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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不要入戲太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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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不要入戲太深】

“Cut!”

陳培的聲音通過擴音器在片場炸響,“演得很好,再保一條!”

季夢沅緊繃的肩膀瞬間垮了下來。

她在這個狹小的教師公寓布景裏拍攝了近八小時,而剛才那個鏡頭的驚恐反應已經拍了不下六七條。

陳導嘴裏的再保一條,好比年輕小女生說我沒事我真的沒事,潛臺詞就是感覺不對,你自己悟。

“夢沅,過來一下。”

陳培坐在監視器前,摘下棒球帽撓了撓頭皮,“陸程遠在門外說話那段你的眼神明顯飄了,許嘉柔這時候應該是恐懼中帶著探究,你再找找感覺。”

季夢沅羞愧地點點頭,“抱歉,我調整下狀態。”

化妝師小跑過來,手裏拿著眼藥水:“季老師是不是隱形戴太久,眼睛太幹了?”

她邊說邊撐開眼皮滴入藥水,冰涼的液體滑入眼眶,季夢沅忍不住發出一聲輕嘆:“謝謝,確實有點撐不住了。”

化妝師用紙巾輕輕按掉她眼角溢出的液體,季夢沅睜開舒服很多的眼睛,瞥見周敘正坐在監視器後研究回放。

“師哥。”

季夢沅沖著周敘走過去:“對不起,剛才是我狀態不好,連累你重來。”

周敘擡起頭,鏡片後的眼睛微微瞇起。

他今天戴的是無度數的道具眼鏡,為了更貼近陸程遠的角色氣質。

“別這麽說,這種長鏡頭誰都會累。你離開學校很多年了,找不到演戲的感覺也很正常。”他遞給季夢沅一瓶礦泉水,聲音比平時沈穩,還帶著戲裏的語氣。

周敘看她猶豫著沒接水,眉頭微皺:“我記得當年拍《贖》的時候,你能在三秒內就落淚,怎麽現在連個長鏡頭都畏手畏腳了?這些年沒演戲,還是被雪藏了?”

季夢沅終於接過水,“差不多吧。談了場戀愛,他不喜歡我拋頭露面。”

周敘嗤笑一聲:“能讓一個前途無量的演員甘心退圈,看來對方不是普通的有錢人吧?但你不覺得可惜嗎?為了所謂的愛情,就這麽輕易放棄了自己的天賦和事業。”

季夢沅苦笑著搖了搖頭。

周敘可能很難理解,對於一個從小在陰暗的地下室長大的孩子來說,有人願意給你一個家,承諾永遠不離開你……那種誘惑實在太大了。

現在想想,當年的季夢沅真得很蠢,抓到根浮木就以為是岸。

周敘見她似乎想起了不好的回憶,沈默了片刻,突然問道:“那你現在為什麽又決定覆出了?是終於看清現實了嗎?”

“泡沫戳破了唄。”

季夢沅仰頭灌了口水,喉結滾動吞下所有未盡之言,“我休息好了,可以繼續拍戲了。”

周敘見她扯開話題,語氣閑淡了許多,回到這部劇:“別著急,我問問你。你覺得許嘉柔現在的心理狀態是怎樣的?”

季夢沅想了想說:“她在害怕,但同時又不敢相信陸程遠會殺人,因為他曾經給她制造了一場美麗的幻夢,讓她甘願沈溺在烏托邦的愛情幻想裏。”

“嗯……但我理解的角度有些不同,你想聽聽嗎?”

沒等季夢沅回應,周敘直接給出他的答案:“我覺得許嘉柔除了恐懼,還有一種詭異的興奮。”

“興奮?”季夢沅驚訝地挑眉。

“嗯,她一直在觀察陸程遠,筆記本上記滿他的習慣。某天突然發現他可能是個殺人犯,這種沖擊反而驗證了她潛意識裏的某種猜測,人對自己感興趣的對象,總會預設一些黑暗面。”

季夢沅皺著眉頭,“我還是不太明白。如果一開始就帶著主觀色彩看人,那豈不是很容易產生誤解?”

周敘解釋道:“換個角度想,如果你一開始認定陸程遠是個玩弄感情的渣男,你的主觀意識就會自動放大他所有可疑的行為。但後來發現他那些所謂的'渣男行徑',其實都是在保護某個重要的人,這種反轉反而會讓真相顯得更加珍貴。”

季夢沅若有所思地點點頭,目光落在遠處:“所以你的意思是,有時候我們自以為是的判斷,反而會讓我們錯過真相?”

“正是如此。”

周敘站起來,拍了拍白大褂上的灰:“人性就像硬幣的兩面,你執著於盯著陰暗面看的時候,往往會忽略它另一面的光芒。”

“兩位老師,五分鐘後繼續!”

副導演的聲音打斷了他們的討論。

周敘做了個深呼吸,再次進入角色狀態。他的肩膀微微聳起,眼神變得陰沈,連呼吸節奏都變了。

“待會兒我會把鑰匙聲弄得再明顯一些。”

他朝她低聲說話,帶上了危險的溫柔:“你想清楚自己的情緒到底應該怎麽演。”

季夢沅鄭重地點了點頭,回到公寓布景中,重新調整情緒。

“Action!”

場記板敲響,季夢沅找到了許嘉柔的狀態。

桌上的筆記本裏記錄著陸程遠所有的習慣、作息和細節。如果他有問題,這本筆記就是最有力的證據。

許嘉柔將筆記本塞進睡衣口袋,聽到門外陸程遠的聲音:“許老師,你的觀察力一直很好。”

那個聲音貼著門板傳來,寒意順著脊背爬上她的脖頸,“告訴我,今晚你看到了什麽?”

“沒什麽特別的,陸醫生。”

她瞳孔微縮,腳步無意識地後退:“我今晚一直在備課。”

又一陣沈默。

然後,她聽到鑰匙插入鎖孔的聲音。

許嘉柔直直盯著門把手,仿佛能透過木板看到外面那個危險的男人。恐懼、探究、興奮,那是一種近乎病態的專註,像是明知道前方是懸崖還要往下看的沖動。

“Cut!完美!”

陳培導演激動地站起來,“就是這種感覺!”

季夢沅長舒一口氣,這才發現自己的後背濕透了。

周敘推門進來,他很快就抽離出劇情,切換表情毫不拖泥帶水:“不錯,你出師了。”

季夢沅接過化妝師遞來的紙巾擦了擦汗,客套地回了句:“謝謝師哥。”

拋開人品和性格,周敘確實是個很專業的對手戲演員。

“這條拍得不錯。”陳培走過來,滿意地指著監視器回放畫面說:“特別是這個長鏡頭,戲劇沖突完全拉滿了!”

半晌,陳培又翻了翻拍攝計劃,轉頭對著季夢沅說:“明天拍周敘跟宋雨喬在校醫室裏的對峙場景,沒有你的戲,可以回去休息一天。”

季夢沅點點頭,突然想到一個問題:“導演,陸程遠到底是好人還是壞人?劇本裏好像沒有明確寫到這一點。”

陳培神秘地笑了笑:“這就是故事的魅力所在——”

“許嘉柔是個精神分裂癥患者,你可以把陸程遠理解為她分裂出的守護型人格,而被害者沈嬌是她的陰暗型人格,所以這場對峙戲其實是許嘉柔在自我審判,重點在於矛盾,而不是善惡。”

周敘插話道:“我覺得陸程遠是個好人。”

見大家都看向他,他解釋道:“他是個有秘密的人,但不一定是惡人。”

“有意思的觀點。”

陳培追問:“那他對許嘉柔的感情,你是怎麽理解的?”

周敘說:“他喜歡她,但還上升不到愛的層面。”

季夢沅追問:“何以見得?”

周敘轉頭盯著她:“陸程遠明知許嘉柔誤會了自己,卻故意不解釋清楚。他就像逗弄老鼠的貓,先放她胡思亂想,再適時收線。某種程度上,他很享受這種誤會帶來的控制感。”

季夢沅聽完這番話,忍不住多看了周敘幾眼,突然發現他的左眼比右眼略小一些,眼皮上還有一道幾乎看不清的疤痕。

這是什麽時候受的傷?該不會是割過雙眼皮吧?

季夢沅不知不覺失了神,直到陳培高聲宣布:“收工!”

片場立刻忙碌起來。

季夢沅奔去化妝間卸妝,對著鏡子眨了眨酸澀的雙眼,小心翼翼地捏了三四次才取出隱形眼鏡,緊接著從包裏翻出一副框架眼鏡戴上。

鏡片是新配的。

新眼鏡的度數讓眼前的物品微微扭曲,季夢沅扶著洗手臺等待眩暈過去,剛走出片場,就看見周敘站在停車場抽煙。

和戲裏的陸程遠不同,他用的是右手,但捏煙的方式卻出奇得相似。

“需要搭車嗎?”

周敘看到她,立刻掐滅了煙,“我順路。”

季夢沅本想拒絕,卻鬼使神差地點了點頭。

跟上次一樣,兩人上了保姆車幾乎沒什麽共同話題,車廂裏彌漫著一種微妙的沈默。

司機師傅偶爾尷尬得咳個痰,填補著兩人之間的空白。

周敘輕輕敲了敲座椅扶手,眼神落在她身上,帶著某種審視的意味:“你的表演很有靈氣。對角色的理解很透徹,共情能力也強,觀眾很容易被你帶入戲。”

他突然開口,洋洋灑灑誇了一通,話到最後果不其然話鋒一轉:“不過,你的狀態不夠穩定。”

“有幾場戲,我能感覺到你在游離。普通觀眾或許察覺不到,但作為你的對手戲演員,我能看出來——你還差一點。”

季夢沅微微蹙眉,周敘的話裏帶著某種居高臨下的審視和質疑,讓她感到不爽,甚至有些不安。

但她沒有反駁,畢竟自己在片場確實NG了太多次。

這是她第一次擔綱女主角,戲份占了全劇的70%。如果因為她狀態不佳拖累進度,恐怕整個劇組都會對她這個"關系戶"頗有微詞。

周敘若有所思地看著她,“這大概和你的表演方式有關。”

“你習慣完全沈浸角色,用共情去理解人物。就像把自己變成一面鏡子,所有投射過來的情感都會被你清晰地反射出來。”

他停頓了一下,“回到戲外,你對我的看法也會被放大得格外真實。”

季夢沅微微一怔。

周敘說得沒錯,她在演戲的時候總是下意識把自己完全交付給角色,以至於在鏡頭之外,那些情緒還會延續很久。

譬如現在,她有些害怕周敘,甚至不敢跟他對杠。

“所以……我剛才的反應其實是許嘉柔對陸程遠的恐懼?”

周敘挑了挑眉,“不全是。”

他向前邁了一步,縮短了兩人之間的距離:“就像現在,你能分清哪些是你的不安,哪些是許嘉柔的恐懼嗎?”

季夢沅的身子下意識往後一縮。

周敘見狀,唇角揚起一抹了然的笑意。他後退半步,給彼此留出適當的空間。

“你的共情力是把雙刃劍。特別是這類特殊題材的戲,如果你完全陷進去,很可能會被角色的負面情緒反噬。作為你的師哥,我不希望看到你受傷。”

周敘的話點到即止,但季夢沅瞬間就明白了他的弦外之音。

在表演這個行當裏有太多入戲太深的例子。

有人殺青半年還走不出角色的陰影,更有人患上抑郁癥,終身都要與藥物為伴。當然也有人在片場假戲真做,愛上對手演員。

譬如,這五年間她愛上了廖思禹。

盡管她總是拒絕承認這一點,總是以為必要的抽離是件很容易的事。但事實上,她用五年時間讓自己完全成為了一個膚淺、貪婪、胸大無腦的漂亮蠢貨,甚至忘記了自己是在演戲。

她深吸一口氣,本能地辯解道:“師哥,您是不是誤會了什麽?”

周敘揚起下巴,怕自己說得還不夠明白:“新人第一次演感情戲很容易把戲裏的感情當真,這種情況我見多了。當然,你要是真對我有什麽想法,我也不是不能理解。”

完全沒有,完全不能理解!

季夢沅正想解釋,卻見周敘突然轉回來:“其實你的問題不算什麽大問題,調整起來很快的。這段時間我給你找些表演教學視頻,你有空跟著練練就行。”

季夢沅嘴角抽了抽,追著解釋:“師哥,你完全不是我喜歡的類型。”

“哦,我知道。”

“我說真的,不是口是心非。”季夢沅強調了一句,又註意到他那雙大小眼。

“我懂我懂。”周敘突然察覺到她的目光,挑眉問:“看什麽呢?我臉上有東西?”

季夢沅脫口而出:“我在看你的雙眼皮是不是割的。”

周敘楞了一下,隨即說:“怎麽,想讓我給你介紹整形醫生?”

季夢沅勉為其難地笑道:“謝謝。我原皮就挺好的,不用再整了。”

周敘突然笑開,平添了幾分少年氣:“逗你的,我這可是純天然無添加的原裝帥臉。”

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這道疤是小時候偷摘芒果,從樹上摔下來被樹枝刮的。”

“師哥喜歡吃芒果?”

話題莫名其妙地轉了個彎。

“其實也沒多喜歡。”

周敘眼神突然飄向遠處,自言自語地說:“以前有個玩伴特別愛吃,我就跟著去偷。後來那家夥搬走了,我也就很少吃了。不過現在想想,小時候為了幾個芒果爬樹翻墻,真是傻得可愛。”

說著說著,他想起什麽似的"啊"了一聲。

“對了,上次我把你的資料推薦給《誕生的新星》。我經紀人也挺看好你的,不過資料遞上去之後,被顧總給否了。真不是我不幫忙啊。”

季夢沅疑惑不解道:“顧總為什麽否我?”

周敘聳聳肩,“誰知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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