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把身體還給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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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把身體還給她】
（戲中戲）
又下雨了。
雨滴敲打著傘面，許嘉柔站在教師宿舍樓門口的臺階上。
這半個月她每天傍晚都會站在這裏，看著陸程遠給最後一個學生看完病，然後鎖門離開。
但今天不一樣。
今天她必須問清楚沈嬌的事。
許嘉柔穿過雨幕走向校醫室，她在門口停下，擡手想敲門又放下。
“許老師？”
門突然開了，陸程遠站在門口，手裏還拿著鋼筆，“要進來坐坐嗎？外面雨很大。”
許嘉柔嚇了一跳，旋即裝作無事發生，“好的，謝謝。”
“最近睡得好嗎？”
陸程遠遞給她一條幹毛巾。
“……還好。”許嘉柔接過毛巾，假裝整理頭發來掩飾自己因為心虛而發燙的耳尖。
陸程遠今天沒帶眼鏡，那雙微微上揚的眼睛裏帶著探究的目光。
沈默在兩人之間蔓延。
許嘉柔盯著墻上的人體解剖圖，終於鼓起勇氣開口：“陸醫生，我想問問沈嬌老師的事。”
陸程遠放下鋼筆：“沈老師怎麽了？”
“她半個月前失蹤了。”
許嘉柔攥緊了毛巾，“有人說最後見到她是在校醫室。”
陸程遠若有所思地看著她：“許老師很關心這件事？”
許嘉柔感覺喉嚨發緊，“我只是覺得，如果有什麽需要幫忙的地方……我很樂意幫助陸醫生。”
陸程遠輕笑一聲：“許老師。”
“嗯？”
“你該不會是借著查案的名義，想多來看看我吧？畢竟你每天都在對面看著我，包括那天晚上。”許嘉柔猛地擡頭，對上他似笑非笑的眼睛。
“我，我沒有……”
她語無倫次地想解釋，卻看見陸程遠從抽屜裏拿出一個文件夾。
“既然你這麽關心沈老師，不如先看看這個？”
他慢慢翻開文件夾，許嘉柔看到一張照片。
一個穿著校服的女生站在教學樓前，那張臉赫然就是年輕時的沈嬌。
照片背面寫著日期：2009年5月。
“這是……？”
“認識嗎？”陸程遠問。
許嘉柔點了點頭，“這是沈老師。”
陸程遠翻開另一張照片，同樣一副面孔，但明顯更加成熟，“這個呢？”
“也是沈老師。”
陸程遠繼續展示最後一張照片，“她呢？有印象嗎？”
許嘉柔僵住了。
照片中的人依然是沈嬌，卻穿著許嘉柔的教師制服，胸牌上寫著她的名字。
“沈老師……沈老師為什麽會穿著我的衣服？”
陸程遠突然拿起桌上的小鏡子遞給她：“現在看看，鏡子裏的人是誰？”
許嘉柔顫抖著接過鏡子，卻見鏡中映出的是一張和照片裏一模一樣的臉。
“不，這不是我！”
她踉蹌後退，鏡子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窗外一道閃電劃過，照亮了許嘉柔慘白的臉。在這一瞬間，她腦海中閃過無數碎片般的畫面：雨夜、水果刀、窗上的血跡......還有一個倒在地上的男人。
“想起來了嗎？”
陸程遠的聲音突然變得嚴肅，“那天晚上發生了什麽？”
“那天晚上……我......”
她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2009年9月15日，幸福裏小區3棟2單元402室，死者名叫劉國強。”陸程遠緩緩起身，繞到她面前蹲下，平視著她的眼睛：“那天晚上，你在現場對不對？告訴我，當時到底發生了什麽？”
許嘉柔抱住頭蹲下，淚水模糊了視線：“不是我......是沈嬌......是沈嬌做的......”
“你是說沈嬌殺了他，為什麽殺他？”
“那個男人賭錢輸光了家底，他問媽媽要錢，媽媽不給……他就打了媽媽……全是血……好多血……媽媽被打得全身都是血……”
“那個男人是誰？”
“劉國強。”
“劉國強是誰？他是你的誰？”
“繼父……他是我的繼父……”
她哽咽著說：“他死了，他死了……但那是沈嬌做的！不是我！不是我！”
陸程遠蹲下身，雙手輕輕捧起她的臉：“許嘉柔，學校裏從來沒有過沈嬌這個人。”
雨聲忽然變得很大，許嘉柔聽見自己心臟劇烈跳動的聲音。所有的碎片終於拼湊完整，那些她以為是沈嬌的記憶，其實都是她自己的。
“所以……沈嬌一直都是……”
她說不下去了。
陸程遠替她補充道：“沈嬌是你的副人格，是你創造了她，讓她代替你來逃避那段記憶。”
許嘉柔嗓音嘶啞道：“那你又是誰？”
“我是你的心理醫生。”
話音剛落，許嘉柔突然感覺一陣天旋地轉。
“心理醫生？”
她的口吻變得低沈沙啞，與剛剛判若兩人：“可惜啊，陸醫生，你喚醒得太晚了。”
陸程遠猛地後退一步：“沈嬌？”
“答對了。”
她歪著頭，露出一個詭異的微笑：“不過我更想知道，你是怎麽發現了我們的秘密？”
窗外雷聲轟鳴，雨點拍打窗戶的聲音如同急促的鼓點。
許嘉柔——
不，現在應該說是沈嬌。
她轉身走向辦公桌，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滑過，最後停在一把裁紙刀上。
陸程遠迅速調整呼吸，“許嘉柔的主人格太過脆弱，她承受不了殺人帶來的負罪感。但你不同，你享受那種快感，對嗎？”
沈嬌突然大笑起來，她猛地湊近陸程遠，惡氣潑面道：“主人格？你是說那個懦弱的丫頭？她只會躲在角落裏哭，怨怪別人怨怪自己怨怪這個世界。她從來不敢走出舒適圈，面對過去的自己。但我不同，我會保護她，用我的方式。”
“你知道嗎？那天晚上，劉國強那個賭鬼又發瘋打她們母女，許嘉柔躲在衣櫃裏，聽見媽媽快被打死了，那是她第一次主動把身體的控制權交給我……”
“沈嬌，你很清楚這具身體不屬於你。”
他盯著對方手中把玩的裁紙刀，語調依然平穩：“許嘉柔才是這具身體的主人。你只是她分裂出來的人格，現在該把身體還給她了。”
沈嬌的笑容凝固了一瞬：“人格重要嗎？我們明明共用同一具身體，只是她選擇遺忘那些血淋淋的畫面，而我承擔了所有痛苦的記憶。”
她突然舉起裁紙刀，一步步逼近陸程遠：“說到底，誰更真實？”
“是那些戴著社會面具的'正常人'，還是坦然面對黑暗的我們？在這個世界上，每個人不都戴著不同的人格面具在生活嗎？憑什麽她可以虛榮地享受美好的一切，而我卻被要求去死！”
“沈嬌，把刀放下！許嘉柔需要專業的心理幹預，而不是——”
“而不是什麽？”
沈嬌厲聲打斷，眼中閃過一絲瘋狂：“不是這種'野蠻治療'？”
“親愛的醫生，你還沒明白嗎？我就是最好的治療。那些她承受不了的痛苦，我來承受；那些她不敢面對的真相，我來面對。現在你要做的，就是承認我才是更適合活下來的那個人格！”
沈嬌突然發力，裁紙刀劃破空氣直刺陸程遠的咽喉。
陸程遠猛地抓住她的手腕：“許嘉柔！你還記得學校後門那只瘸腿的橘貓嗎？”
見她晃神了幾秒，他繼續說：“你每天放學後都會去餵它，還用自己的零花錢帶它去看獸醫。那只貓現在生了一窩小貓，就住在食堂後面的紙箱裏。”
“閉嘴！少跟我提那些無聊的事！”
沈嬌的手微微顫抖，“我現在才是這具身體的主人！”
“你明明記得那晚發生了什麽，許嘉柔。”
陸程遠直視著她的眼睛，試圖喚醒她：“法官看過傷痕鑒定，認定是正當防衛。所有人都原諒你了，只有你自己還在懲罰自己。”
刀尖劇烈顫抖著停在半空中，沈嬌的瞳孔驟然收縮，發現自己的手臂竟不受控制地轉向自己。
“陸醫生……幫幫我……幫我殺了她……”
主人格的啜泣聲突然清晰起來。
副人格的聲音緊接著響起：“懦弱！不準哭！許嘉柔，要不是我，你早就死了！別相信這個男人的話，他是在騙你，騙你認罪！”
“不！陸醫生不會傷害我……我相信他……”
“啊啊啊啊！”
她突然發出雙重慘叫，右手不受控制地掐住自己脖子。窗戶裏映出兩張扭曲的臉：一張淚流滿面，一張猙獰冷笑。
陸程遠想要趁機奪過裁紙刀，卻聽見"哢嚓"一聲，許嘉柔竟用自己的左手生生掰斷了右手食指，疼痛的瞬間讓她清醒過來。
“陸醫生……不是我殺的人，對嗎？可我明明看見血濺得到處都是……”
“那不是你的錯。”
陸程遠一把將她擁進懷裏，溫柔地低聲說：“許嘉柔，別困在回憶裏，醒過來吧。”
她靠在他的胸膛，整個人抽泣得說不出話，身子顫抖起來：“不是我的錯……真的不是我的錯嗎？”
陸程遠伸手摸著她的頭發，安撫道：“你還記得小橘嗎？”
“……嗯。”
“它現在每天傍晚都會蹲在老地方等你，我把它的孩子們都帶回家了，三只小橘貓，毛茸茸的像三個小太陽。它們現在有溫暖的窩，有吃不完的小魚幹……”
雨停了。
許嘉柔從未想過，自己還能擁有一個完整的黃昏。
夕陽透過玻璃窗斜斜地灑進來，三只小橘貓在她腳邊嬉戲打鬧，毛茸茸的尾巴掃過她的腳踝，癢癢的，像是生命給予她的溫柔觸碰。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這雙曾經沾滿鮮血的手，此刻小心翼翼地捧著一碗熱湯。湯面上漂浮著幾片蔥花，熱氣氤氳中，她看見陸程遠模糊的輪廓。
他正專註地幫她挑出魚湯裏的刺，“小心燙。”
五年前的那個雨夜。
許嘉柔蜷縮在精神病院的角落裏，渾身濕透，分不清臉上是雨水還是淚水。
那時的她堅信自己罪孽深重，不配擁有任何溫暖。直到陸程遠撐著傘出現，傘面傾斜向她，而他自己的白大褂卻被雨水浸了個透底。
這五年裏，陸程遠陪她走過每一個噩夢般的黑夜。他記得她發病的征兆，記得她害怕尖銳物品，記得她聽到爭吵聲就會失控。
他建造了那座特殊的"學校"，讓她在幻覺與現實之間找到一個緩沖地帶。
那是個楚門的世界。
在那裏，她不是病人，而是受人尊敬的心理老師；她不是兇手，而是守護孩子們的天使。
“嘗嘗這個。”
陸程遠夾了一塊魚肉放在她碗裏，“你最喜歡的糖醋魚。”
許嘉柔抿了抿嘴唇。
她想起小時候父母總是在飯桌上爭吵，最後掀翻整張桌子。
她從未好好吃過一頓團圓的飯。
而現在，窗外最後一絲夕陽也沈了下去。
診室的燈自動亮起，溫柔地籠罩著兩人，許嘉柔看著玻璃窗上自己的倒影。
不再是那個瑟瑟發抖躲在衣櫃裏哭泣的小女孩，而是一個曾經破碎的靈魂，正在一點一點拼湊回完整的模樣。
三只小貓不知何時擠進她的懷裏，許嘉柔輕輕撫摸它們的毛發，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家”不是靠血緣維系起來的羈絆，而是由無數個這樣平凡的黃昏堆砌而成的愛意。
是陸程遠日覆一日陪她吃的每一頓飯；
是他不厭其煩的傾聽；
是他為她保留的最後一絲尊嚴。
……
“明天還想喝魚湯嗎？”
陸程遠問她。
許嘉柔點點頭，眼淚無聲地滾落。陽臺上的玉蘭花開了，一股陌生的、溫暖的酸脹感，像春日的溪流漫過心田。
魚湯應該是什麽味道的呢？甜的？辣的？鹹的？酸的？
有機會一定要請你嘗嘗不一樣的。
因為這樣的明天，往後還會有很多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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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滴敲打著傘面，許嘉柔站在教師宿舍樓門口的臺階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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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今天不一樣。
今天她必須問清楚沈嬌的事。
許嘉柔穿過雨幕走向校醫室，她在門口停下，擡手想敲門又放下。
“許老師？”
門突然開了，陸程遠站在門口，手裏還拿著鋼筆，“要進來坐坐嗎？外面雨很大。”
許嘉柔嚇了一跳，旋即裝作無事發生，“好的，謝謝。”
“最近睡得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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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好。”許嘉柔接過毛巾，假裝整理頭發來掩飾自己因為心虛而發燙的耳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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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默在兩人之間蔓延。
許嘉柔盯著墻上的人體解剖圖，終於鼓起勇氣開口：“陸醫生，我想問問沈嬌老師的事。”
陸程遠放下鋼筆：“沈老師怎麽了？”
“她半個月前失蹤了。”
許嘉柔攥緊了毛巾，“有人說最後見到她是在校醫室。”
陸程遠若有所思地看著她：“許老師很關心這件事？”
許嘉柔感覺喉嚨發緊，“我只是覺得，如果有什麽需要幫忙的地方……我很樂意幫助陸醫生。”
陸程遠輕笑一聲：“許老師。”
“嗯？”
“你該不會是借著查案的名義，想多來看看我吧？畢竟你每天都在對面看著我，包括那天晚上。”許嘉柔猛地擡頭，對上他似笑非笑的眼睛。
“我，我沒有……”
她語無倫次地想解釋，卻看見陸程遠從抽屜裏拿出一個文件夾。
“既然你這麽關心沈老師，不如先看看這個？”
他慢慢翻開文件夾，許嘉柔看到一張照片。
一個穿著校服的女生站在教學樓前，那張臉赫然就是年輕時的沈嬌。
照片背面寫著日期：2009年5月。
“這是……？”
“認識嗎？”陸程遠問。
許嘉柔點了點頭，“這是沈老師。”
陸程遠翻開另一張照片，同樣一副面孔，但明顯更加成熟，“這個呢？”
“也是沈老師。”
陸程遠繼續展示最後一張照片，“她呢？有印象嗎？”
許嘉柔僵住了。
照片中的人依然是沈嬌，卻穿著許嘉柔的教師制服，胸牌上寫著她的名字。
“沈老師……沈老師為什麽會穿著我的衣服？”
陸程遠突然拿起桌上的小鏡子遞給她：“現在看看，鏡子裏的人是誰？”
許嘉柔顫抖著接過鏡子，卻見鏡中映出的是一張和照片裏一模一樣的臉。
“不，這不是我！”
她踉蹌後退，鏡子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窗外一道閃電劃過，照亮了許嘉柔慘白的臉。在這一瞬間，她腦海中閃過無數碎片般的畫面：雨夜、水果刀、窗上的血跡......還有一個倒在地上的男人。
“想起來了嗎？”
陸程遠的聲音突然變得嚴肅，“那天晚上發生了什麽？”
“那天晚上……我......”
她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2009年9月15日，幸福裏小區3棟2單元402室，死者名叫劉國強。”陸程遠緩緩起身，繞到她面前蹲下，平視著她的眼睛：“那天晚上，你在現場對不對？告訴我，當時到底發生了什麽？”
許嘉柔抱住頭蹲下，淚水模糊了視線：“不是我......是沈嬌......是沈嬌做的......”
“你是說沈嬌殺了他，為什麽殺他？”
“那個男人賭錢輸光了家底，他問媽媽要錢，媽媽不給……他就打了媽媽……全是血……好多血……媽媽被打得全身都是血……”
“那個男人是誰？”
“劉國強。”
“劉國強是誰？他是你的誰？”
“繼父……他是我的繼父……”
她哽咽著說：“他死了，他死了……但那是沈嬌做的！不是我！不是我！”
陸程遠蹲下身，雙手輕輕捧起她的臉：“許嘉柔，學校裏從來沒有過沈嬌這個人。”
雨聲忽然變得很大，許嘉柔聽見自己心臟劇烈跳動的聲音。所有的碎片終於拼湊完整，那些她以為是沈嬌的記憶，其實都是她自己的。
“所以……沈嬌一直都是……”
她說不下去了。
陸程遠替她補充道：“沈嬌是你的副人格，是你創造了她，讓她代替你來逃避那段記憶。”
許嘉柔嗓音嘶啞道：“那你又是誰？”
“我是你的心理醫生。”
話音剛落，許嘉柔突然感覺一陣天旋地轉。
“心理醫生？”
她的口吻變得低沈沙啞，與剛剛判若兩人：“可惜啊，陸醫生，你喚醒得太晚了。”
陸程遠猛地後退一步：“沈嬌？”
“答對了。”
她歪著頭，露出一個詭異的微笑：“不過我更想知道，你是怎麽發現了我們的秘密？”
窗外雷聲轟鳴，雨點拍打窗戶的聲音如同急促的鼓點。
許嘉柔——
不，現在應該說是沈嬌。
她轉身走向辦公桌，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滑過，最後停在一把裁紙刀上。
陸程遠迅速調整呼吸，“許嘉柔的主人格太過脆弱，她承受不了殺人帶來的負罪感。但你不同，你享受那種快感，對嗎？”
沈嬌突然大笑起來，她猛地湊近陸程遠，惡氣潑面道：“主人格？你是說那個懦弱的丫頭？她只會躲在角落裏哭，怨怪別人怨怪自己怨怪這個世界。她從來不敢走出舒適圈，面對過去的自己。但我不同，我會保護她，用我的方式。”
“你知道嗎？那天晚上，劉國強那個賭鬼又發瘋打她們母女，許嘉柔躲在衣櫃裏，聽見媽媽快被打死了，那是她第一次主動把身體的控制權交給我……”
“沈嬌，你很清楚這具身體不屬於你。”
他盯著對方手中把玩的裁紙刀，語調依然平穩：“許嘉柔才是這具身體的主人。你只是她分裂出來的人格，現在該把身體還給她了。”
沈嬌的笑容凝固了一瞬：“人格重要嗎？我們明明共用同一具身體，只是她選擇遺忘那些血淋淋的畫面，而我承擔了所有痛苦的記憶。”
她突然舉起裁紙刀，一步步逼近陸程遠：“說到底，誰更真實？”
“是那些戴著社會面具的'正常人'，還是坦然面對黑暗的我們？在這個世界上，每個人不都戴著不同的人格面具在生活嗎？憑什麽她可以虛榮地享受美好的一切，而我卻被要求去死！”
“沈嬌，把刀放下！許嘉柔需要專業的心理幹預，而不是——”
“而不是什麽？”
沈嬌厲聲打斷，眼中閃過一絲瘋狂：“不是這種'野蠻治療'？”
“親愛的醫生，你還沒明白嗎？我就是最好的治療。那些她承受不了的痛苦，我來承受；那些她不敢面對的真相，我來面對。現在你要做的，就是承認我才是更適合活下來的那個人格！”
沈嬌突然發力，裁紙刀劃破空氣直刺陸程遠的咽喉。
陸程遠猛地抓住她的手腕：“許嘉柔！你還記得學校後門那只瘸腿的橘貓嗎？”
見她晃神了幾秒，他繼續說：“你每天放學後都會去餵它，還用自己的零花錢帶它去看獸醫。那只貓現在生了一窩小貓，就住在食堂後面的紙箱裏。”
“閉嘴！少跟我提那些無聊的事！”
沈嬌的手微微顫抖，“我現在才是這具身體的主人！”
“你明明記得那晚發生了什麽，許嘉柔。”
陸程遠直視著她的眼睛，試圖喚醒她：“法官看過傷痕鑒定，認定是正當防衛。所有人都原諒你了，只有你自己還在懲罰自己。”
刀尖劇烈顫抖著停在半空中，沈嬌的瞳孔驟然收縮，發現自己的手臂竟不受控制地轉向自己。
“陸醫生……幫幫我……幫我殺了她……”
主人格的啜泣聲突然清晰起來。
副人格的聲音緊接著響起：“懦弱！不準哭！許嘉柔，要不是我，你早就死了！別相信這個男人的話，他是在騙你，騙你認罪！”
“不！陸醫生不會傷害我……我相信他……”
“啊啊啊啊！”
她突然發出雙重慘叫，右手不受控制地掐住自己脖子。窗戶裏映出兩張扭曲的臉：一張淚流滿面，一張猙獰冷笑。
陸程遠想要趁機奪過裁紙刀，卻聽見"哢嚓"一聲，許嘉柔竟用自己的左手生生掰斷了右手食指，疼痛的瞬間讓她清醒過來。
“陸醫生……不是我殺的人，對嗎？可我明明看見血濺得到處都是……”
“那不是你的錯。”
陸程遠一把將她擁進懷裏，溫柔地低聲說：“許嘉柔，別困在回憶裏，醒過來吧。”
她靠在他的胸膛，整個人抽泣得說不出話，身子顫抖起來：“不是我的錯……真的不是我的錯嗎？”
陸程遠伸手摸著她的頭發，安撫道：“你還記得小橘嗎？”
“……嗯。”
“它現在每天傍晚都會蹲在老地方等你，我把它的孩子們都帶回家了，三只小橘貓，毛茸茸的像三個小太陽。它們現在有溫暖的窩，有吃不完的小魚幹……”
雨停了。
許嘉柔從未想過，自己還能擁有一個完整的黃昏。
夕陽透過玻璃窗斜斜地灑進來，三只小橘貓在她腳邊嬉戲打鬧，毛茸茸的尾巴掃過她的腳踝，癢癢的，像是生命給予她的溫柔觸碰。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這雙曾經沾滿鮮血的手，此刻小心翼翼地捧著一碗熱湯。湯面上漂浮著幾片蔥花，熱氣氤氳中，她看見陸程遠模糊的輪廓。
他正專註地幫她挑出魚湯裏的刺，“小心燙。”
五年前的那個雨夜。
許嘉柔蜷縮在精神病院的角落裏，渾身濕透，分不清臉上是雨水還是淚水。
那時的她堅信自己罪孽深重，不配擁有任何溫暖。直到陸程遠撐著傘出現，傘面傾斜向她，而他自己的白大褂卻被雨水浸了個透底。
這五年裏，陸程遠陪她走過每一個噩夢般的黑夜。他記得她發病的征兆，記得她害怕尖銳物品，記得她聽到爭吵聲就會失控。
他建造了那座特殊的"學校"，讓她在幻覺與現實之間找到一個緩沖地帶。
那是個楚門的世界。
在那裏，她不是病人，而是受人尊敬的心理老師；她不是兇手，而是守護孩子們的天使。
“嘗嘗這個。”
陸程遠夾了一塊魚肉放在她碗裏，“你最喜歡的糖醋魚。”
許嘉柔抿了抿嘴唇。
她想起小時候父母總是在飯桌上爭吵，最後掀翻整張桌子。
她從未好好吃過一頓團圓的飯。
而現在，窗外最後一絲夕陽也沈了下去。
診室的燈自動亮起，溫柔地籠罩著兩人，許嘉柔看著玻璃窗上自己的倒影。
不再是那個瑟瑟發抖躲在衣櫃裏哭泣的小女孩，而是一個曾經破碎的靈魂，正在一點一點拼湊回完整的模樣。
三只小貓不知何時擠進她的懷裏，許嘉柔輕輕撫摸它們的毛發，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家”不是靠血緣維系起來的羈絆，而是由無數個這樣平凡的黃昏堆砌而成的愛意。
是陸程遠日覆一日陪她吃的每一頓飯；
是他不厭其煩的傾聽；
是他為她保留的最後一絲尊嚴。
……
“明天還想喝魚湯嗎？”
陸程遠問她。
許嘉柔點點頭，眼淚無聲地滾落。陽臺上的玉蘭花開了，一股陌生的、溫暖的酸脹感，像春日的溪流漫過心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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