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15. 茶語與分寸

關燈
115. 茶語與分寸

顧涵原本已經將請假申請遞上去了。

工作表排得滴水不漏,幾項商務提前調了時間,廣告拍攝期避開節假日,只留出短短幾天的空窗。按照他對老白這些年脾氣的判斷——事情做到這個份上,請個假應該不至於驚動到高層。

可沒想到,這一次還是直接被“招呼過去了”。

“你老板叫你親自去一趟。”顧涵放下手機,眉頭動了動,“說讓你親口解釋。”

祁祺剛拍完試裝定妝照,坐在休息區喝水,聽見這話,動作微微一頓,輕輕“嗯”了一聲。

顧涵瞥他一眼,語氣裏半是調侃:“以前那工作狂去哪兒了?你知不知道,你這是兩個月內第二次請假。”

祁祺擡眸看他,語氣不緊不慢:“這次理由很正當。”

“當然正當。”顧涵把文件夾合上,站起身,“你親自去談吧,誰讓你現在是咱們公司的招牌。老白要聽你親口說,咱也不能躲。”

祁祺笑了笑,放下水杯,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褶痕:“走吧。”

午後的光線斜斜落在辦公室長桌上,窗外是新綠正盛的銀杏葉,風一吹,陽光與樹影在地板上交錯出細碎的波紋。

白嘉森今天來得比平常早些,坐在慣常的位置,桌前一杯鐵觀音正裊裊冒著熱氣。

他低頭翻著手邊的項目計劃書,修長的手指在頁角輕敲,像在等一個人給出答案。

屋內空調開得適中,安靜得幾乎能聽見秒針走動的聲音。

祁祺輕輕敲了兩下門,禮貌地走進來,坐在老板對面。

白嘉森合上文件,語氣不重,卻直截了當:

“你這次,又要請假?”

老板白嘉森放下手裏的陶瓷杯,目光從對面年輕演員臉上輕輕掠過,語氣不重,卻透出一點意味不明的打量。

祁祺坐得挺直,雙手交疊放在膝上,神色一如往常清朗,只是那一點停頓——還是落進了對方眼裏。

“嗯,顧涵已經提前把工作調整好了。不會耽誤任何項目。”他禮貌而平穩地開口,聲音一如他慣常的節奏——克制、得體,不卑不亢。

白嘉森輕笑了一聲,靠在椅背上,手指不疾不徐地轉著茶蓋:“你知道嗎?以前你可是出了名的‘不請假體質’。一次綜藝邀請你拒了三年,因為正好卡在某個拍攝周期。現在倒好——”

他頓了頓,微挑眉,“短短兩個月,這是第二次了吧?”

祁祺略顯抱歉地低頭:“……是有點突然。但這次是提前約好的。”

他想了想,又補充,“出去走一走,也算是調節節奏吧。”

“出去走一走?”白嘉森斜睨他一眼,“不是剛從日本回來不久?又走?”

祁祺一楞,沒料到老板竟然會提起這件事,一時之間不知道該怎麽接,只得低低笑了一聲,有些掩飾似地摸了下鼻尖:“您也關註起我的行程了?”

“我不需要關註。”白嘉森將茶蓋輕輕一合,語氣不鹹不淡,“你的事,不用任何人匯報——熱搜就會告訴我。”

祁祺微怔了一下。

屋裏短暫安靜了一瞬。那句“熱搜就會告訴我”,既像調侃,又不無提醒。

祁祺沒有立刻作聲,只是低頭輕輕轉著手邊的水杯,像在權衡是否要解釋點什麽。可他還沒開口,白嘉森已經笑了一下,像是漫不經心地繼續了話題:

“你那位‘素人’女朋友,顧涵倒是提前打過招呼,說你很認真,也說她不願拋頭露面,所以暫時不公開。”

祁祺擡眼望了老板一眼,眼神坦蕩,卻沒有多解釋什麽。

“我也理解,”白嘉森微微點頭,似乎是在替他緩解什麽,“現在這風頭上的日子,公開一段關系不只是牽手的事,還牽動熱搜、粉絲、資本和商務……真不是誰都扛得住的。”

說到這,他的語氣輕松了一點,語尾還帶了點真情實意的打趣:“不過說真的,我是真有點好奇。”

“什麽樣的女孩子啊,能把我們祁祺都‘帶壞’了?”他半開玩笑地晃了晃手中茶杯,“以前你最怕浪費時間,說什麽‘情緒波動會幹擾角色進入’。現在呢?一連請兩次假,出國、拍完戲就走人,連顧涵都說你變了。”

祁祺聽他這麽說,沒辯解,也沒回嘴,只是唇角輕輕翹了一下——笑意很淺,卻是真實的。

“話說回來……”白嘉森忽然瞇起眼,像是突然想起什麽,“上回舒遠舟、肖文敬那一桌酒,肖文敬還提到了你,說你和駱嘉怡一塊出國什麽的,回來之後網絡上一度還傳你們什麽‘為愛奔赴’。”

“我就想——你這小子什麽時候成了八卦核心了?”

他笑著搖頭,一邊語氣帶點老朋友式的戲謔:“你要是再不說清楚,別怪我哪天真跑去問顧涵,看看他是不是也被你瞞著。”

祁祺終於開口,聲音不疾不徐,語氣帶著點他慣常的沈靜與堅持:“我沒瞞誰。”

“只是……她不想站在聚光燈下,而我也不想逼她。”

白嘉森望著他看了幾秒,像是要從他語氣裏聽出點什麽,最後只是“嘖”了一聲,語調緩下來:“也好。人嘛,總該為重要的事做些改變。”

白嘉森說完那句,轉身理了理袖口,語氣輕緩下來:“工作是眼前的路,人是餘生的事。你怎麽選,我不管,但你得自己把這兩樣都走好。”

祁祺擡眸看他,輕輕點頭,語氣平靜卻篤定:

“我不打算落下哪一邊。”

屋裏靜了一瞬,像是那句話落下後,空氣也輕了些。窗外陽光斜灑進來,落在桌沿的茶杯上,倒映出一圈淡淡的光。

白嘉森隨手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早已涼透的茶,臨走前看了他一眼,像是忽然想起什麽般隨口叮囑:

“她不想曝光,那你就藏好一點。藏進日子裏,別藏在風口上。”

頓了頓,他語氣一轉,又補了一句,像是話中有話地提醒:

“不過藏也藏不了一輩子——你們啊,還是得早點計劃清楚。”

祁祺聞言輕輕一笑,眼神沒什麽起伏,卻像落進了一道靜水深流中。

“嗯,我正打算。”

白嘉森放下杯子,語氣忽然輕松起來:“那這次,又打算去哪兒啊?”

祁祺嘴角揚了一下,沒正面回答,只低聲道:“您等著看熱搜上的新聞好了。”

白嘉森聞言,搖頭失笑,端起茶杯的手又頓了頓:“你這小子,不就談個戀愛,好像誰沒談過似的。”

他話雖帶笑,語氣卻沒多少責備,反倒有幾分打心眼裏的寬容與感慨。

“我這些年見過太多從‘演技新秀’走到‘花邊常客’的,”他輕輕嘆了口氣,“這行裏最難得的,從來不是紅,而是一直清醒。”

“你這一路走來,紅得不喧嘩,穩得不生硬,心裏始終藏著點光。我見過太多亮得快、塌得也快的,你這樣,少見。”

祁祺聽著這話,沒急著回應,只是安靜地坐著,眼裏一瞬間掠過一點隱約的暖光。

“所以啊,”白嘉森將茶杯往前推了推,似笑非笑,“我不是反對你戀愛。相反,我是真心希望你這回別錯過。”

祁祺輕輕點頭,唇邊浮出一抹難得的認真:“我會珍惜的。”

這一刻他回答得不快不慢,帶著一種歲月沈澱後的篤定。不是年輕演員的任性承諾,而像是一個男人,在生命深處悄然做出的選擇。

屋裏又靜了幾秒,像是連空氣都默默認同了這句評價。

祁祺沒立刻出聲,只輕輕擡眼看了一下窗外,陽光從玻璃帷幕那頭灑進來,在地毯邊緣鋪出一片安靜的光斑。他眼裏那一點笑意沒說出口,卻在那光裏悄然落了下來。

他站起身,朝白嘉森輕輕頷首:“謝謝。”

白嘉森揮揮手:“少來這套。假我是批了,休息也準了,但人不能真飄了。”

祁祺輕笑,點頭答應。正欲離開,辦公室的內線電話忽然響了。

白嘉森朝桌面按了接聽鍵,聽筒那頭是秘書的聲音,語氣一貫沈穩:“白總,沈總到了。”

白嘉森“嗯”了一聲,放下電話,看向祁祺:“你別急著走。”

他語氣微頓,隨手把桌上的茶杯往邊上一推,似笑非笑地道:“正好沈之驍也來了,平臺那邊的掌舵人,你也打個招呼。他對你,可是青眼有加。”

祁祺略怔了一下,隨即收斂神色,點點頭:“好。”

門被秘書輕敲兩下後推開,沈之驍一身深灰色西裝走進來,剪裁得體,步伐沈穩,眼神裏帶著慣常的清冷,卻在看見祁祺的那一刻,略微頓了下腳步,眉眼中浮起一抹不動聲色的笑意。

“祁祺。”他語調溫和,頷首示意,“這次拍得很出彩,宣傳那邊反響不錯。”

祁祺起身,向他點頭致意:“謝謝沈總。”

白嘉森看著兩人,半玩笑地開口:“你們倒是客氣得很。一個是平臺最穩的後盾,一個是我們這邊最穩的王牌——我可不敢怠慢。”

他說到這裏,語氣一轉,像是隨口提議:“等你這次回來以後,在進組前,找個時間和沈總吃頓飯吧。正好我們也談談你再後面的安排。沈總那邊的資源不少,有幾個項目也在籌劃中,你們可以碰一碰。”

祁祺輕輕頷首,禮貌地應著:“好的,我聽安排。”

語氣平穩,從容得體,眉眼間看不出絲毫異樣。可那一瞬,他眼底卻悄然泛起一道暗色,像初春湖面起風時最細微的漣漪——來得輕,落得深。

沈之驍。

祁祺對這個名字再熟悉不過,不止因為他是“映界”平臺的負責人,更因為他清楚地知道,這個男人,對劉奕羲的感情,不只是合作關系那麽簡單。

沈之驍坐在對面,風度儒雅、談吐從容,像是這個行業裏最體面的那種男人,處處得體,毫無破綻。

可祁祺望著他,卻像本能般拉起了情緒的界線。

祁祺不是那種愛多想的人,可此刻,看著沈之驍談笑間眼神不動、語調沈穩,忽然生出一種無法言明的不適——

不是嫉妒,也不是敵意。

只是……一種深藏而來的本能反應。

他不動聲色地收回目光,指尖輕輕摩挲著膝上交疊的手指,心底悄悄掠過一個念頭:

情敵見面,大抵也就是這種感覺吧。

只不過,沈之驍並不知道。

不知道他眼前這個演員,就是那個她遲遲沒有公開的男朋友。

不知道他口中“值得合作”的祁祺,正是那個每天與她通話的人。

這場交集,平靜得像一張幹凈的會議記錄,可祁祺心裏卻有某一根弦,在那句話落下時,悄然繃緊了幾分。

他知道自己不該多想,也沒理由提前設防。

可愛一個人,註定讓人失去一點鈍感,也放下不了本能的在意。

祁祺坐在那裏,神色清朗如舊,只是眼底的沈靜,多了一層不動聲色的防備。

而沈之驍毫無所覺,仍是那個目光克制、談吐有度的沈總,帶著平臺的審慎,也帶著旁人看來再自然不過的善意和信任。

茶水在桌面散出一層淡淡的熱霧,光線斜斜照進來,空氣裏沒什麽火藥味,卻藏著某種不被察覺的鋒芒——

就像兩條原本平行的線,在某個光影交錯的瞬間,被命運悄悄推近了幾毫米。

眼見兩位老總之間的話題轉入更深的合作層面,他沒有多留,只是微微頷首,低聲道了句“那我先告辭”,然後安靜退身。

走出辦公室時,樓道裏剛好有風吹過,走廊盡頭的綠植葉片微微晃動。祁祺腳步不快,像是在回味剛才那番話,又像是在把某些心事收進衣袖。

顧涵正等在外面,一見他出來就壓低聲音調侃:“大老板放你走啦?”

祁祺沒答,只是瞇了瞇眼笑著點了下頭。

“你該不會真打算把這次旅行……當成什麽儀式了吧?”顧涵一邊遞過行程確認表,一邊隨口問。

祁祺低頭看了看紙上密密排好的時間點,唇角緩緩彎了起來。

“嗯。”他聲音不大,卻極輕極真,“比以前任何一次,都更像真正的開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