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這叫雨露均沾】
關燈
小
中
大
【第23章 這叫雨露均沾】
自從那天的溺斃戲風波發生後，整個劇組的氛圍都變了。
原先總愛在季夢沅背後嚼舌根的幾個小演員，現在見到她都客客氣氣地喊"季老師"。B組工作人員之間常見的嬉笑打鬧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令人窒息的井然有序。
尤其是廖思禹出現的時候，整個片場就像被按下了靜音鍵，生怕又一不小心吃到他的火氣。
其實大多數劇組都一樣，人多嘴雜，資歷老的場工欺負新人，大牌演員的助理頤指氣使都是常事。
可廖思禹手底下這百十號人，從燈光師到場記，個個乖順得像被馴服的獸。
季夢沅望向正在給周敘和餘心講戲的廖思禹。陽光下，金絲眼鏡後的眉眼冷冽又清明，完全看不出那天的暴戾。
盡管如此，所有人都還是小心翼翼，聲音也跟著小了幾分，大家似乎很怵他。
周敘在圈內是出了名的難伺候，可到了廖思禹面前，那股子傲勁兒也全都收了起來。
不是怕他，而是信他。
——信他能拍出好電影。
五年前周敘剛出道，經紀人為了搭上星輝影業的關系，果斷推了商業片邀約，讓他去拍廖思禹的畢業短片。
周敘跟過不少組，見過太多導演號稱"分鏡在腦子裏"，結果拍出來全是廢片，補拍補到全組罵娘。
直到遇見廖思禹，他才明白什麽叫專業。
別的導演開機前還在翻劇本，廖思禹卻已經遞來一本厚厚的手繪分鏡腳本。從拿到劇本那天起，他就在餐巾紙、煙盒背面畫滿了鏡頭構圖。
片場分秒必爭，有些導演靠預算拍電影，而廖思禹靠“真”拍電影。
周敘站在監視器旁，看著廖思禹用鋼筆在分鏡腳本上勾畫。那支筆看起來有些年頭了，筆帽上似乎還刻著字。
他突然想起業內流傳的那句話：能讓廖導發火的只有三件事，改他的分鏡，動他的鋼筆，以及——
挖他的私生活。
整個片場唯獨餘心還算游刃有餘，時不時湊到監視器旁，歪著頭看廖思禹調畫面。雖然她的戲份NG次數也不少，但和其他戰戰兢兢的演員比起來，她顯得格外自在。
中午休息時間，餘心的助理拎著一大袋奶茶走進來，笑盈盈地招呼大家：“來來來，今天心姐請客！”
“謝謝心姐！”
“大家別客氣。”餘心特意挑出一杯烏龍茶，徑直走向廖思禹的導演椅，“思禹哥，這杯是你的，我記得你不愛太甜，特意要了無糖。”
季夢沅正在補妝，聞言餘光不由自主地瞥過去。
廖思禹從來不喝奶茶，更討厭別人擅自替他決定口味。
她在心裏默默倒數，等著他拒絕。
三、二、一……可下一秒，廖思禹竟然伸手接了過去，語氣淡淡：“謝謝，正好渴了。”
季夢沅的睫毛輕顫了一下，化妝師正在給她畫眼線，提醒道：“季老師，別動。”
小優抱著單反蹦蹦跳跳地跑過來，遞給她一杯冰奶茶：“夢沅姐，這是你的！”
說著，她掃了眼監視器後的兩人，又壓低聲音八卦道：“餘心姐今天怎麽突然這麽大方？該不會醉翁之意不在奶茶吧？”
季夢沅勉強笑了笑，在化妝鏡裏盯著廖思禹的方向，看著他低頭喝了一口餘心送的奶茶。
以前他明明說過，奶茶是垃圾食品，還總板著臉教訓她少喝。
怎麽她喝就是慢性自殺，餘心買就是養生特調？
季夢沅心裏莫名發堵，捏著吸管狠狠戳進杯蓋，結果力道太大，奶茶“啪”地歪倒，冰涼的液體濺到手上。
廖思禹聞聲擡頭，目光冷淡地掃過來，在她狼狽的手上停留一瞬，又漠然移開。
餘心站在他旁邊，唇角微翹，故作關切地大聲問：“夢沅姐，你沒事吧？怎麽這麽不小心？”
季夢沅深吸一口氣，勉強笑笑：“沒事。”
可她心裏卻像被細密的刺紮著，他明明看見了，卻連一句“小心”都懶得說。
餘心笑意更深，俯身輕輕搭上廖思禹的椅背，親昵得刺眼。
“思禹哥。”
她用手輕拭額角並不存在的汗珠：“這鬼天氣真要命，我的房車空調壞了，維修說要等到晚上才能修好……”
“去我那裏休息吧。”
廖思禹打斷得幹脆利落，連頭都沒從劇本上擡起來。
餘心卻笑成了一朵向日葵：“真的可以嗎？那……”
“密碼是你的生日。”廖思禹終於擡眼，目光卻越過餘心肩頭，落在季夢沅的背影上。
“謝謝思禹哥！”
餘心像只驕傲的孔雀大搖大擺地往外走，朝著助理喊道：“我們快去看看思禹哥的房車，聽說他收藏了好多絕版黑膠呢！”
整個劇組都豎起了耳朵。
這語氣，這架勢，完全是正宮娘娘去視察寢宮啊！
燈光師往嘴裏扔了顆花生米：“上周廖導不還抱著季老師上房車？”
場記接話：“你懂什麽，這叫雨露均沾。”
又一個打雜的開口：“嘖嘖，我看沒準是換嫂子了。”
“要我說還是心姐跟廖導配啊！人家可是正兒八經的'廖女郎'，演技好，人也甜，天天請我們喝奶茶。”
“就是就是！”
場記連連點頭：“某些新人第一天拍戲就害我們被廖導罵得狗血淋頭。結果轉頭就鉆廖導房車去了，哼……真是為了紅，連臉都不要了！”
“都閑著沒事幹了？”副導演一聲怒吼，人群頓時作鳥獸散。
……
戶外停車場，餘心找到了廖思禹的房車。
她得意洋洋地輸入自己的生日"0213"，密碼鎖"滴"地亮起紅燈。
“啊這……”助理趕緊打圓場：“心姐，可能是要加年份？”
餘心黑著臉又輸了一遍，還是錯誤。
周圍幾個工作人員偷偷往這邊瞄，場記助理抱著衣服經過，小聲說：“那個心姐，廖導的房車密碼是"19950727"。”
餘心試了一下，果然開了鎖：“你怎麽會知道？這密碼是什麽意思？”
“額……好像是季老師生日。”
餘心的臉"唰"地白了。
劇組拍戲經常晝夜顛倒，一旦開機，大部分演員就只能呆在片場。主演的戲份拍完就能收工，而配角們只能守著折疊椅在片場熬大夜。
淩晨三點，季夢沅穿著戲服靠在折疊椅上，手裏捧著半涼的咖啡。
遠處的燈光師在調試設備，刺眼的白光劃破夜色，照得她眼睛發澀。
“夢沅姐，你要不要先去休息一下？”小優遞來一條毯子，“這場戲還要等很久。”
季夢沅搖搖頭，目光穿過晃眼的大燈，落在監視器後的廖思禹身上。他正皺著眉頭和攝影指導比劃著什麽，眼下掛著明顯的青黑，嗓音也因為連續熬夜而沙啞。
可他就是不肯休息，一個鏡頭反覆拍十幾遍都不滿意。整個劇組都累得像條死狗，但沒人敢吭聲。
季夢沅見過很多面的廖思禹，西裝革履的他，慵懶抽煙的他，甚至是被她惹惱而忍耐不發的他。
而眼前這個在片場為了一個鏡頭反覆推敲的男人，她還是第一次見。這種近乎偏執的敬業，讓她既心疼又著迷。
季夢沅輕輕呼出一口氣，把涼掉的咖啡一飲而盡：“廖導還沒喊收工，那我又有什麽資格說困呢？”
（戲中戲）
“這部電影講的是兩個女孩的故事，一個女孩因愛生嫉，毀掉了另一個女孩的人生。”
我故意用閑聊的語氣提起那部老電影。
方照影的沈默像結了冰的河面，底下卻凍著九裏鎮小學那樁血案。
她的父親方建新是殺人犯。
——全鎮人都這麽說。
方照影問：“李小婉，你信嗎？我爸沒殺人。”
我當然信。
因為那樁案子真正的兇手就是我。
1996年的九裏鎮小學，槐花落滿操場。
方照影的爸爸是鎮上唯一會畫油畫的工人，學校宣傳欄的墻繪都是他畫的。他總來接方照影放學，用粗糙的手掌溫柔地揉她頭發。
而我爸只會醉醺醺地踹開家門，罵我是“賠錢貨”。
命案發生那天，警察來問話，所有孩子都擠在辦公室門口。我突然成了焦點，因為我家開小賣部，正對著學校側門。
“小婉，你看見殺人兇手了嗎？”
警察蹲下來問我。
那一刻，我鬼使神差地點頭：“嗯，方叔叔尾隨陳曦進了女廁所。”
死者叫陳曦，勒死她的是一條紅領巾。
而我殺害陳曦那天，戴的就是那條紅領巾。
放學後的教室悶熱潮濕，風扇吱呀吱呀地轉，像隨時會掉下來。我蹲在講臺底下，從班費盒裏偷出了一百塊。
“李小婉，你在幹什麽？”
陳曦站在門口，歪著頭看我，一副讓人討厭的、勝利者的姿態。
“我……我東西掉了。”
我手裏攥著鈔票，聲音發顫。
“哦？”她走過來，腳尖踢了踢我的膝蓋，“那你手裏是什麽？”
我腦子裏嗡嗡作響，眼前全是她那張得意的笑臉。她總是這樣，成績好、老師喜歡、家裏有錢。
而我呢？
我爸酗酒，我媽跟人跑了，我連校服都是撿別人不要的。
“我要去跟老師告發你偷班費！”
陳曦轉身要走，我猛地扯下脖子上的紅領巾，朝她撲了上去。
陳曦的喉嚨比我想象的軟。
我死死勒緊紅領巾，直到她不動了，才猛地松開手。她的眼睛還睜著，嘴巴微微張著，像是下一秒就要喊出聲。
我癱坐在地上，腦子一片空白。
然後，我聽見了腳步聲。
吳傑站在門口，嘴裏叼著半根煙，眼睛瞪得老大，“臥槽！李小婉，你殺人了！”
我的心臟幾乎要跳出喉嚨。
吳傑是學校裏最混的混混，打架、偷東西、勒索低年級學生，老師們見了他都繞道走。
他盯著我，突然笑了：“你真牛逼啊。”
吳傑說，他可以幫我。
那天傍晚，方建新來接方照影放學，我們把陳曦的屍體拖進女廁所。
“我去引方建新過來，你穿上方照影的校服捂著臉跑出去，讓他以為殺人的是他女兒。”
吳傑吐了個煙圈，彈了彈煙灰，“嫁禍給他，讓他頂罪。”
我茫然地點點頭。
第二天，警察來了學校。
方建新被帶走的時候，方照影死死拽著他的袖子，哭得撕心裂肺。
我站在人群最後面，突然松了一口氣。
我以為事情就這樣結束了。
但吳傑找上了我。
“李小婉，”他靠在巷子口的墻上，笑得陰森，“從今天起，你得聽我的。”
他讓我偷錢給他，讓我幫他騙低年級的學生，甚至讓我……陪他睡覺。
“你要是敢說出去，我就告訴警察，人是你殺的。”
我咬著嘴唇點頭，眼淚砸在地上。
高考那天，我考了全縣第一。
我拿著錄取通知書，頭也不回地離開了九裏鎮。大學裏，我拼命學習，拼命賺錢，拼命忘記過去。
後來，我認識了蘇昊，一個家境優渥的富二代，他溫柔、體貼，從不過問我的過去。
我們結婚了。
我以為我終於擺脫了吳傑，擺脫了那個噩夢。
直到婚禮前一周，吳傑出現了。
他穿著廉價的西裝，站在酒店門口沖我笑：“新娘子，恭喜啊。”
我的血液瞬間凝固。
“怎麽，不認識我了？”他湊近我，壓低聲音，“李小婉，你以為逃得掉？”
他拿出手機，屏幕上是一張照片，是陳曦的屍體，我的紅領巾還纏在她脖子上。
“一百萬。”
他說：“不然我就把這張照片發給你老公，發給媒體，發給警察。”
我給了吳傑錢，但他還是沒有消失。他一次又一次地勒索我，金額越來越大。
直到那天晚上，蘇昊發現了轉賬記錄。
“李小婉，”他冷冷地看著我，“你到底瞞了我什麽？”
我崩潰了，我把所有事情都告訴了他。
蘇昊沈默了很久，最後只說了一句：“我來處理。”
三天後，吳傑的屍體在九裏河下游被發現。
警方說是醉酒失足。
但我知道，是蘇昊殺了他。
我以為一切終於結束了，直到方照影回來。
她帶著新的證據，帶著律師，帶著十六年的仇恨。
“李小婉，該還債了。”
那天晚上，蘇昊掐著我的脖子，把我拖進車庫。
“對不起，小婉。”
他輕聲說：“但你知道的太多了。”
我的頭撞在水泥地上，視線模糊前，我看到了那條“紅領巾”。
蘇昊用皮帶勒緊了我的喉嚨，就像我當年犯的罪一樣。他把我裝進28寸的行李箱裏，將我沈入九裏河底，和吳傑、和陳曦作伴。
……
蘇昊，其實我從未對你抱有任何幻想。
我比誰都清楚你的淺薄、虛榮與自私，可我的心偏偏為你跳動。我明白你接近我的目的，看透你精心設計的每一步棋，卻依然選擇走進你的圈套。
是的，你不過是個庸常之輩，但這絲毫不妨礙我將整顆心捧給你。
為了融入你的世界，我強迫自己愛上那些粗鄙的消遣；為了不顯得格格不入，我甘願藏起鋒芒，扮作與你那群酒肉朋友一般的愚昧模樣。
其實我早知道，我的智慧只會讓你難堪。
最可笑的是，我明知道這場婚姻不過是你精心算計的買賣，卻還是簽下了賣身契。
人們總說，愛而不得會化作怨恨，可我連怨恨的資格都沒有。因為我從一開始就明白，像我這樣的人，本就不配得到愛。
殺了我。殺了我吧。
至少能死在你手裏，已經是我用盡一生偷來的幸福。
……
蘇昊不知道我懷孕了。
他以為掐死了我，我也以為被他掐死了。
可我當時只是昏了過去。
最終殺死我的不是他，而是九裏河刺骨的河水。
當黑暗降臨，我的身體被塞進這個世界的隱喻裏。水流灌進我的喉嚨，像生活一樣令人窒息。
我的孩子沒能看見這個世界。
多麽諷刺的仁慈。
畢竟活著，不過是在更大的囚籠裏慢慢溺亡。
我們都在水下掙紮，只是有些人沈得快些。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自從那天的溺斃戲風波發生後，整個劇組的氛圍都變了。
原先總愛在季夢沅背後嚼舌根的幾個小演員，現在見到她都客客氣氣地喊"季老師"。B組工作人員之間常見的嬉笑打鬧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令人窒息的井然有序。
尤其是廖思禹出現的時候，整個片場就像被按下了靜音鍵，生怕又一不小心吃到他的火氣。
其實大多數劇組都一樣，人多嘴雜，資歷老的場工欺負新人，大牌演員的助理頤指氣使都是常事。
可廖思禹手底下這百十號人，從燈光師到場記，個個乖順得像被馴服的獸。
季夢沅望向正在給周敘和餘心講戲的廖思禹。陽光下，金絲眼鏡後的眉眼冷冽又清明，完全看不出那天的暴戾。
盡管如此，所有人都還是小心翼翼，聲音也跟著小了幾分，大家似乎很怵他。
周敘在圈內是出了名的難伺候，可到了廖思禹面前，那股子傲勁兒也全都收了起來。
不是怕他，而是信他。
——信他能拍出好電影。
五年前周敘剛出道，經紀人為了搭上星輝影業的關系，果斷推了商業片邀約，讓他去拍廖思禹的畢業短片。
周敘跟過不少組，見過太多導演號稱"分鏡在腦子裏"，結果拍出來全是廢片，補拍補到全組罵娘。
直到遇見廖思禹，他才明白什麽叫專業。
別的導演開機前還在翻劇本，廖思禹卻已經遞來一本厚厚的手繪分鏡腳本。從拿到劇本那天起，他就在餐巾紙、煙盒背面畫滿了鏡頭構圖。
片場分秒必爭，有些導演靠預算拍電影，而廖思禹靠“真”拍電影。
周敘站在監視器旁，看著廖思禹用鋼筆在分鏡腳本上勾畫。那支筆看起來有些年頭了，筆帽上似乎還刻著字。
他突然想起業內流傳的那句話：能讓廖導發火的只有三件事，改他的分鏡，動他的鋼筆，以及——
挖他的私生活。
整個片場唯獨餘心還算游刃有餘，時不時湊到監視器旁，歪著頭看廖思禹調畫面。雖然她的戲份NG次數也不少，但和其他戰戰兢兢的演員比起來，她顯得格外自在。
中午休息時間，餘心的助理拎著一大袋奶茶走進來，笑盈盈地招呼大家：“來來來，今天心姐請客！”
“謝謝心姐！”
“大家別客氣。”餘心特意挑出一杯烏龍茶，徑直走向廖思禹的導演椅，“思禹哥，這杯是你的，我記得你不愛太甜，特意要了無糖。”
季夢沅正在補妝，聞言餘光不由自主地瞥過去。
廖思禹從來不喝奶茶，更討厭別人擅自替他決定口味。
她在心裏默默倒數，等著他拒絕。
三、二、一……可下一秒，廖思禹竟然伸手接了過去，語氣淡淡：“謝謝，正好渴了。”
季夢沅的睫毛輕顫了一下，化妝師正在給她畫眼線，提醒道：“季老師，別動。”
小優抱著單反蹦蹦跳跳地跑過來，遞給她一杯冰奶茶：“夢沅姐，這是你的！”
說著，她掃了眼監視器後的兩人，又壓低聲音八卦道：“餘心姐今天怎麽突然這麽大方？該不會醉翁之意不在奶茶吧？”
季夢沅勉強笑了笑，在化妝鏡裏盯著廖思禹的方向，看著他低頭喝了一口餘心送的奶茶。
以前他明明說過，奶茶是垃圾食品，還總板著臉教訓她少喝。
怎麽她喝就是慢性自殺，餘心買就是養生特調？
季夢沅心裏莫名發堵，捏著吸管狠狠戳進杯蓋，結果力道太大，奶茶“啪”地歪倒，冰涼的液體濺到手上。
廖思禹聞聲擡頭，目光冷淡地掃過來，在她狼狽的手上停留一瞬，又漠然移開。
餘心站在他旁邊，唇角微翹，故作關切地大聲問：“夢沅姐，你沒事吧？怎麽這麽不小心？”
季夢沅深吸一口氣，勉強笑笑：“沒事。”
可她心裏卻像被細密的刺紮著，他明明看見了，卻連一句“小心”都懶得說。
餘心笑意更深，俯身輕輕搭上廖思禹的椅背，親昵得刺眼。
“思禹哥。”
她用手輕拭額角並不存在的汗珠：“這鬼天氣真要命，我的房車空調壞了，維修說要等到晚上才能修好……”
“去我那裏休息吧。”
廖思禹打斷得幹脆利落，連頭都沒從劇本上擡起來。
餘心卻笑成了一朵向日葵：“真的可以嗎？那……”
“密碼是你的生日。”廖思禹終於擡眼，目光卻越過餘心肩頭，落在季夢沅的背影上。
“謝謝思禹哥！”
餘心像只驕傲的孔雀大搖大擺地往外走，朝著助理喊道：“我們快去看看思禹哥的房車，聽說他收藏了好多絕版黑膠呢！”
整個劇組都豎起了耳朵。
這語氣，這架勢，完全是正宮娘娘去視察寢宮啊！
燈光師往嘴裏扔了顆花生米：“上周廖導不還抱著季老師上房車？”
場記接話：“你懂什麽，這叫雨露均沾。”
又一個打雜的開口：“嘖嘖，我看沒準是換嫂子了。”
“要我說還是心姐跟廖導配啊！人家可是正兒八經的'廖女郎'，演技好，人也甜，天天請我們喝奶茶。”
“就是就是！”
場記連連點頭：“某些新人第一天拍戲就害我們被廖導罵得狗血淋頭。結果轉頭就鉆廖導房車去了，哼……真是為了紅，連臉都不要了！”
“都閑著沒事幹了？”副導演一聲怒吼，人群頓時作鳥獸散。
……
戶外停車場，餘心找到了廖思禹的房車。
她得意洋洋地輸入自己的生日"0213"，密碼鎖"滴"地亮起紅燈。
“啊這……”助理趕緊打圓場：“心姐，可能是要加年份？”
餘心黑著臉又輸了一遍，還是錯誤。
周圍幾個工作人員偷偷往這邊瞄，場記助理抱著衣服經過，小聲說：“那個心姐，廖導的房車密碼是"19950727"。”
餘心試了一下，果然開了鎖：“你怎麽會知道？這密碼是什麽意思？”
“額……好像是季老師生日。”
餘心的臉"唰"地白了。
劇組拍戲經常晝夜顛倒，一旦開機，大部分演員就只能呆在片場。主演的戲份拍完就能收工，而配角們只能守著折疊椅在片場熬大夜。
淩晨三點，季夢沅穿著戲服靠在折疊椅上，手裏捧著半涼的咖啡。
遠處的燈光師在調試設備，刺眼的白光劃破夜色，照得她眼睛發澀。
“夢沅姐，你要不要先去休息一下？”小優遞來一條毯子，“這場戲還要等很久。”
季夢沅搖搖頭，目光穿過晃眼的大燈，落在監視器後的廖思禹身上。他正皺著眉頭和攝影指導比劃著什麽，眼下掛著明顯的青黑，嗓音也因為連續熬夜而沙啞。
可他就是不肯休息，一個鏡頭反覆拍十幾遍都不滿意。整個劇組都累得像條死狗，但沒人敢吭聲。
季夢沅見過很多面的廖思禹，西裝革履的他，慵懶抽煙的他，甚至是被她惹惱而忍耐不發的他。
而眼前這個在片場為了一個鏡頭反覆推敲的男人，她還是第一次見。這種近乎偏執的敬業，讓她既心疼又著迷。
季夢沅輕輕呼出一口氣，把涼掉的咖啡一飲而盡：“廖導還沒喊收工，那我又有什麽資格說困呢？”
（戲中戲）
“這部電影講的是兩個女孩的故事，一個女孩因愛生嫉，毀掉了另一個女孩的人生。”
我故意用閑聊的語氣提起那部老電影。
方照影的沈默像結了冰的河面，底下卻凍著九裏鎮小學那樁血案。
她的父親方建新是殺人犯。
——全鎮人都這麽說。
方照影問：“李小婉，你信嗎？我爸沒殺人。”
我當然信。
因為那樁案子真正的兇手就是我。
1996年的九裏鎮小學，槐花落滿操場。
方照影的爸爸是鎮上唯一會畫油畫的工人，學校宣傳欄的墻繪都是他畫的。他總來接方照影放學，用粗糙的手掌溫柔地揉她頭發。
而我爸只會醉醺醺地踹開家門，罵我是“賠錢貨”。
命案發生那天，警察來問話，所有孩子都擠在辦公室門口。我突然成了焦點，因為我家開小賣部，正對著學校側門。
“小婉，你看見殺人兇手了嗎？”
警察蹲下來問我。
那一刻，我鬼使神差地點頭：“嗯，方叔叔尾隨陳曦進了女廁所。”
死者叫陳曦，勒死她的是一條紅領巾。
而我殺害陳曦那天，戴的就是那條紅領巾。
放學後的教室悶熱潮濕，風扇吱呀吱呀地轉，像隨時會掉下來。我蹲在講臺底下，從班費盒裏偷出了一百塊。
“李小婉，你在幹什麽？”
陳曦站在門口，歪著頭看我，一副讓人討厭的、勝利者的姿態。
“我……我東西掉了。”
我手裏攥著鈔票，聲音發顫。
“哦？”她走過來，腳尖踢了踢我的膝蓋，“那你手裏是什麽？”
我腦子裏嗡嗡作響，眼前全是她那張得意的笑臉。她總是這樣，成績好、老師喜歡、家裏有錢。
而我呢？
我爸酗酒，我媽跟人跑了，我連校服都是撿別人不要的。
“我要去跟老師告發你偷班費！”
陳曦轉身要走，我猛地扯下脖子上的紅領巾，朝她撲了上去。
陳曦的喉嚨比我想象的軟。
我死死勒緊紅領巾，直到她不動了，才猛地松開手。她的眼睛還睜著，嘴巴微微張著，像是下一秒就要喊出聲。
我癱坐在地上，腦子一片空白。
然後，我聽見了腳步聲。
吳傑站在門口，嘴裏叼著半根煙，眼睛瞪得老大，“臥槽！李小婉，你殺人了！”
我的心臟幾乎要跳出喉嚨。
吳傑是學校裏最混的混混，打架、偷東西、勒索低年級學生，老師們見了他都繞道走。
他盯著我，突然笑了：“你真牛逼啊。”
吳傑說，他可以幫我。
那天傍晚，方建新來接方照影放學，我們把陳曦的屍體拖進女廁所。
“我去引方建新過來，你穿上方照影的校服捂著臉跑出去，讓他以為殺人的是他女兒。”
吳傑吐了個煙圈，彈了彈煙灰，“嫁禍給他，讓他頂罪。”
我茫然地點點頭。
第二天，警察來了學校。
方建新被帶走的時候，方照影死死拽著他的袖子，哭得撕心裂肺。
我站在人群最後面，突然松了一口氣。
我以為事情就這樣結束了。
但吳傑找上了我。
“李小婉，”他靠在巷子口的墻上，笑得陰森，“從今天起，你得聽我的。”
他讓我偷錢給他，讓我幫他騙低年級的學生，甚至讓我……陪他睡覺。
“你要是敢說出去，我就告訴警察，人是你殺的。”
我咬著嘴唇點頭，眼淚砸在地上。
高考那天，我考了全縣第一。
我拿著錄取通知書，頭也不回地離開了九裏鎮。大學裏，我拼命學習，拼命賺錢，拼命忘記過去。
後來，我認識了蘇昊，一個家境優渥的富二代，他溫柔、體貼，從不過問我的過去。
我們結婚了。
我以為我終於擺脫了吳傑，擺脫了那個噩夢。
直到婚禮前一周，吳傑出現了。
他穿著廉價的西裝，站在酒店門口沖我笑：“新娘子，恭喜啊。”
我的血液瞬間凝固。
“怎麽，不認識我了？”他湊近我，壓低聲音，“李小婉，你以為逃得掉？”
他拿出手機，屏幕上是一張照片，是陳曦的屍體，我的紅領巾還纏在她脖子上。
“一百萬。”
他說：“不然我就把這張照片發給你老公，發給媒體，發給警察。”
我給了吳傑錢，但他還是沒有消失。他一次又一次地勒索我，金額越來越大。
直到那天晚上，蘇昊發現了轉賬記錄。
“李小婉，”他冷冷地看著我，“你到底瞞了我什麽？”
我崩潰了，我把所有事情都告訴了他。
蘇昊沈默了很久，最後只說了一句：“我來處理。”
三天後，吳傑的屍體在九裏河下游被發現。
警方說是醉酒失足。
但我知道，是蘇昊殺了他。
我以為一切終於結束了，直到方照影回來。
她帶著新的證據，帶著律師，帶著十六年的仇恨。
“李小婉，該還債了。”
那天晚上，蘇昊掐著我的脖子，把我拖進車庫。
“對不起，小婉。”
他輕聲說：“但你知道的太多了。”
我的頭撞在水泥地上，視線模糊前，我看到了那條“紅領巾”。
蘇昊用皮帶勒緊了我的喉嚨，就像我當年犯的罪一樣。他把我裝進28寸的行李箱裏，將我沈入九裏河底，和吳傑、和陳曦作伴。
……
蘇昊，其實我從未對你抱有任何幻想。
我比誰都清楚你的淺薄、虛榮與自私，可我的心偏偏為你跳動。我明白你接近我的目的，看透你精心設計的每一步棋，卻依然選擇走進你的圈套。
是的，你不過是個庸常之輩，但這絲毫不妨礙我將整顆心捧給你。
為了融入你的世界，我強迫自己愛上那些粗鄙的消遣；為了不顯得格格不入，我甘願藏起鋒芒，扮作與你那群酒肉朋友一般的愚昧模樣。
其實我早知道，我的智慧只會讓你難堪。
最可笑的是，我明知道這場婚姻不過是你精心算計的買賣，卻還是簽下了賣身契。
人們總說，愛而不得會化作怨恨，可我連怨恨的資格都沒有。因為我從一開始就明白，像我這樣的人，本就不配得到愛。
殺了我。殺了我吧。
至少能死在你手裏，已經是我用盡一生偷來的幸福。
……
蘇昊不知道我懷孕了。
他以為掐死了我，我也以為被他掐死了。
可我當時只是昏了過去。
最終殺死我的不是他，而是九裏河刺骨的河水。
當黑暗降臨，我的身體被塞進這個世界的隱喻裏。水流灌進我的喉嚨，像生活一樣令人窒息。
我的孩子沒能看見這個世界。
多麽諷刺的仁慈。
畢竟活著，不過是在更大的囚籠裏慢慢溺亡。
我們都在水下掙紮，只是有些人沈得快些。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