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8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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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話】

01

楊采花在眾人矚目下登場。

那是一間相當開闊的空間,在座的讀者們被分成兩撥,留出了中間一條直通講臺的紅毯,他們全都轉過身子來盯著門口,當楊采花的身影出現時,熱烈的掌聲響了起來,這令她一時恍惚,以為此刻正在舉行自己的婚禮。

在人們的視線追逐下,她暈暈乎乎地走向拉著條幅的講臺,紅底白字是“著名現代小說作家鏡紋女士讀者見面會”,端著話筒的主持人像是婚禮司儀般笑瞇瞇地等著她。

如果人生重新來過,楊采花也想當作家,她不是在說笑。

02

12歲的時候,她因為作文拿了滿分,被語文老師誇過幾句,於是自己偷偷寫過小說,之所以偷偷,是因為在家長眼裏,做“寫作業”之外的事情都是玩物喪志,有那閑工夫,不如下地插秧,燒火做飯。

小說被寫在一本封面寫著“數學”的作業本裏,她還繪制了一個封面,是一個抱著小鳥的長發少女在流淚,標題沒記錯的話是《不自由的鳥》,講的是一對男女之間平平無奇的愛情故事。

在過年的時候,這個秘密小冊被弟弟翻了出來,當著所有親戚的面蹦蹦跳跳拿去給媽媽,現在回憶起來,媽媽笑著在眾人面前大聲朗讀出來,也不過是作為一個插播的春晚小品而已,是為了博大家的一笑。

但是在哄笑聲中,楊采花只覺得無地自容,她去奪了回來,沖進房間裏將本子撕了粉碎。

作家夢也就這麽輕易地碎了。

03

此時此刻,楊采花看見攝影師的鏡頭在自己側斜方一路跟隨,耳邊掌聲經久不息,她在想,如果沒有放棄寫作,如果沒有走進工廠,如果沒有嫁人,如果……甚至如果沒有……生下鄭文靜,此時此刻的這人生景象……或許本就該屬於她?

沒有生下鄭文靜?這一晃而過的念頭,令她渾身戰栗。

腦海裏立刻浮現了鄭文靜問她“如果人生重新來過”時的畫面,她很激動,興奮地說:“你寫啊!媽媽,什麽時候寫都來得及,50歲成為作家,為什麽不可以呢?”

她沒有笑話她,她支持她。

她的生命中,怎麽可以沒有鄭文靜?

她為自己剎那的念頭感到羞愧,剛才還飄忽的靈魂立刻落了地。

04

來到臺上後,轉身往臺下看,楊采花一眼就見到坐在人群中的鄭文靜和無糖。

鄭文靜一臉緊張和期盼,怕她搞砸,又很期待她的表現。

這令楊采花想起來,她的媽媽從來沒有去過她的家長會,因為太忙了,而且從家裏去學校那是二十多公裏的泥巴地,公交車的班次排得很是稀疏,往返一趟得耽誤不少事兒,至於自己呢,對於鄭文靜的家長會倒是從未缺席,如此,她又感到安慰了一些。

但是對於鄭文靜的寫作事業,她回憶了一下,她的語文成績很好,但是她從未看過她的作文,也是太忙、太累了,她是流水線工人,每天站著擰線圈,雙手全是老繭、雙腿都有靜脈曲張,哪還有什麽心思關心小孩寫的《最難忘的一件事》;

等到鄭文靜成年之後出了書,她又老花眼嚴重,已經看不進去了。

她看著臺下的鄭文靜,眼底要溢出淚花了,可憐孩子,長這麽大其實也沒有得到多少支持,取得今天的成績,很不容易吧。

主持人見到楊采花抹眼淚的動作,趕忙說:“看來老師對於這次的見面會很激動啊。”

“啊?”楊采花反應過來,點點頭,“很感動。”

現場氣氛一時溫情,有女生接過話筒,站起來哭著表白:“老師,我是從很遠的地方坐高鐵來的,我不是有很多朋友的那種,你的書,在我高中時候真的,給我帶來很多,我想著等我長大一定要來見你……”

她話說得斷斷續續,不禁哽咽起來,不少感性的讀者也跟著抹起了眼淚。

楊采花環視一圈,全是年輕的面孔和真摯的眼神,她深情地說:“謝謝。”實際上她想說:“謝謝你們喜歡鄭文靜。”

通過他們,她終於看見了並非自己女兒的“鄭文靜”,原來在她不知道的時候,她已經走得很遠,已經不止是她的孩子了。

05

在讀者交流環節中,可能因為來到現場的人對鏡紋很熟悉,所以並沒有人提出關於愛情和婚姻的問題,倒是許多人提到了對於親子關系的困惑。

有個女生問,媽媽的控制欲太強怎麽辦?她說媽媽總是偷看她的日記,還拆她的快遞。

沒等楊采花開口,鄭文靜體內就警鈴大作了,果然,她就見她端起話筒來一本正經地反問:"媽媽難道不是擔心你學壞麽?"最後,她還用一句經典名言做總結,“天下沒有不愛孩子的父母。”

06

鄭文靜就像被電打著一般坐不住了,她彈起來一把搶過女生的話筒,試圖在場面失控前力挽狂瀾,她發問:"有一些親生父母把孩子打進醫院的新聞你看過麽?"

楊采花沒意識到鄭文靜正在引導話題,她反問:"有幾個那種父母?"

鄭文靜急了:"但你也承認有幾個那種,既然有幾個了,就不能說天下沒有不愛孩子的父母吧?"

楊采花點點頭:"你說得對,這世上除了愛孩子的父母,還有不愛孩子的父母,還好我、我媽是愛我的。"

——竟然還趁機表揚自己?

——怎麽了,難道我不愛你嗎?

鄭文靜瞇起了眼睛,和楊采花交換了一個長約三秒的眼神對話。

07

楊采花繼續回答剛才的問題:"我覺得你可以跟媽媽溝通,問問她為什麽要這麽做,如果她是擔心你,你就解除掉她的擔心,告訴她,你不喜歡她偷看你的日記、拆你的快遞,叫她不要再這麽做了。"

女生苦笑:"我媽媽不是能溝通的人,我才剛滿18歲就開始安排相親了,我跟她說過我不喜歡被安排,她總說是為我好,我不懂。我能有什麽不懂?我現在已經24歲了,她還是完全無視我的意見,隔三差五就給我安排相親。"

完了!鄭文靜在心裏慘叫,楊采花肯定要跟這女生的媽共鳴了,肯定要“翻車”!她站起來又要去搶女生的話筒,這回,女生有了經驗,抱著話筒敏捷一閃,差點兒沒扭著鄭文靜的老腰。

主持人在臺上組織紀律:"那位阿姨,要發言請舉手!等別人說完話你再說。"

08

楊采花對鄭文靜點點頭,示意她放心,她應付得來!

她看著女生說:"媽媽確實是真心為你好,媽媽有自己關於‘好’的標準。她覺得一定要給你找個好老公,看著你有一個家,不是孤家寡人,那就是好;你一天不成家,她就覺得你沒有依靠,過得不好。”

女生語氣沖了起來,她追問:“她怎麽就知道我一個人過得不好?就肯定我找了老公生了小孩過得比現在好?”

楊采花動情地說:“就是因為她不知道。媽媽也是普通人,她不是能預見很久以後的神仙,無論你多少歲,在媽媽眼裏,你也是她的小孩,她覺得她活得比你久,看得比你多,她想替你做對的選擇,她著急,怕你選錯了路,等老了以後才後悔,她已經不在你身邊,幫不上你了。"

女生遲疑了一陣,繼續問:“就為了她也不確定究竟是好是壞的未來,就要逼我現在做我不喜歡的事情嗎?”

楊采花說:“所以我說你要溝通嘛,跟媽媽說你喜歡什麽,討厭什麽,如果她愛你,是不會強迫你繼續……”

女生急道:“我都說了她不是能溝通的人!”

——"你可以跑。"鄭文靜突然插話。

主持人急了:“阿姨!要發言請舉手!”

09

鄭文靜也不去搶話筒了,她就氣沈丹田、聲如洪鐘地發言:“你媽想安排你,你想說服你媽,你想贏,代價可能是撕破臉,大吵架,最後傷心又傷身,贏了又怎樣呢?證明你媽錯了,她就服氣了嗎?生活不是一定要迎難而上的,如果追求的目的是讓自己舒服,那也許逃跑才是答案。”

全場陷入沈默,從不少人的表情可以看出來,他們在思考。

主持人帶頭鼓掌:“阿姨說得太好了,請問你是在場哪位讀者的家長嗎?”

鄭文靜還在猶豫,楊采花搶答了:“她是我媽。”

“哇哦!”人群中發出驚嘆,掌聲愈發熱烈。

10

女生似乎得到了啟發,但還是忍不住傾訴:“跑是可以跑,但是我知道媽媽對我是有愛的,我就是希望這個世上最愛的人能了解我,能懂我。”

楊采花說:“有一天她會懂你的。”

鄭文靜接話:“逃跑不是決裂,只是給了你媽媽時間和距離,讓她有空去回想自己,去思念你,最後她會懂你的,你也一定程度會懂得你媽的焦慮,或許你會原諒她的。”

楊采花說:“確實是這樣,以前我跟我女兒,我是說我作為女兒,跟媽之間,住在一起的時候,其實我也沒有很懂她,雖然知道我們是母女,但好像就是無法交心,反而是分開了之後,我時不時想起她,去琢磨她,發現我好像慢慢就懂得了……”

鄭文靜說:“因為母親和女兒都是女人,她們的人生是有交匯點的,那是女人在成為母親之前,女兒在成為女人之後,因為都是女人,所以她們期盼的、恐懼的,她們一生中所要遭遇的,幾乎都是一樣的,她們之間有著天然的、難解的紐帶,當相互理解的那一天到來,母女之間不需要多說什麽,看對方就像是在看自己一樣,就像是一個圓,都已經走過了對方的人生,迎面相逢,會心一笑。”

說到這兒,她們遙遙對望,都笑了。

在一陣溫馨的唏噓聲中,有男讀者舉起手來大聲問:“那如果就是一輩子都不懂呢?”

楊采花說:“呃……那就算了唄。”

鄭文靜看著他冷冷地說:“就算人生沒有理想的結局,你這輩子也得為自己活著啊。”

11

讀者見面會總算是半圓滿結束了。

楊采花問鄭文靜:“為什麽是半圓滿?”

鄭文靜說:“如果不是我hold住全場,你今天肯定把我招牌砸了。”

他們此刻坐在果子的車裏,果子正在開車,無糖坐在副駕,他扭過身來說:“阿姨今天真的很有光環!好像一個哲學家!”

鄭文靜雙手抱在胸前,理所當然地揚起了下巴。

楊采花掏出《如何抑止女性寫作》對鄭文靜很激動地說:“這是一個帥哥讀者送我的書,剛才我在後臺的時候翻了翻,還挺有意思的,它裏面說,如果是男人寫戰爭題材,就會被認為是很宏大宏偉的講述一代人的故事,但是如果女人寫戰爭,就會被認為是在講一個人的故事,是很小格局的,談情說愛的,不值得拿出來寫的……我覺得你可以看看!”

鄭文靜有些來氣:“什麽書?”

無糖的關註點不太一樣:“什麽帥哥?”

鄭文靜奪過書,看了眼封面,果不其然:“這本書在家裏書架上有啊!”

楊采花一楞:“我沒看見。”

鄭文靜說:“等下回家你指著書架跟我說你沒看見。”

楊采花嘀咕:“那又怎麽了嘛。”

鄭文靜道:“我叫你看你不看,來個男的叫你看,你爭分奪秒地看!”

無糖起哄:“對,見色忘媽,心裏沒媽!”

12

眾人一起吃了一頓大餐後,進了家門,鄭文靜就去書櫃抽出來一模一樣的書,一扭臉想要興師問罪,看到楊采花已經火速逃竄到樓上臥室去了。

她哼一聲,開始查看手機消息,沖樓上喊:“今天送你書的那是華爾街啊!”

楊采花立刻又探出頭來:“華爾街?”

鄭文靜說:“以前在紐約工作,是搞金融的,所以我管他叫華爾街。”

楊采花一臉回味:“華先生……”

鄭文靜看著手機發問:“你答應他一起吃飯了?”

楊采花說:“好像是叫我有空了找他。那個……我能跟他吃飯嗎?”

鄭文靜瞇起眼,已經看穿了楊采花的心思:“哦喲……”

見到楊采花一臉忐忑地等她同意,她意味深長地咧嘴一笑,“可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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