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這就買票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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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這就買票回去】
盛夏的醫院如同沸騰的蒸籠，病患像滾燙的水泡不斷湧出。熱浪肆虐，連落下的雨滴都裹挾著灼人的火氣，將潛伏的病癥與躁動統統蒸騰而出。
中暑者皮膚滾燙，腹瀉者面色蒼白，高熱病人輾轉反側，心悸者氣息紊亂……整個夏季的病變都在這白色牢籠裏發酵膨脹。
季夢沅推開病房門，手裏提著保溫桶，林悅正低頭剝著香蕉，聽見動靜擡頭，眼睛一亮：“你怎麽來啦！”
季夢沅說：“我剛去城東那邊試鏡，順路就過來看看。”
林悅一把扯下香蕉皮，掰下半截香蕉塞進季夢沅手裏，“得了吧你，從城東到這兒得倒兩趟地鐵，撒謊也不打草稿！”
季夢沅笑而不答，她把保溫桶輕輕放在床頭櫃上，擰開蓋子，熱氣裹著香味飄了出來。
“阿姨，我燉了黨參烏雞湯，特意撇了油，醫生說您現在喝這個最好了。”
林媽媽半靠在床頭，“沅沅啊，你這孩子每次來都這麽破費。”
“哪兒的話。”
季夢沅利落地盛出一碗，“您嘗嘗鹹淡？我照著網上的食譜做的，第一次燉這麽久的湯。”
林媽媽不急著喝湯，顫巍巍地拿起床頭櫃上最紅的一個蘋果，“來，吃個蘋果。”
“阿姨真不用。”季夢沅連忙擺手。
“哎呀你跟她客氣啥！”林悅一把抓過蘋果塞進季夢沅手裏。
“這破醫院食堂的飯狗都不吃，你能來看我媽就是大恩人了！”
季夢沅被拽著坐下，塑料椅子發出不堪重負的"嘎吱"聲。
林媽媽突然握住她的手：“沅沅啊，阿姨得好好謝謝你。悅悅這傻丫頭在上京要不是有你幫襯著，早就熬不下去了。”
她的聲音哽了一下，“我這病前前後後拖累你們這麽多，悅悅還借了你那麽多錢，她爸連老家的工作都辭了，來上京跑網約車……”
“阿姨您別這麽說。”
林媽媽擦了擦眼淚：“你說我要是就這麽走了，他們父女倆可怎麽辦？”
“哎呀媽！醫生說你恢覆得可好了！”
林悅一把摟住媽媽肩膀，轉頭朝著季夢沅俏皮地眨眨眼：“等夢沅成了大明星，我就給她當助理，老爸當專屬司機，咱們全家都跟著沾光！對吧夢沅？”
季夢沅望著林悅強撐的笑臉，捏了捏手裏的蘋果：“是啊阿姨，您要快點好起來。”
林媽媽聞言頓時來了精神，撐著身子坐直：“沅沅啊，你絕對能火！阿姨追了TVB三十年，哪個演員能紅我一眼就看出來！”
“等你開始拍戲，就讓悅悅爸開咱家那輛電車接送，雖然比不上劇裏的勞斯萊斯，但咱們可以在車門上貼個'影後專車'！”
說著說著，她笑出了聲，結果牽動了心臟，又"哎喲"一聲躺了回去。
林悅趕緊扶住她：“媽您悠著點！別到時候夢沅還沒出道，您先把自己笑進ICU了！”
“呸呸呸！你媽我還有幾年活頭呢！”
季夢沅被母女兩人的對話逗得眼眶發熱，她拿起床頭櫃上的TVB臺歷，指著上面黎姿的照片說：“阿姨，等我紅了，就帶您去TVB片場探班，咱們找你女神合影。”
“真的啊？”
林媽媽像個追星少女一樣雙手合十，突然又憂心忡忡：“不過你們得當心啊，據說娛樂圈比《宮心計》還覆雜呢。”
林悅翻了個白眼：“媽！您入戲太深了吧！”
三人笑作一團，連路過的小護士都忍不住探頭張望。
走出醫院大門，傍晚的風帶著夏日的幹燥。
林悅突然停下腳步，從包裏掏出皺巴巴的香煙盒，想了想又塞了回去。
“我爸媽還以為我在做劇宣呢，”她踢飛腳邊的小石子，“上次那個傻叉前任扣了我半個月工資，領隊也做不成了，現在醫藥費還差一大截。”
話鋒一轉，她提起季夢沅今天的試鏡，“結果怎麽樣？”
季夢沅盯著地上滾動的石子，搖了搖頭：“我今天碰上廖思禹了，估計是涼了。”
林悅順著她的視線低頭，“這個夏天真是倒黴透了。”
兩人沿著人行道慢慢走著，夕陽將她們的影子拉得很長。街邊的銀杏樹上，知了聲嘶力竭地鳴叫著，仿佛在抗議這悶熱的傍晚。
突然，一個穿著花襯衫、戴著墨鏡的男人攔住了她們的去路：“打擾一下，兩位美女。”
他摘下墨鏡，目光灼灼地盯著季夢沅：“我是'大咖文化'MCN的星探，不知道這位小姐姐有沒有興趣做團播？”
林悅立刻警惕地擋在季夢沅前面：“又來這套？上次有個說要拍網大的騙子，最後還不是想拉人去陪酒？”
花襯衫男人急忙擺手：“誤會誤會！”
他掏出名片遞過來，“我們公司就在前面的創意園區，正經的短視頻孵化機構。”
他上下打量著季夢沅，“小姐姐這個氣質，稍微包裝一下，保證三個月粉絲破百萬！”
季夢沅看著名片上花哨的公司logo，突然想起Aine給她的那張門禁卡。
幾個小時前，她還站在壹辰大廈的頂層，呼吸著中央空調過濾過的空氣。可接了眼前這張卡片，她豈不是明天就要穿著淘寶爆款兔女郎裝，在鏡頭前喊'哥哥們禮物刷起來'？
“怎麽樣？”
男人熱切地說：“我們最近正好有個'素人網紅蛻變計劃'，以你的條件，一個月賺這個數不是問題。”
他比出五根手指，見季夢沅沒反應，又急忙補充：“保底五萬！要是遇到幾個大哥捧場，月入十萬輕輕松松！”
林悅在一旁冷笑：“喲，這麽好賺？那你怎麽不去？”
“我是男的啊！”
“男的怎麽了？我看你屁股挺大的。”林悅上下打量他。
男人不以為意，反而更來勁了：“我們公司最近簽的幾個新人，第一個月就買了LV！”
他掏出手機劃拉著相冊，“你看這個'小卡卡'，上個月剛提了輛保時捷！”
季夢沅後退半步，果斷拒絕：“不必了。”
男人還不死心：“別急著拒絕啊！這樣，明天來公司試播一場，車馬費我私人給你包兩百……”
“我說不必了。”
季夢沅提高音量，引得路人側目。
她拉起林悅轉身就走，身後還傳來星探不甘心的喊聲：“考慮清楚啊！像你這種沒背景的小演員，在娛樂圈混不出頭的！”
林悅晦氣地回了一聲：“你少咒人，小心出門被車撞啊！”
淩晨一點，秦蘭芳的語音消息在寂靜的群租房裏炸開：“夢沅啊，媽到上京站了。這大半夜的……你那兒能住人不？”
臥槽！
季夢沅猛地坐起身，不小心"哐當"一聲撞上了鐵架床。她顧不上疼，死死盯著微信裏那個共享定位的小紅點，手指懸在屏幕上方發抖。
最壞的事情接連發生了。
她親媽，秦蘭芳來上京了。
上鋪的林躍在睡夢中罵了句臟話，翻身繼續睡去。
……
半個小時後，季夢沅打了輛出租車，直奔上京火車站。腳還沒著地，秦蘭芳就一眼看到了她，“夢沅啊！媽在這兒！”
秦蘭芳像只發現目標的獵豹，猛地從路邊的地上彈起來，腳邊兩個鼓鼓囊囊的蛇皮袋跟著晃了晃。
“快來快來，媽給你帶了蘋果！”她手忙腳亂地解開其中一個袋子，掏出一個皺巴巴的塑料袋，裏面躺著幾個蔫巴巴的蘋果。
“我特意從老家果園摘的，你小時候最愛吃的。”
季夢沅直皺眉：“城裏什麽水果沒有？這麽遠的路非要拎過來。”
她伸手想接過袋子，秦蘭芳卻突然縮回手：“是啊是啊，你現在是大明星了，確實看不上這些土東西了。”
秦蘭芳嘴角下垂，聲音卻提高了八度，飄在車站嘈雜的廣播裏：“媽坐了二十個小時硬座就為了給你送點心意，你還要嫌棄......”
周圍旅客的目光像聚光燈般掃來。
季夢沅低下頭，硬是把其中一個蛇皮袋扛在肩上，“走了，我帶你去酒店。”
“住啥酒店啊？亂花錢！”
秦蘭芳一把拽住季夢沅的胳膊，“我大老遠來，不就是想看看你住的地方？”
季夢沅肩膀一沈，蛇皮袋裏的瓶瓶罐罐叮當作響：“我那兒就一張床......”
“母女倆擠擠怎麽了？”
秦蘭芳拖著另一個蛇皮袋往出租車方向走，“你小時候不總纏著要跟媽媽睡嗎？”
季夢沅盯著秦蘭芳的背影，發現她身上那件藏青色外套還是好幾年前的舊款式，袖口已經磨得發白。
“媽。”她連忙追上：“我不是每個月都往家裏打生活費嗎？你為什麽不給自己買兩件像樣的衣服？”
“哎呀這麽多年都穿習慣了，穿來穿去還是這件衣服舒服。”
秦蘭芳頓了頓，又說：“以前那些債主上門要錢的時候，也是穿著這件……他們看我穿得這麽寒酸，反倒不好意思逼太緊。”
季夢沅肩頭的蛇皮袋沈得像灌了鉛，壓得她脊背微微發顫：“每月的還款我都按時匯給債主，他們應該不會再來家裏鬧了吧？”
秦蘭芳接話：“鬧是不鬧了……”
“那你都把錢花在哪了？”
兩人靜靜對視，季夢沅突然想到什麽：“該不會又拿去給哪個‘老朋友’買保健品了吧？”
“不是保健品。”
“那就是什麽量子磁療儀，降血壓降血脂的枕頭棉被……我都說了多少次，那些都是騙老人的智商稅。”
“媽這次看準了，那個磁療儀真的有用……”
“媽！”
季夢沅忍到了極限，突然提高音量打斷她：“您這輩子就非得圍著男人轉嗎？”
秦蘭芳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夢沅，你怎麽能這麽跟媽說話？”
“那您要我怎麽說？”
季夢沅一時收不住情緒：“伺候了爸大半輩子還不夠？好不容易離了婚，又被那些所謂的‘老朋友’騙走養老錢。媽，咱們能不能先學會好好愛自己？”
夜晚的空氣裏有一絲躁意，秦蘭芳擡起頭，犟聲說：“媽老了，媽只是想給你找個……”
“我不需要。”
季夢沅打斷道：“您每次都說是為了我好，這次不一樣，這個人很老實……結果呢？被人騙光了錢，還不打一聲招呼就跑來上京找我！”
秦蘭芳身體明顯晃了一下，臉上的皺紋在路燈下顯得更深了：“你這是在怪媽來上京找你？”
她突然彎腰去拎蛇皮袋：“行，我這就買票回去！”
“淩晨一點哪來的車？”
季夢沅一把拽住她的手腕，拉開出租車門，幾乎是把秦蘭芳塞了進去，“明天再走。”
車門"砰"地關上，將兩人隔絕在狹小的空間裏。
“去嘉悅酒店。”季夢沅對司機報出地址，聲音裏還帶著未消的躁郁。
季夢沅可以忍受全世界把她當騙子，唯獨不能在家人面前露出一絲狼狽。她拽著秦蘭芳直奔嘉悅酒店，刷卡時卻有些心虛，因為那是她卡裏最後的幾千塊。
秦蘭芳被金碧輝煌的大堂治愈了，她踮著腳踩在花紋繁覆的地毯上，生怕鞋底的灰塵弄臟了這片璀璨。
“這、這得花你多少錢啊？”
“小錢。”季夢沅面不改色，答得簡單。
秦蘭芳踩著一次性拖鞋"啪嗒啪嗒"地沖進豪華客房，小心翼翼撫過光潔的按摩浴缸，驚嘆道：“這算小錢？”
季夢沅把蛇皮袋放在行李架上，看著秦蘭芳像個發現新玩具的孩子一樣在房間裏轉來轉去。
拉開窗簾，整座城市的燈火猝不及防地撞進眼底，秦蘭芳倒吸一口涼氣：“夢沅啊，當了大明星就是不一樣。”
她三步並作兩步跑回來，突然抓住季夢沅的手，“媽就知道你有出息！”
季夢沅下意識縮回手，卻見秦蘭芳已經轉身去研究迷你吧裏的飲料價格。母親的背影在落地窗前顯得格外瘦小，而那件舊外套在豪華套房的襯托下，突兀得像塊補丁。
“媽。”
季夢沅突然開口：“明天我帶你去買幾件新衣服。”
秦蘭芳猛地回頭，板起臉說：“亂花錢！媽這衣服還能穿。”
說著她又蹲下身，急切地解開蛇皮袋的結，一邊往外掏東西一邊念叨：“媽就想看看你住的地方，現在看到你住得這麽好就放心了。明早我就回去，車票已經買好了。”
她小心翼翼地捧出幾個玻璃罐，發黃的保鮮膜裹著腌菜罐子，“這是你最愛吃的辣醬和腌菜，我特意多放了花椒，上京的飯菜肯定不合你胃口。”
秦蘭芳把東西一樣樣擺在茶幾上，“你小時候最愛配這個喝粥。”
季夢沅眼圈一下子紅了，卻還嘴硬道：“吃辣長痘，我早就不吃這種垃圾食品了。”
……
廖思禹今晚失眠了。
落地窗外的城市燈火通明，指間的香煙已經燃到第三支，煙灰無聲墜落。
白天試鏡時，他並非存心要打斷季夢沅的表演。他只是無法忍受她用那樣真摯的眼神望著他，說出那些字字誅心的臺詞。
她的演技太精湛，每個眼神、每聲嘆息都像是發自肺腑，讓他分不清究竟是戲中人的對白，還是她借機吐露的心聲。
那一刻，他恍惚間看見自己擲出的回旋鏢，在時光的長廊裏兜轉一圈後，不偏不倚地紮回了自己的心口。
手機突然震動，屏幕亮起一條短信：
半晌，廖思禹的手指懸在屏幕上方，遲遲沒有動作。
這張卡是他去年給季夢沅辦的附屬卡，分手後她再沒用過。
直到今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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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的醫院如同沸騰的蒸籠，病患像滾燙的水泡不斷湧出。熱浪肆虐，連落下的雨滴都裹挾著灼人的火氣，將潛伏的病癥與躁動統統蒸騰而出。
中暑者皮膚滾燙，腹瀉者面色蒼白，高熱病人輾轉反側，心悸者氣息紊亂……整個夏季的病變都在這白色牢籠裏發酵膨脹。
季夢沅推開病房門，手裏提著保溫桶，林悅正低頭剝著香蕉，聽見動靜擡頭，眼睛一亮：“你怎麽來啦！”
季夢沅說：“我剛去城東那邊試鏡，順路就過來看看。”
林悅一把扯下香蕉皮，掰下半截香蕉塞進季夢沅手裏，“得了吧你，從城東到這兒得倒兩趟地鐵，撒謊也不打草稿！”
季夢沅笑而不答，她把保溫桶輕輕放在床頭櫃上，擰開蓋子，熱氣裹著香味飄了出來。
“阿姨，我燉了黨參烏雞湯，特意撇了油，醫生說您現在喝這個最好了。”
林媽媽半靠在床頭，“沅沅啊，你這孩子每次來都這麽破費。”
“哪兒的話。”
季夢沅利落地盛出一碗，“您嘗嘗鹹淡？我照著網上的食譜做的，第一次燉這麽久的湯。”
林媽媽不急著喝湯，顫巍巍地拿起床頭櫃上最紅的一個蘋果，“來，吃個蘋果。”
“阿姨真不用。”季夢沅連忙擺手。
“哎呀你跟她客氣啥！”林悅一把抓過蘋果塞進季夢沅手裏。
“這破醫院食堂的飯狗都不吃，你能來看我媽就是大恩人了！”
季夢沅被拽著坐下，塑料椅子發出不堪重負的"嘎吱"聲。
林媽媽突然握住她的手：“沅沅啊，阿姨得好好謝謝你。悅悅這傻丫頭在上京要不是有你幫襯著，早就熬不下去了。”
她的聲音哽了一下，“我這病前前後後拖累你們這麽多，悅悅還借了你那麽多錢，她爸連老家的工作都辭了，來上京跑網約車……”
“阿姨您別這麽說。”
林媽媽擦了擦眼淚：“你說我要是就這麽走了，他們父女倆可怎麽辦？”
“哎呀媽！醫生說你恢覆得可好了！”
林悅一把摟住媽媽肩膀，轉頭朝著季夢沅俏皮地眨眨眼：“等夢沅成了大明星，我就給她當助理，老爸當專屬司機，咱們全家都跟著沾光！對吧夢沅？”
季夢沅望著林悅強撐的笑臉，捏了捏手裏的蘋果：“是啊阿姨，您要快點好起來。”
林媽媽聞言頓時來了精神，撐著身子坐直：“沅沅啊，你絕對能火！阿姨追了TVB三十年，哪個演員能紅我一眼就看出來！”
“等你開始拍戲，就讓悅悅爸開咱家那輛電車接送，雖然比不上劇裏的勞斯萊斯，但咱們可以在車門上貼個'影後專車'！”
說著說著，她笑出了聲，結果牽動了心臟，又"哎喲"一聲躺了回去。
林悅趕緊扶住她：“媽您悠著點！別到時候夢沅還沒出道，您先把自己笑進ICU了！”
“呸呸呸！你媽我還有幾年活頭呢！”
季夢沅被母女兩人的對話逗得眼眶發熱，她拿起床頭櫃上的TVB臺歷，指著上面黎姿的照片說：“阿姨，等我紅了，就帶您去TVB片場探班，咱們找你女神合影。”
“真的啊？”
林媽媽像個追星少女一樣雙手合十，突然又憂心忡忡：“不過你們得當心啊，據說娛樂圈比《宮心計》還覆雜呢。”
林悅翻了個白眼：“媽！您入戲太深了吧！”
三人笑作一團，連路過的小護士都忍不住探頭張望。
走出醫院大門，傍晚的風帶著夏日的幹燥。
林悅突然停下腳步，從包裏掏出皺巴巴的香煙盒，想了想又塞了回去。
“我爸媽還以為我在做劇宣呢，”她踢飛腳邊的小石子，“上次那個傻叉前任扣了我半個月工資，領隊也做不成了，現在醫藥費還差一大截。”
話鋒一轉，她提起季夢沅今天的試鏡，“結果怎麽樣？”
季夢沅盯著地上滾動的石子，搖了搖頭：“我今天碰上廖思禹了，估計是涼了。”
林悅順著她的視線低頭，“這個夏天真是倒黴透了。”
兩人沿著人行道慢慢走著，夕陽將她們的影子拉得很長。街邊的銀杏樹上，知了聲嘶力竭地鳴叫著，仿佛在抗議這悶熱的傍晚。
突然，一個穿著花襯衫、戴著墨鏡的男人攔住了她們的去路：“打擾一下，兩位美女。”
他摘下墨鏡，目光灼灼地盯著季夢沅：“我是'大咖文化'MCN的星探，不知道這位小姐姐有沒有興趣做團播？”
林悅立刻警惕地擋在季夢沅前面：“又來這套？上次有個說要拍網大的騙子，最後還不是想拉人去陪酒？”
花襯衫男人急忙擺手：“誤會誤會！”
他掏出名片遞過來，“我們公司就在前面的創意園區，正經的短視頻孵化機構。”
他上下打量著季夢沅，“小姐姐這個氣質，稍微包裝一下，保證三個月粉絲破百萬！”
季夢沅看著名片上花哨的公司logo，突然想起Aine給她的那張門禁卡。
幾個小時前，她還站在壹辰大廈的頂層，呼吸著中央空調過濾過的空氣。可接了眼前這張卡片，她豈不是明天就要穿著淘寶爆款兔女郎裝，在鏡頭前喊'哥哥們禮物刷起來'？
“怎麽樣？”
男人熱切地說：“我們最近正好有個'素人網紅蛻變計劃'，以你的條件，一個月賺這個數不是問題。”
他比出五根手指，見季夢沅沒反應，又急忙補充：“保底五萬！要是遇到幾個大哥捧場，月入十萬輕輕松松！”
林悅在一旁冷笑：“喲，這麽好賺？那你怎麽不去？”
“我是男的啊！”
“男的怎麽了？我看你屁股挺大的。”林悅上下打量他。
男人不以為意，反而更來勁了：“我們公司最近簽的幾個新人，第一個月就買了LV！”
他掏出手機劃拉著相冊，“你看這個'小卡卡'，上個月剛提了輛保時捷！”
季夢沅後退半步，果斷拒絕：“不必了。”
男人還不死心：“別急著拒絕啊！這樣，明天來公司試播一場，車馬費我私人給你包兩百……”
“我說不必了。”
季夢沅提高音量，引得路人側目。
她拉起林悅轉身就走，身後還傳來星探不甘心的喊聲：“考慮清楚啊！像你這種沒背景的小演員，在娛樂圈混不出頭的！”
林悅晦氣地回了一聲：“你少咒人，小心出門被車撞啊！”
淩晨一點，秦蘭芳的語音消息在寂靜的群租房裏炸開：“夢沅啊，媽到上京站了。這大半夜的……你那兒能住人不？”
臥槽！
季夢沅猛地坐起身，不小心"哐當"一聲撞上了鐵架床。她顧不上疼，死死盯著微信裏那個共享定位的小紅點，手指懸在屏幕上方發抖。
最壞的事情接連發生了。
她親媽，秦蘭芳來上京了。
上鋪的林躍在睡夢中罵了句臟話，翻身繼續睡去。
……
半個小時後，季夢沅打了輛出租車，直奔上京火車站。腳還沒著地，秦蘭芳就一眼看到了她，“夢沅啊！媽在這兒！”
秦蘭芳像只發現目標的獵豹，猛地從路邊的地上彈起來，腳邊兩個鼓鼓囊囊的蛇皮袋跟著晃了晃。
“快來快來，媽給你帶了蘋果！”她手忙腳亂地解開其中一個袋子，掏出一個皺巴巴的塑料袋，裏面躺著幾個蔫巴巴的蘋果。
“我特意從老家果園摘的，你小時候最愛吃的。”
季夢沅直皺眉：“城裏什麽水果沒有？這麽遠的路非要拎過來。”
她伸手想接過袋子，秦蘭芳卻突然縮回手：“是啊是啊，你現在是大明星了，確實看不上這些土東西了。”
秦蘭芳嘴角下垂，聲音卻提高了八度，飄在車站嘈雜的廣播裏：“媽坐了二十個小時硬座就為了給你送點心意，你還要嫌棄......”
周圍旅客的目光像聚光燈般掃來。
季夢沅低下頭，硬是把其中一個蛇皮袋扛在肩上，“走了，我帶你去酒店。”
“住啥酒店啊？亂花錢！”
秦蘭芳一把拽住季夢沅的胳膊，“我大老遠來，不就是想看看你住的地方？”
季夢沅肩膀一沈，蛇皮袋裏的瓶瓶罐罐叮當作響：“我那兒就一張床......”
“母女倆擠擠怎麽了？”
秦蘭芳拖著另一個蛇皮袋往出租車方向走，“你小時候不總纏著要跟媽媽睡嗎？”
季夢沅盯著秦蘭芳的背影，發現她身上那件藏青色外套還是好幾年前的舊款式，袖口已經磨得發白。
“媽。”她連忙追上：“我不是每個月都往家裏打生活費嗎？你為什麽不給自己買兩件像樣的衣服？”
“哎呀這麽多年都穿習慣了，穿來穿去還是這件衣服舒服。”
秦蘭芳頓了頓，又說：“以前那些債主上門要錢的時候，也是穿著這件……他們看我穿得這麽寒酸，反倒不好意思逼太緊。”
季夢沅肩頭的蛇皮袋沈得像灌了鉛，壓得她脊背微微發顫：“每月的還款我都按時匯給債主，他們應該不會再來家裏鬧了吧？”
秦蘭芳接話：“鬧是不鬧了……”
“那你都把錢花在哪了？”
兩人靜靜對視，季夢沅突然想到什麽：“該不會又拿去給哪個‘老朋友’買保健品了吧？”
“不是保健品。”
“那就是什麽量子磁療儀，降血壓降血脂的枕頭棉被……我都說了多少次，那些都是騙老人的智商稅。”
“媽這次看準了，那個磁療儀真的有用……”
“媽！”
季夢沅忍到了極限，突然提高音量打斷她：“您這輩子就非得圍著男人轉嗎？”
秦蘭芳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夢沅，你怎麽能這麽跟媽說話？”
“那您要我怎麽說？”
季夢沅一時收不住情緒：“伺候了爸大半輩子還不夠？好不容易離了婚，又被那些所謂的‘老朋友’騙走養老錢。媽，咱們能不能先學會好好愛自己？”
夜晚的空氣裏有一絲躁意，秦蘭芳擡起頭，犟聲說：“媽老了，媽只是想給你找個……”
“我不需要。”
季夢沅打斷道：“您每次都說是為了我好，這次不一樣，這個人很老實……結果呢？被人騙光了錢，還不打一聲招呼就跑來上京找我！”
秦蘭芳身體明顯晃了一下，臉上的皺紋在路燈下顯得更深了：“你這是在怪媽來上京找你？”
她突然彎腰去拎蛇皮袋：“行，我這就買票回去！”
“淩晨一點哪來的車？”
季夢沅一把拽住她的手腕，拉開出租車門，幾乎是把秦蘭芳塞了進去，“明天再走。”
車門"砰"地關上，將兩人隔絕在狹小的空間裏。
“去嘉悅酒店。”季夢沅對司機報出地址，聲音裏還帶著未消的躁郁。
季夢沅可以忍受全世界把她當騙子，唯獨不能在家人面前露出一絲狼狽。她拽著秦蘭芳直奔嘉悅酒店，刷卡時卻有些心虛，因為那是她卡裏最後的幾千塊。
秦蘭芳被金碧輝煌的大堂治愈了，她踮著腳踩在花紋繁覆的地毯上，生怕鞋底的灰塵弄臟了這片璀璨。
“這、這得花你多少錢啊？”
“小錢。”季夢沅面不改色，答得簡單。
秦蘭芳踩著一次性拖鞋"啪嗒啪嗒"地沖進豪華客房，小心翼翼撫過光潔的按摩浴缸，驚嘆道：“這算小錢？”
季夢沅把蛇皮袋放在行李架上，看著秦蘭芳像個發現新玩具的孩子一樣在房間裏轉來轉去。
拉開窗簾，整座城市的燈火猝不及防地撞進眼底，秦蘭芳倒吸一口涼氣：“夢沅啊，當了大明星就是不一樣。”
她三步並作兩步跑回來，突然抓住季夢沅的手，“媽就知道你有出息！”
季夢沅下意識縮回手，卻見秦蘭芳已經轉身去研究迷你吧裏的飲料價格。母親的背影在落地窗前顯得格外瘦小，而那件舊外套在豪華套房的襯托下，突兀得像塊補丁。
“媽。”
季夢沅突然開口：“明天我帶你去買幾件新衣服。”
秦蘭芳猛地回頭，板起臉說：“亂花錢！媽這衣服還能穿。”
說著她又蹲下身，急切地解開蛇皮袋的結，一邊往外掏東西一邊念叨：“媽就想看看你住的地方，現在看到你住得這麽好就放心了。明早我就回去，車票已經買好了。”
她小心翼翼地捧出幾個玻璃罐，發黃的保鮮膜裹著腌菜罐子，“這是你最愛吃的辣醬和腌菜，我特意多放了花椒，上京的飯菜肯定不合你胃口。”
秦蘭芳把東西一樣樣擺在茶幾上，“你小時候最愛配這個喝粥。”
季夢沅眼圈一下子紅了，卻還嘴硬道：“吃辣長痘，我早就不吃這種垃圾食品了。”
……
廖思禹今晚失眠了。
落地窗外的城市燈火通明，指間的香煙已經燃到第三支，煙灰無聲墜落。
白天試鏡時，他並非存心要打斷季夢沅的表演。他只是無法忍受她用那樣真摯的眼神望著他，說出那些字字誅心的臺詞。
她的演技太精湛，每個眼神、每聲嘆息都像是發自肺腑，讓他分不清究竟是戲中人的對白，還是她借機吐露的心聲。
那一刻，他恍惚間看見自己擲出的回旋鏢，在時光的長廊裏兜轉一圈後，不偏不倚地紮回了自己的心口。
手機突然震動，屏幕亮起一條短信：
半晌，廖思禹的手指懸在屏幕上方，遲遲沒有動作。
這張卡是他去年給季夢沅辦的附屬卡，分手後她再沒用過。
直到今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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