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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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話】

鄭文靜,34歲,單身,沒有結婚打算,是個作家也是編劇,介於“小紅”和“不紅”之間,微博粉絲三十萬,拋去僵屍粉大概有三、五萬活人,其中有一半確切地認識她是誰,有十分之一左右的人會購買她出版的小說,另一半當她是廁所讀物,往好聽點兒說是“情感博主”,寫一些男女關系的分析,一般是罵男的,偶爾罵一些為了男的傷春悲秋的不爭氣女的。

楊采花,55歲,喪偶,剛退休沒多久,再婚打算據她自己說是絕對沒有,但是她作為鄭文靜的媽,後半生唯一的人生目標,就是把女兒嫁出去。

這倆人在一覺醒來後,靈魂交換了身體,母女倆站在只有三十平的客廳裏面面相覷。

鄭文靜此刻正在楊采花的身體裏,叉著腰,平靜地對她媽說:“首先,我們可能正在做夢,其次,交換身體這件事兒,在小說裏非常常見,沒什麽大不了的,最後肯定會換回去。”

楊采花頂著鄭文靜的臉,緊皺著眉頭,雙眼瞇了起來:“你怎麽模模糊糊的?”

鄭文靜拿起自己的近視眼鏡遞給她。

楊采花戴上眼鏡,一切清晰了起來,看著自己的臉在對自己說話,很奇妙,她貼上去,細細地端詳著對方,感嘆:“我好老啊,我太老了。”

鄭文靜問:“而且你的膝蓋也很痛,為什麽這麽痛?”

楊采花說:“風濕。懷你的時候得上的。”

“原來罪人竟是我自己。”鄭文靜一邊揉捏著肩頸一邊走向電腦說,“我還得趕稿。”

“那我先做早飯。”楊采花挽起袖子,正要走向貼著門邊的電子爐竈時,聽到鄭文靜在身後發出疑惑的“哎?”聲,她回身看見她縮起肩膀,往後揚起脖子,隔著半米在看屏幕。

她於是拿起茶幾上的老花眼鏡,走去戴在她鼻梁上,鄭文靜“哦”了一聲,開始劈裏啪啦碼字。

楊采花順手把鄭文靜蜷起來踩在椅子上的一條腿打下來說:“坐沒坐相。”

01

在一周之前,這個30平的覆式loft裏還只有鄭文靜一個人在住,她搬進來也才半年,在這屋裏走動的活物除了她還有一只叫酷蛙的貓,她是非常註重個人空間的,就算是跟自己的愛貓之間也最好能保持一米距離,所幸她的小母貓和她一樣性格獨立,當她靠近,它會自覺後退,她抱它,它會尖叫一聲之後掙脫,一人一貓,相處非常和諧。

這一天,如果不是一通電話把鄭文靜鬧醒,她會像往常一樣睡到下午四點。

手機上沒有顯示來電人是誰,所以她沒有接,除了點外賣之後的那一小時,她不接任何陌生人來電,快遞之類的不是被扔在蜂巢就是門外,不會錯過,而朋友和工作相關聯系人,顯然都有她的微信。她恨接電話!

但是這個電話很執著,在響第三次時,她不得不接起來,“餵?”

對面的口音很重,“你媽被車創了!”

她回道:“你媽才被車創了!”

掛掉繼續睡,電話又響起來,對面急道,“文靜啊!我是你姨,你媽真被車創了!”

02

楊采花確實是被車撞了,但是等到鄭文靜趕到醫院的時候,她已經在辦出院手續了,只是輕微腦震蕩,母女倆在走廊的繳費處相遇。

蓬頭垢面的鄭文靜穿著一件藏藍色的羽絨服,和一條屁股和膝蓋處已經因為變形而耷拉成喪氣臉的運動褲,她是坐最快的高鐵來的,哭了半路,所以臉色看起來甚至沒有頭上還纏著紗布的她媽好。

楊采花見了她,張嘴第一句:“你怎麽又穿得像個男的?”

03

小城市是真的小,楊采花被車撞了之後,不要一刻鐘就被送進了醫院,現在她挽著鄭文靜的胳膊,一邊聊天一邊往家走,時長大約二十分鐘。

這一路上,楊采花用十分鐘數落鄭文靜穿的衣服實在是太醜了,遠看像個男的,不敢認,近看還是像個男的,還是不敢認;

另外十分鐘用來偶遇熟人,一米五的楊采花拖著一米七的鄭文靜像是拎著一個她此生最貴的包,驕傲地等著每一個人驚呼:“你閨女啊,這麽高!”

她是希望每一次寒暄都能以這一句結束的,只可惜每一個長著嘴的人還要繼續往下說,“多大年齡了?”

她訕笑,“三十出頭。”

“喲,看不出來!看著跟大學生似的,隨你,嫩。”

她又笑了,“皮膚是還可以。”

“談朋友了吧?”

她訕笑,“沒有。”

“還沒結婚?”

“沒。”

“那就是沒孩子?”

“沒結婚當然沒孩子。”

“那不小了,該著急咯。”

“她不急。”

“該找,該找了,該找了,該找。”對方像是卡殼的覆讀機。

鄭文靜在一旁笑而不語,一言不發,看著楊采花的微表情千變萬化。

臨到家門口時,又見到一個熟人,這最後一關,不等人家詢問,楊采花累了,小手一揮說:“她沒人要!”

04

進了門,一陣陰風,楊采花為了省電,屋裏永遠黑壓壓的,暖氣也不開,鄭文靜一陣哆嗦,搓著手在原地跺腳,等著媽給她拿棉拖鞋,穿上之後啪嗒啪嗒地滿屋尋找空調的遙控器。

“你看你,自己家的什麽東西在哪裏都不知道。”楊采花把頂燈打開,120平的房子,有50平是客廳,一盞燈根本照不亮,她在昏暗光線中,摸向茶幾下面的抽屜,從裏面的一個雜物盒子裏,拿出了遙控器。

“就這我找得到才神了!”鄭文靜奪過遙控器一把開到30度,同時找到開關,把屋裏全部的燈都給打開,亮堂堂的,一時間氣溫都好像上去了。

“我怎麽不覺得冷?”楊采花說,“你這是體寒,就是缺男人。”

“男人是暖寶寶呢?”

“你懂我意思。”

“我不懂。”

“就是跟男人結婚,你就不冷了。”

“原來結婚證是暖寶寶。”

“裝傻。”

05

吃晚飯,楊采花給鄭文靜做了一碗三鮮米粉,自己喝早上剩下的粥,她說平時就她自己一個人吃飯,懶得做菜,早上煮一鍋粥,能把一天三頓都打發了。

鄭文靜皺起眉頭:“這沒營養啊。”

她說:“人年紀大了,吃東西要麽覺得太重,要麽吃不出味道,喝點兒粥,還算清爽。”邊說著,她把她蜷在椅子上的一條腿拍下來道,“坐沒坐相。”

“這我在家裏吃飯,怎麽舒服怎麽坐,誰看啊。”

“養成這毛病就不行,難看。”楊采花說,“女人要有女相。”

鄭文靜不理她,又把腳踩在了椅面上,繼續嗦粉。

楊采花問:“好吃吧?”

“好吃!”鄭文靜真誠讚美,“我在上海吃的三四十塊一碗,都沒你下的好吃。”

楊采花高興地說:“你回來唄,每天做給你吃,這不比外賣好吃?”

鄭文靜不接話,露出“你知道我不會回來”的笑容。

楊采花亦回她一個“我就知道”的假笑。

06

電視機開著,楊采花和鄭文靜肩並肩坐在碩大的沙發上,四條腿蓋著一張厚毛毯,都低著頭在玩手機。

楊采花突然把手機屏幕亮在鄭文靜面前說:“喏,我就說吧,沒有結婚的女人容易宮寒。”

那是一篇公眾號文章,閱讀量是十萬,配圖裏的“夫妻”一看就是拍秋衣廣告的,照片被挪用了。鄭文靜一撇嘴,她寫過三個月的公眾號,最多的一篇閱讀量也才五千出頭。她說:“你信這個?都是胡說八道。”

“這是新聞,手機裏的,你看,還能有假?”

“這叫公眾號,我也寫這東西。”鄭文靜說,“明天我給你寫一篇《女人活到100歲的秘密:就是不結婚》也發到你手機裏。”

楊采花嘟囔,“反正你爸沒了之後,我晚上就是睡不熱。”

“你搞個電熱毯唄。”

她自顧自繼續說:“家裏沒個男人就是不行。”

“哪兒不行?冰箱斷電?洗衣機不轉?”

“沒有人氣兒。”

“你不是人?”

“有你這麽跟媽媽說話的?”

07

準備睡覺,鄭文靜雖然長年累月不回家,但是她的房間一直保持著整潔,窗明幾凈、床具換得很勤,只是空氣中依舊漂浮著冷清的氣味,整個空間似乎都在因為她的存在而尖叫:“怎麽這屋裏有人了?”

楊采花抱著她的枕頭站在門口問:“要我陪你睡不?”

鄭文靜張開四肢占領整張床,竭力地吶喊道:“不!!!”

楊采花站在門口沒有離去,一陣寂靜的僵持之後,她還是躺到了女兒身邊。

“我剛才在翻你小時候的照片。”她自顧自掏出手機劃拉著,“你看你爸爸多愛你,他……”

鄭文靜雙目緊閉著,哼道:“給我換尿布。”

“對啊,給你換尿布。”

“你每次說他有多愛我,就說給我換尿布,真就想不出來任何別的例子了?”

“你看嘛。”

鄭文靜睜開眼,從鼻子裏長出一口氣,眼前是她看了無數次的那張照片,年輕的父親滿面笑容地抱著還穿著尿布的嬰兒。

“是不是很愛你?”

“是是是,還好你們拍了這張照片,不然說他多愛我都拿不出證據。”

楊采花像是聽不見她說話,用手指摩挲著散發幽光的手機屏幕,又開始了念經:“家裏沒有男人是不行的……”

“啊!”鄭文靜慘叫一聲,翻過身去用被子把頭包裹起來。

08

早上八點,楊采花先醒來了,她開始拖地,從客廳一路到這個臥室,把這門進進出出開開合合,見到鄭文靜沒反應,她又開始擦窗戶,終於鄭文靜動了動,她加大力度擦窗戶,她出聲了:“媽媽!我要睡覺!”

楊采花語氣裏透著大喜,“睡什麽睡!這太陽都出來了!”

鄭文靜整個人躲進被子裏,她過去拍了拍她,“懶豬!”

楊采花回到客廳,打開電視,張羅了一桌早飯,一個人在沙發上坐了一會兒,不住往臥室方向張望,最終還是回到臥室,推開窗戶,涼風灌進來。

鄭文靜尖叫:“你幹什麽啊?!”

“通通風。”

“我暈了我暈了我起!我起。”

楊采花滿面笑意,“正好吃早飯,我跟你講,不吃早飯會得胃病。”

09

鄭文靜覺得既然楊采花沒什麽事兒,她可以回上海了,楊采花問她這麽急著回去是要幹嘛?她回說:“趕稿。”

“趕稿是用電腦麽?”

“是。”

“你帶著電腦麽?”

“帶著。”

“那你在這裏不是一樣趕?”

“不一樣,在這裏我寫不出來。”

“為什麽?”

“因為你在這裏。”

“嫌我煩?我不說話。”

“你不說話,坐我旁邊,我也寫不出來。”

“那你在客廳寫,我就在臥室,你在臥室寫,我就在客廳。”楊采花說,“我就做好飯喊你吃,做一個不說話的保姆,可以吧?你只要寫!都不用管點外賣,到點張嘴吃飯就行。這不比你在上海自己呆著寫舒服?”

鄭文靜指著她說:“就這個!就你要叫我吃飯我就寫不了,我這一被打斷,我就寫不了啦!”

“那我完全不管你!你當我透明好吧!要麽我出去,每天等你寫完再回來。”

“不可能,反正在這裏我就寫不出來。”

楊采花露出低落的神情,不情願地說:“那你看票吧,我送你。”

鄭文靜有些內疚,為了緩解自己的罪惡感,她關心地問:“那你平時一個人都幹嘛?”

楊采花說就看看電視,晚上吃過晚飯之後,去跳跳舞什麽的。

鄭文靜逗她:“這麽無聊啊?要麽找個小老頭陪你出去旅游啊。”

“為什麽非得找個小老頭?我自己去不行麽?”

“也是。你還沒到上海玩過吧?”鄭文靜突發奇想地問。

於是楊采花就跟著鄭文靜到了上海,說是住一周。

10

30平的覆式loft被分成了2室2衛一廳,楊采花剛走進門就問:“這是人住的房子?”

鄭文靜點點頭說:“不是人住的。”

“為什麽要兩個廁所?”

“精裝修,買來自帶的。你試過晚上想尿尿就知道樓上有一個有多重要。”

楊采花上了樓,站在被當成儲物間的次臥問:“沒有客房?”

“沒有客人為什麽要有客房?”鄭文靜一邊收拾自己攤了一床的東西一邊說,“反正就一禮拜,你跟我擠一擠就是了。”

楊采花四處摸索,“這麽小的房子要不了多少錢吧?要麽我把老家房子退了,在你隔壁買一間,我也好照顧你。”

她這一句話像是一柄利劍穿透了鄭文靜的胸膛,她幹嘔一聲,捂住胸口,緩了三秒後才看著媽媽一字一頓地說:“500萬,首付70%,月供九千。”

楊采花瞪目結舌:“就這房子?”

鄭文靜點點頭:“就這房子。”

11

楊采花怕貓,離著老遠指著酷蛙問:“為什麽叫酷蛙?貓沒個貓樣。”

“因為它是美短。”鄭文靜說:“美式,苦哇。”

楊采花沒聽懂,鄭文靜給她解釋了一遍,她捧場地笑了一笑。

12

楊采花沒正經看過一本鄭文靜的書,她在書架上取下一本《媽!你聽我說》,作者署名:“鏡紋”

鄭文靜跟楊采花說過非常討厭自己俗氣的名字,楊采花說這個名字賦予了作為母親對女兒的美好展望,鄭文靜覺得文靜不能算什麽美好展望,跟美好可以說毫不沾邊,她覺得叫鄭有錢,鄭有名等等,那才算得上美好。

但總之,隨著年歲增長,鄭文靜意識到改名要變動太多資料了,也就放棄了,好在她還能給自己取個筆名,算是重生!

這本書是講母女交換靈魂的,楊采花來了興趣,開始閱讀,看了三頁後提出抗議:“你怎麽把我寫得這麽封建?”

鄭文靜說:“純屬虛構,你不要對號入座。”

這本書看完之後,楊采花一覺醒來,就發現自己的靈魂在女兒的身體裏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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