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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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話】
01
在鄭文靜的威壓之下，楊采花只能如實道來。
見到鄭文靜陷入思索的沈默，她有些按奈不住的興奮：“是不是就連你也沒聽說過這樣、這樣——荒唐的事情！”口吃了半晌，她終於找到了一個詞兒來總結。
見到她還不說話，楊采花趕緊再多說兩句以示與宮澤“那種人”劃清界限：“你說，現在的人是不是太不著邊了，太為所欲為了！道德呢？人性呢——”
沒想到鄭文靜終於咧嘴一笑：“挺有意思的。”
楊采花一楞：“啊？”
鄭文靜說：“可以當小說素材。”
02
鄭文靜給楊采花科普，開放關系確實存在，成年人之間你情我願的事情，關上門來，並不礙著社會發展——但是——她說：“說實話，我還沒見過活例，這樣的生活方式，大家都是私下進行的，很少見到公開展示，至少我身邊沒人提，畢竟對於現在一夫一妻制的社會來說，太過於前衛了。”
見她這樣說，楊采花為了顯得自己眼界開闊，又認同起宮澤來：“那確實。都是那麽大的人了，做什麽心裏有數，只要他老婆同意，這夫妻間的事情，我們外人也管不著。”
“但是——”
這鄭文靜的“但是”一出來，楊采花立刻又改了口風：“不過都是他一個人在說！他老婆是不是真同意還不一定呢！”
“對。”鄭文靜指著楊采花，露出肯定的笑容：“就是這個。”
03
鄭文靜說：“他老婆真的同意開放關系了嗎？你看他約法三章裏的共通點：絕對不往家裏帶，等於老婆看不見；絕對不在外過夜，等於老婆不知道；絕對不能在外出差一周，等於老婆無法起疑心——從頭到尾，他的這三章都在保證自己在外有情人，而老婆是不知情的。”
楊采花後知後覺地尖叫“天啊！”之後，她捂著嘴，小聲地問：“他在撒謊？”
“大概率是撒謊。他老婆根本就沒同意過。”鄭文靜說：“如果有的話，他應該會迫不及待地對你展示證據。要知道，一個男人能獲得老婆對於他在外有情人的許可，對他來說是多了不起的成就啊。”
楊采花說：“他說他有兩個情人，彼此都知道對方。”
“那也是他說，說話是沒有成本的。”鄭文靜問：“你知道我拿過東京電影劇本獎麽？”
楊采花驚訝：“你拿過麽？”
她說：“三年前。”
她“哇！”地一聲叫出來。
她又說：“我說謊的，沒拿過。”
“破孩子！”她打了她胳膊一巴掌。
鄭文靜道：“你不要聽別人說什麽就是什麽。我要是拿過獎我不會拿出來擺在臺面上麽？他有兩個情人能忍住不給你曬個吃飯喝茶的照片？”
楊采花扭著身子說：“這種事情，是我的話不好意思曬的。”
鄭文靜吃一口媽媽切好的桃子說：“那是你。你沒覺得這男的特驕傲麽？”
楊采花站起來，一手握在胸前，似在發誓般說：“懂了。宮澤不是好人，以後我再也不理他！”
“倒也不必。”鄭文靜也站起來，邊走去水臺洗手邊說：“你多接觸各種各樣的人是好事兒，尤其是男的，多認識幾個，消除你對男人的迷信，認清男人的嘴騙人的鬼，刻不容緩！但是——”她轉過臉來，指著她，眼神嚴厲，“請你保持頭腦清醒、堅守底線。隨時向我報告，就當替我收集素材了！”
04
在楊采花樸實的世界觀裏：老公出軌就是不可饒恕的重罪了，撒謊則是罪加一等。
所以當宮澤再度於手機上出現時，她沒有回消息，甚至看到他在朋友圈裏發自己孩子畫的畫，就一肚子火。
“開放關系”對她來說是一個具有年輕氣息的新鮮詞匯，其實換一種說法，她更熟悉，那就叫“各玩各的”。
三十歲之後，她玩得好的同事會拉著她悄悄說一些秘密，那就是她出軌了；
也有一些朋友會找她訴苦：她們的老公出軌了。
對於前者，楊采花會奇怪：“為什麽不離了再找呢？”
對於後者，楊采花會憤怒：“趕緊跟他離！”
但是她們的反應卻比她更驚奇：“離？換一個又能有多好？湊合過得了。”
到了四十歲之後，她被朋友們帶著一起搓麻將，大家在麻桌上說起出軌的話題已經毫無遮掩了，“那兩口子啊？哎喲，就是各玩各的！早分房睡了。”——這是一句她常聽說的話。
聽得多了，她也不再大驚小怪，甚至會覆述別人說過的話來安慰其他人了：“湊合過唄，還能離咋的！”
05
有時候，會有朋友以打探的神色，問楊采花：“你跟你老公那方面還行？”
楊采花誠實地說：“跟年輕時沒什麽區別。”
對方暧昧一笑：“老鄭挺厲害的啊！”
沒什麽區別指的是：年輕時就沒什麽激情，老了還是老樣子。
楊采花覺得自己的老公有些像個名為“老公”的機器人，她偶爾會主動往他懷裏鉆，他也會擡起手臂，一邊看電視一邊圈著她。但也就這樣了。
她倒是不覺得老公會出軌，她看著他，只覺得他是機器人。
出軌？那是人才會幹的事情。
06
宮澤感到奇怪，持續發問：“怎麽了？不理我，是被我嚇著了麽？”
等不到楊采花的回覆，宮澤的語音電話打過來了，驚得她手忙腳亂，卻不小心按了接聽。
對方的聲音在昏暗的房間裏，顯得他這人似乎近在耳邊：“我很抱歉。”
楊采花慌亂地說：“沒有。我沒怎麽想，你別急著道歉，我剛才在忙。”
對面繼續說：“浪漫必然是短暫的，太長久了沒有意思。”
楊采花楞住了，怎麽突然開始詩朗誦？
宮澤說：“這是你在書裏寫的。”
他繼續朗讀，“我和你在一起，只需要一段，一段就好，往後餘生我會不斷摩挲這一段回憶，把它擦拭得更亮更迷幻，更痛徹心扉，更難以磨滅。我不要永遠和你在一起，太久了，一切都顯得很舊，很破碎。從來就沒有恒久遠的浪漫，除非你宏大得好像宇宙，恒久又靜謐，那不可能的，我和你都是很渺小的凡人，我們愛的是煙花綻放，不是一地冷灰。”
這是鄭文靜寫的？楊采花聽得入神，無法將如此溫柔綿延的句子和自己那個待人冷漠的女兒給聯系起來。
有書頁被翻動的聲音，他讀完了最後一句：“愛情在現實面前一敗塗地。但愛情還是愛情，是永不磨滅的記憶。”
屋裏只有一盞微弱的臺燈亮著，楊采花坐在床上，好像回到了二十來歲收聽電臺廣播的夜晚，她當時對一個情感節目的男主持聲音著迷，每晚守著節目，為了能被他讀到自己的來信，強行把自己的生活煩惱添油加醋成一個愛情悲劇給寫成一封信寄了出去，可惜沒有被選中過。
但是她參加聽眾抽獎，中過一張他親筆書寫的恭賀新年明信片，被她珍重地裝在自己的相冊裏。
這是她人生中為數不多的幸運表彰。
當時的相冊是每一頁有一層帶著黏膠的塑料膜，當膜下的一切變得發黃發舊時，她想換到新相冊裏，一揭開膜，字跡就全都消失了，一剎那，她感到自己二十來歲的無數個夜晚也消失了。
07
“鏡紋——”宮澤叫她的聲音把楊采花從恍惚回憶之中拉了回來：“你不知道我有多想認識你，我對你的感覺就好像，你是世上的另一個我，就好像你是我的碎片，或者我是你的碎片，我不希望你討厭我，如果你覺得我冒犯到了你，我以後會註意的。”
楊采花決定實話實說：“我是對你很生氣，因為你一直在強調你對我誠實，可是你其實在騙我，你老婆對你在外面勾三搭四根本就不知情！”
宮澤僅僅沈默了數秒之後，他說：“再見一面吧，我帶太太來，我們一起聊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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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鄭文靜的威壓之下，楊采花只能如實道來。
見到鄭文靜陷入思索的沈默，她有些按奈不住的興奮：“是不是就連你也沒聽說過這樣、這樣——荒唐的事情！”口吃了半晌，她終於找到了一個詞兒來總結。
見到她還不說話，楊采花趕緊再多說兩句以示與宮澤“那種人”劃清界限：“你說，現在的人是不是太不著邊了，太為所欲為了！道德呢？人性呢——”
沒想到鄭文靜終於咧嘴一笑：“挺有意思的。”
楊采花一楞：“啊？”
鄭文靜說：“可以當小說素材。”
02
鄭文靜給楊采花科普，開放關系確實存在，成年人之間你情我願的事情，關上門來，並不礙著社會發展——但是——她說：“說實話，我還沒見過活例，這樣的生活方式，大家都是私下進行的，很少見到公開展示，至少我身邊沒人提，畢竟對於現在一夫一妻制的社會來說，太過於前衛了。”
見她這樣說，楊采花為了顯得自己眼界開闊，又認同起宮澤來：“那確實。都是那麽大的人了，做什麽心裏有數，只要他老婆同意，這夫妻間的事情，我們外人也管不著。”
“但是——”
這鄭文靜的“但是”一出來，楊采花立刻又改了口風：“不過都是他一個人在說！他老婆是不是真同意還不一定呢！”
“對。”鄭文靜指著楊采花，露出肯定的笑容：“就是這個。”
03
鄭文靜說：“他老婆真的同意開放關系了嗎？你看他約法三章裏的共通點：絕對不往家裏帶，等於老婆看不見；絕對不在外過夜，等於老婆不知道；絕對不能在外出差一周，等於老婆無法起疑心——從頭到尾，他的這三章都在保證自己在外有情人，而老婆是不知情的。”
楊采花後知後覺地尖叫“天啊！”之後，她捂著嘴，小聲地問：“他在撒謊？”
“大概率是撒謊。他老婆根本就沒同意過。”鄭文靜說：“如果有的話，他應該會迫不及待地對你展示證據。要知道，一個男人能獲得老婆對於他在外有情人的許可，對他來說是多了不起的成就啊。”
楊采花說：“他說他有兩個情人，彼此都知道對方。”
“那也是他說，說話是沒有成本的。”鄭文靜問：“你知道我拿過東京電影劇本獎麽？”
楊采花驚訝：“你拿過麽？”
她說：“三年前。”
她“哇！”地一聲叫出來。
她又說：“我說謊的，沒拿過。”
“破孩子！”她打了她胳膊一巴掌。
鄭文靜道：“你不要聽別人說什麽就是什麽。我要是拿過獎我不會拿出來擺在臺面上麽？他有兩個情人能忍住不給你曬個吃飯喝茶的照片？”
楊采花扭著身子說：“這種事情，是我的話不好意思曬的。”
鄭文靜吃一口媽媽切好的桃子說：“那是你。你沒覺得這男的特驕傲麽？”
楊采花站起來，一手握在胸前，似在發誓般說：“懂了。宮澤不是好人，以後我再也不理他！”
“倒也不必。”鄭文靜也站起來，邊走去水臺洗手邊說：“你多接觸各種各樣的人是好事兒，尤其是男的，多認識幾個，消除你對男人的迷信，認清男人的嘴騙人的鬼，刻不容緩！但是——”她轉過臉來，指著她，眼神嚴厲，“請你保持頭腦清醒、堅守底線。隨時向我報告，就當替我收集素材了！”
04
在楊采花樸實的世界觀裏：老公出軌就是不可饒恕的重罪了，撒謊則是罪加一等。
所以當宮澤再度於手機上出現時，她沒有回消息，甚至看到他在朋友圈裏發自己孩子畫的畫，就一肚子火。
“開放關系”對她來說是一個具有年輕氣息的新鮮詞匯，其實換一種說法，她更熟悉，那就叫“各玩各的”。
三十歲之後，她玩得好的同事會拉著她悄悄說一些秘密，那就是她出軌了；
也有一些朋友會找她訴苦：她們的老公出軌了。
對於前者，楊采花會奇怪：“為什麽不離了再找呢？”
對於後者，楊采花會憤怒：“趕緊跟他離！”
但是她們的反應卻比她更驚奇：“離？換一個又能有多好？湊合過得了。”
到了四十歲之後，她被朋友們帶著一起搓麻將，大家在麻桌上說起出軌的話題已經毫無遮掩了，“那兩口子啊？哎喲，就是各玩各的！早分房睡了。”——這是一句她常聽說的話。
聽得多了，她也不再大驚小怪，甚至會覆述別人說過的話來安慰其他人了：“湊合過唄，還能離咋的！”
05
有時候，會有朋友以打探的神色，問楊采花：“你跟你老公那方面還行？”
楊采花誠實地說：“跟年輕時沒什麽區別。”
對方暧昧一笑：“老鄭挺厲害的啊！”
沒什麽區別指的是：年輕時就沒什麽激情，老了還是老樣子。
楊采花覺得自己的老公有些像個名為“老公”的機器人，她偶爾會主動往他懷裏鉆，他也會擡起手臂，一邊看電視一邊圈著她。但也就這樣了。
她倒是不覺得老公會出軌，她看著他，只覺得他是機器人。
出軌？那是人才會幹的事情。
06
宮澤感到奇怪，持續發問：“怎麽了？不理我，是被我嚇著了麽？”
等不到楊采花的回覆，宮澤的語音電話打過來了，驚得她手忙腳亂，卻不小心按了接聽。
對方的聲音在昏暗的房間裏，顯得他這人似乎近在耳邊：“我很抱歉。”
楊采花慌亂地說：“沒有。我沒怎麽想，你別急著道歉，我剛才在忙。”
對面繼續說：“浪漫必然是短暫的，太長久了沒有意思。”
楊采花楞住了，怎麽突然開始詩朗誦？
宮澤說：“這是你在書裏寫的。”
他繼續朗讀，“我和你在一起，只需要一段，一段就好，往後餘生我會不斷摩挲這一段回憶，把它擦拭得更亮更迷幻，更痛徹心扉，更難以磨滅。我不要永遠和你在一起，太久了，一切都顯得很舊，很破碎。從來就沒有恒久遠的浪漫，除非你宏大得好像宇宙，恒久又靜謐，那不可能的，我和你都是很渺小的凡人，我們愛的是煙花綻放，不是一地冷灰。”
這是鄭文靜寫的？楊采花聽得入神，無法將如此溫柔綿延的句子和自己那個待人冷漠的女兒給聯系起來。
有書頁被翻動的聲音，他讀完了最後一句：“愛情在現實面前一敗塗地。但愛情還是愛情，是永不磨滅的記憶。”
屋裏只有一盞微弱的臺燈亮著，楊采花坐在床上，好像回到了二十來歲收聽電臺廣播的夜晚，她當時對一個情感節目的男主持聲音著迷，每晚守著節目，為了能被他讀到自己的來信，強行把自己的生活煩惱添油加醋成一個愛情悲劇給寫成一封信寄了出去，可惜沒有被選中過。
但是她參加聽眾抽獎，中過一張他親筆書寫的恭賀新年明信片，被她珍重地裝在自己的相冊裏。
這是她人生中為數不多的幸運表彰。
當時的相冊是每一頁有一層帶著黏膠的塑料膜，當膜下的一切變得發黃發舊時，她想換到新相冊裏，一揭開膜，字跡就全都消失了，一剎那，她感到自己二十來歲的無數個夜晚也消失了。
07
“鏡紋——”宮澤叫她的聲音把楊采花從恍惚回憶之中拉了回來：“你不知道我有多想認識你，我對你的感覺就好像，你是世上的另一個我，就好像你是我的碎片，或者我是你的碎片，我不希望你討厭我，如果你覺得我冒犯到了你，我以後會註意的。”
楊采花決定實話實說：“我是對你很生氣，因為你一直在強調你對我誠實，可是你其實在騙我，你老婆對你在外面勾三搭四根本就不知情！”
宮澤僅僅沈默了數秒之後，他說：“再見一面吧，我帶太太來，我們一起聊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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