抹化不開的墨。

沈墨卿的遺體靜靜躺在棺中。

昨日他從張家唱完堂會回來還好好的,今早卻被發現倒在戲班後院的雪地裏,死因不明。

警察署的人來過了,說是醉酒失足。

可念琛知道,養父從不飲酒。

“念琛,節哀。”

琴師李叔遞來一盞熱茶,“班主走得突然,但戲班不能散,明日還有大帥府的堂會……”

“我去。”

“你?你爹生前最反對你學戲,你連臺都沒上過,你去做什麽?!”

沈念琛沒有回答,只是緩緩起身,走到靈堂角落的衣箱前,掀開箱蓋,裏面整整齊齊疊著全套杜麗娘的行頭。

這是沈墨卿最拿手的角色。

“《游園驚夢》全本,我都會。父親每晚在後院練功,我都在窗下偷學。”

李叔大驚:“你……”

“父親不願我學戲,是怕我步他後塵。可如今他死得不明不白,我若不為他討個公道,枉費他十三年的養育之恩。”

“你這孩子簡直胡鬧!戲班規矩不能破!自古以來都是男扮女裝,哪有女子登臺的道理?”

沈念琛揚聲道:“那是從前!現在仗都打了多少年?男人都死在前線,戲班子招不到徒弟,父親總說戲班子活不下去,可他自己不也收了我這個女徒弟?”

“那不一樣!你是班主養女……”

“養女就不是徒弟了?”

沈念琛一把扯下發簪,青絲如瀑垂下,“李叔,你看看現在的世道。父親守舊,可這天下早就變了!您說的對,從前是沒有女子上臺唱旦角,那就從我這裏開始,我來開這個先例!”

李叔語塞,半晌才道:“你爹要是知道……”

“他知道。”

沈念琛的聲音突然軟了下來,“他什麽都知道。他知道我喜歡唱戲,每次我躲在窗下偷學,他都故意把動作放慢。我背錯詞,他會在院子裏多唱幾遍。”

她擡起淚眼,“他只是……舍不得我吃這碗飯。”

兩人沈默良久。

“罷了罷了。”李叔終於妥協,“明日大帥府的堂會,你去。但記住——”

他嚴肅地豎起一根手指,“若是有人問起,就說你是沈墨卿的關門弟子,姓沈,是他遠房侄子。”

沈念琛擦幹眼淚,鄭重地點頭。

……

窗外北風呼嘯,卷起幾片雪花飄進靈堂。

沈念琛恍惚想起十三年前的雪夜,她蜷縮在戰場屍堆中,是沈墨卿將她抱起,用體溫捂熱她凍僵的小手。

“這孩子眼神清亮,是個唱戲的好苗子。”

沈墨卿當時對戲班眾人說:“從今往後,她就是我的女兒,沈念琛。”

“為什麽叫念琛?”後來的她曾問父親。

沈墨卿說:“'琛'乃珍寶,你要記住,無論出身如何,你都值得被珍視。”

沈念琛從回憶中抽身,繼續整理父親的遺物。

在箱底暗格中,她發現一張泛黃的照片。

年輕時的沈墨卿與一位軍官裝束的男子並肩而立,背面題著"兄張宗禹惠存"五個小字。

張宗禹,如今雄踞北平的張大帥,正是昨晚請父親去唱堂會的人。

“李叔,父親與張大帥,是什麽關系?”

李叔聞言面色驟變,支吾半晌才道:“早年……他們是同鄉出來的結拜兄弟。後來班主專心唱戲,大帥走了軍政路,就漸行漸遠了。”

沈念琛盯著照片中兩個年輕人的笑臉,再看棺木中父親青白的面容,胸口如壓了塊寒冰。

“父親,無論是誰害了您,女兒定要他血債血還!”

沈墨卿的死,絕對和張家人有關。

沈念琛親眼看見了父親的屍體,嘴唇黑紫,指甲發青,表面看確實像是凍死的,但她懷疑這是中毒之狀。

父親從不沾酒。

昨夜在張府,若他喝了酒,酒裏又下了毒,必定是被人所逼。而且能逼他喝酒的,只有權勢滔天的張家人。

次日黃昏,沈念琛跟著戲班的人低頭走進張府偏門。副官站在臺階上,瞇著眼挨個打量,目光在沈念琛身上停留許久。

“沈家班的?昨兒個怎麽沒見過你?"

沈念琛壓著嗓子回道:“回副官的話,小的是師傅的關門弟子。昨兒個染了風寒,師傅體恤,沒讓來。誰承想……”

她聲音一哽,“師傅夜裏竟出了意外。班子裏亂作一團,可大帥府的堂會耽誤不得,小的就是爬也得爬來。”

她說著咳嗽兩聲,臉上還帶著病容。

副官皺了皺眉,狐疑地打量她瘦削的身形,但見她神色坦然,終究擺擺手放行了。

“沈班主的事,大帥已經知道了。你們且好生唱戲,別誤了少帥的壽辰。”

“是,小的明白。”

沈念琛低頭應著,跟著下人進了門。

昨日是張家少帥張雲修的十八歲生辰,張宗禹學著洋人的排場,在城裏連擺三日宴席。

今天是第二日,不光請了戲班子,還叫來洋人的銅管樂隊助興。各路賓客擠滿了院子,好些生面孔沈念琛都不認得。

可張府的人一眼就能分辨,那些舔著臉賠笑的都是外人,張府上下連下人都端著架子,走路都帶著三分傲氣。

昨夜戲班死了人,在他們眼裏不過是死了個戲子,連眉頭都不曾皺一下。

這世道就是這樣,戲子的命,不值錢。

……

後臺比想象中熱鬧。

丫鬟婆子們端著茶點穿梭,沈念琛借幫忙搬箱子的機會,湊近幾個下人搭話。

“少帥今日怎麽不在?”她狀似無意地問。

“別提了,”一個老媽子撇嘴,“昨晚大帥當眾說要給他定親,少帥當場摔了酒杯就走,到現在都沒回來。”

“定親?”

“可不是嘛,大帥要跟南邊的軍閥聯姻,少帥不樂意,說洋學堂裏講究自由戀愛。聽說他在西洋有好幾個'戈爾夫軟的'呢!”

“什麽軟的?”沈念琛不懂。

“就是洋文裏的相好!”老媽子拍腿,“大帥氣得直罵,說留洋留得連祖宗規矩都忘了。”

念琛低頭整理戲服,心想父子不和,倒是意外收獲。

前院突然傳來喧嘩聲。

小丫鬟探頭看了一眼,縮回來道:“大帥帶著幾位姨太太來了,少帥還是沒露面。”

老媽子嘆了口氣:“要是大少爺還在就好了,好歹知道體諒老爺的難處。”

“大少爺?”

“是啊,大少爺可是大奶奶嫡出的長子,可惜早年死在了戰場上,如今這位少帥是二姨太生的,本來在西洋讀醫科,硬是被叫回來繼承家業。大少爺在時,最是知書達理,哪像現在這位……”

話未說完,外頭傳來管家的呵斥聲,老媽子立刻噤聲,低著頭快步走開了。

沈念琛唱完最後一折戲,水袖一甩,目光掃過臺下眾人。

張宗禹端坐主位,幾位姨太太圍坐左右,管家趙德海站在角落。府裏上下都在,唯獨少了二少爺張雲修。

聽下人們說昨夜張雲修早早離開宴席,沒有作案嫌疑。但反之一想,最不可能的嫌疑人,最有可能是兇手。

而且他學醫,是最有可能拿到毒物的人。

……

沈念琛離開張府前,拉住一個小廝,往他手裏塞了一枚銀元:“小哥,二少爺平日愛去哪兒消遣?”

小廝拿了錢,什麽話都往外說了。

“二少爺最愛帶相好的去仙樂門跳舞,聽說裏頭的小姐都會跳什麽華爾茲。昨兒個馬夫還說,看見二少爺的汽車往那邊去了。”

“二少爺常帶哪位小姐去?”

“那可多了去了!最近常帶的是個叫露西的舞女,聽說是在西洋留過學的。”

“多謝小哥。”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