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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五. 羽意與綿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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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五. 羽意與綿綿

顧涵的皮鞋在光潔的地磚上頓出細碎聲響,剛擡起的手懸在病房門把上方。消毒水氣味裏,駱嘉怡那句帶著葡萄糖甜膩氣的告白正透過門縫滲出來,尾音還沾著她獨有的執拗:"…… 我就是喜歡祁祺。" 他下意識攥緊了牛皮紙袋,裏面裝著的保溫桶撞得袋底發出悶響,而走廊盡頭的窗戶正把深秋的陽光切成碎片,落在他忽然收緊的肩線上。

顧涵的指尖在不銹鋼門把上凝出白痕,牛皮紙袋邊緣被攥得發皺。病房內驟然沈降的寂靜像層冰殼,將那句告白的尾音封存在消毒水氣味裏。他垂眸盯著鞋尖蹭上的灰塵,喉結在高領毛衣下滾動兩下,指節松開時帶出細微的骨響。

走廊盡頭的鐘擺敲過半響,他用掌心蹭了蹭西褲褶皺,推門時特意放輕了動作。午後陽光從百葉窗漏進來,在他熨帖的肩線上織出明暗條紋,唇角揚起的弧度精準得像演練過千百遍:"嘉怡醒啦?家裏燉了點山藥粥,醫生說你得吃點流食。"

顧涵將牛皮紙袋輕放在床頭櫃,定制西裝袖口的銀袖扣擦過金屬護欄。他微微頷首時,領帶結在胸前劃出利落的弧線:"伯父伯母,路上堵車來晚了。" 目光落向病床時,鏡片後的眸光柔了柔,"剛在樓下碰到主治醫生,說電解質指標已經平穩了。"

"可把我們嚇壞了..." 駱媽媽接過顧涵遞來的保溫杯,杯壁傳來暖意,"這孩子就是太犟,非要在劇組熬著 —— 還是你懂她,知道燉點清淡的粥。"

顧涵的目光落在駱嘉怡手背上的留置針貼,他屈指叩了叩床頭櫃的玻璃面,聲音放得比監護儀的滴答聲還輕:"昨天就該提醒你吃早餐的。" 窗外的梧桐葉撲簌簌撞在玻璃上,他伸手調整輸液管的角度時,袖口露出半截銀質腕表,秒針在駱嘉怡垂落的睫毛上劃出細碎的光影。

她攥著被角的手指微微蜷縮,喉間剛溢出個單音節,就被顧涵遞過來的溫水堵了回去。玻璃杯沿觸到唇邊時,她看見他領帶夾上的藍寶石在陽光下晃了晃 —— 那是她去年送的生日禮物。而此刻這雙總能妥帖接住所有情緒的眼睛裏,有什麽東西正像退潮般悄然隱沒,只餘下慣常的溫和笑意,像層結了冰的湖面,把深水下的暗湧都藏得嚴嚴實實。

駱嘉怡靠在床頭,神色已較上午平覆不少,輕聲說:“我真的沒事了,不想繼續待著,想早點出院。”

她父母雖有猶豫,終究拗不過她,只好點頭:“那我們去辦手續,你先別亂動,等我們回來。”

臨出門前,駱母看了顧涵一眼,隨口道:“小涵,你也一起吧。”

三人走出病房,厚重的門簾在身後落下時發出沈悶的聲響。駱父將鱷魚皮公文包換到另一只手,定制皮鞋在光潔的地磚上碾過一粒微塵:"小涵," 他忽然停步轉身,走廊盡頭的窗戶把深秋的陽光斜斜切在他肩頭,"你跟祁祺共事很久了,比我們更清楚他私下的品性。"

駱母攥著手包,語氣帶著擔憂:"嘉怡說她喜歡祁祺...... 我們就是有點不放心。"

駱父接著說:"我們不是要管她,就是想知道這個人到底靠不靠譜。你跟我們說實話。" 電梯聲從遠處傳來,他伸手按了下按鈕。

顧涵垂眸看著腕表秒針走了半圈,才擡眼望向兩位長輩。走廊的穿堂風揚起他西裝袖口的暗紋:"祁祺性子沈,不像鏡頭前那麽外放。平時話少,對生人總隔著層殼,但心裏有數。" 他頓了頓, "拍戲時較真得很,去年伏天穿棉襖拍冬戲,中暑兩次都沒讓人替。對身邊人也實誠,前陣子場務老家遭了災,他私下轉了六位數過去。" 電梯數字跳到三層時,他補了句:"這行裏浮著的人多,他算沈得下心的。"

他聲線始終保持著職業經紀人的克制,尾音卻不自覺沈了半度。喉結在挺括的襯衫領下輕輕滾動時,鏡片後的眸光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鄭重:"去年暴雨夜拍懸崖戲,他堅持自己吊威亞,安全帶磨破了後背也沒喊停。" 指節無意識摩挲著電梯不銹鋼扶手,"有些苦他從不說,但做的每件事都擺在那兒。"

駱母望著電梯鏡面裏自己微蹙的眉尖,忽然想起女兒提起祁祺時,眼底亮起來的光:"肯沈下心熬的孩子,總比浮在表面的強。" 高跟鞋在電梯抵達的提示音裏輕叩地面,"就怕圈子裏的浮華迷了眼......"

顧涵的目光落在電梯數字跳動的紅光上,喉結在襯衫領下輕輕滾動。他擡手松了松領帶結,真絲面料在指間滑出細碎聲響:"他習慣把野心和柔軟都裹在戲服裏。去年慶功宴上,那麽多人圍著敬酒,他卻躲在露臺給流浪貓餵火腿腸。" 電梯門開時湧進消毒水氣味,他側身讓兩位長輩先行,聲音低得像怕被風聽了去,"嘉怡像團明火,而他是塊捂不熱的玉 —— 不是不好,是兩種活法。"

他聲線依舊平穩如舊,卻在尾音處滲出幾分不易察覺的喟嘆。電梯鏡面映出他微垂的眼睫,指節無意識摩挲著西裝袖口的暗紋:"就像白玉配朱砂,看著驚艷,卻怕朱砂色褪了,反染臟了玉的底子。" 這話落得輕,卻像枚細針,在走廊慘白的燈光裏,把浮華背後的棱角輕輕挑了出來。

駱父聽後沈思了片刻,沒有接話,駱母卻幽幽地嘆了口氣:“有時候喜歡,偏偏就不是適合。” "年輕時總覺得喜歡大過天,等你們到了我們這年紀..." 話音被電梯抵達的提示音截斷,她輕輕搖著頭。

顧涵落在最後的腳步頓了頓,西裝褲腿掃過墻角的滅火器。他望著玻璃窗上自己模糊的倒影,鏡片後的眸光被走廊燈光揉碎成星點:"我去辦手續。" 喉結在襯衫領下滾動時,袖口的銀袖扣恰好撞上消防栓的銅制閥門,"嘉怡醒著,別讓她等急了。" 轉身時,風衣後擺帶起的風,將那句未說出口的嘆息,輕輕卷進了電梯井的陰影裏。

駱母望著他走進人群的背影,直到那襲熨帖的深灰西裝消失在護士站的轉角。她捏著手包的鏈條輕輕晃了晃,珍珠耳釘在日光燈下顫出細碎的光:"這孩子,總是這麽周到。"

駱母望著那道挺括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指尖無意識絞著包帶。消毒水氣味裏,她的聲音輕得像怕被風聽了去:"從小抱著嘉怡餵奶時,小涵就蹲在旁邊遞奶瓶。" 走廊窗戶漏進的陽光在她發間鍍上銀邊,"後來他去國外讀傳媒,每次回來都記得給嘉怡帶她最愛的草莓巧克力。" 她忽然嘆了口氣,望著電梯門上映出的自己微蹙的眉,"知根知底的孩子,總比隔著層銀幕的放心。"

駱父望著走廊盡頭的窗戶,過了半晌才開口:"小涵什麽心思,我們當父母的能看不出來?"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些,"但你也看見了,嘉怡心裏現在只有祁祺。"

這話讓兩人都沈默了。走廊裏只有護士站傳來的隱約說話聲,顯得格外安靜。

駱母眉間攏起細小的褶皺,眼底漫出層薄霜似的悵然:"這孩子就是太懂事..."

駱父望著玻璃門外晃過的人影,喉結輕輕滾動:"他從小就這樣,想要的東西從不會爭。"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遠處花壇修剪整齊的冬青上,"真要開口了,倒不像顧涵了。"

駱父望著窗外掠過的救護車頂燈,忽然壓低了聲音:"祁祺這孩子,不能只聽小涵說。" 他指尖叩了叩玻璃護欄,"女兒放在心尖上的人,得親眼瞧瞧。" 目光轉向住院部樓下的銀杏林時,語氣添了幾分商人的銳利,"讓小涵找個時間,就說家裏想請他吃個便飯。"

駱母輕輕 "嗯" 了聲,沒再說話,只是看著秋風把銀杏葉吹得貼在玻璃上,像誰不小心按上去的嘆息。

劇組片場恢覆了機械運轉的節奏,場記板的脆響混著燈光師的調度聲。沈瓷坐在休息區長椅上,劇本邊角被陽光曬出暖黃的卷邊。她指尖劃過書頁留白處的咖啡漬,忽然擡眼望向鄰座的劉奕羲,發尾的碎光落進含笑的眼尾:"前兒見你戴的羽毛項鏈很別致。"

秋風卷著銀杏葉掠過長椅間隙,沈瓷將垂落的發絲別到耳後,露出的珍珠耳釘在日光下晃了晃:"能挑中這物件的人,倒是挺懂你骨子裏的清靈勁兒。

劉奕羲的指尖停在羽毛墜子的銀鏈上,陽光透過葉隙在她手背上投下斑駁光點。她低頭時,耳墜上的碎鉆掃過劇本扉頁,唇邊漾開的笑意像沾了蜜的羽毛,輕輕顫了顫卻沒搭話。

沈瓷手肘撐著長椅靠背,劇本在膝頭滑下一角。她望著對方突然蜷起的指尖,眼尾的笑紋深了些:"怎麽,不好意思承認呀?" 片場遠處傳來道具車的哐當聲,她故意拖長了語調,"難不成真是哪個偷偷藏著的男朋友送的?"

沈瓷話音未落,就見劉奕羲握著羽毛墜子的手指猛地收緊。陽光從葉縫漏下來,剛好照在她驟然泛紅的耳垂上,像誰拿胭脂在白玉般的臉頰上點了兩筆。

她半晌才從喉嚨裏擠出細若蚊蚋的聲音:"…… 快了。" 風卷起長椅下的劇本,她慌忙伸手去按,發梢掃過鎖骨時,那抹紅意順著脖頸悄悄漫開。

劉奕羲垂眸的剎那,祁祺的模樣突然撞進眼底 —— 他在飾品店玻璃櫃前蹙眉挑揀的側影,銀戒指蹭過項鏈托盤發出細碎聲響;告白時攥著絲絨盒子的手微微發抖,尾音帶著剛收工的沙啞;還有她發燒那晚,他趴在床邊打盹時的情景

沈瓷一楞,腦中忽然閃過駱嘉怡那天說的話:“祁祺送那條項鏈,是想拿來跟人表白的。”還跟沈瓷說,“你幫我盯著點片場,誰戴了這玩意兒,就是我頭號情敵!”

她心頭微動,片刻間幾乎把線索拼湊完整。那就說明——他們之間已經只差最後一步。

沈瓷忽然低頭去撿滑落在地的劇本,發梢垂落的瞬間遮住了眼底翻湧的情緒。指腹觸到書頁上幹涸的咖啡漬時,她故意將劇本翻得嘩啦作響,讓紙張摩擦的聲響蓋過胸腔裏那聲沒憋住的輕嘆。

駱嘉怡這些天的情緒變化她不是沒察覺,可如今若是讓她知道,那天那個盡心救護她的人,竟是自己一直在暗暗較勁的對手……那會是什麽感受?

沈瓷指尖的劇本驟然攥出褶皺,喉間翻湧的字句最終都咽了回去。她望著片場遠處調試燈光的人群,將現場工作人員咋呼的聲線、劉奕羲泛紅的耳垂,連同那些盤根錯節的猜測,一並揉進眼底沈靜的光裏。風卷起劇本扉頁時,她只是擡手將碎發別到耳後,讓所有情緒都消隱在掠過眉梢的光影中。

沈瓷依舊維持著方才的坐姿,指腹輕輕碾過劇本泛黃的紙頁。陽光在書頁間游走成跳動的光斑,她垂著眼皮的模樣像極了片場尋常午後的休憩,只有無名指無意識摩挲著牛皮紙封面的動作,洩露了袖口下悄然蜷縮的指尖。

劇組的燈架次第暗下去,泛著藍光的 LED 屏像被按了靜音鍵的潮水,慢慢退去最後一點喧囂。道具車碾過水泥地的哐當聲消失在拐角,場記板的脆響早被暮色揉碎,連懸掛在景片上的反光板都落滿了漸次濃稠的陰影。當最後一盞工作燈 “滋啦” 熄滅,片場的鋼筋骨架在夜霧裏顯出沈默的輪廓,只有電纜盤上殘留的膠帶反光,像誰遺落的星子。

城市另一端的巷弄裏,“老地方” 餐館的暖黃燈光正洇透毛玻璃。舒凱的筷子頭戳著菜單塑封膜,目光膠在 “招牌紅燒肉” 那行字上,直到王瑛子的不銹鋼保溫杯磕在桌面:“再盯著,菜單該起油花了。”

"先說點重要的。" 舒凱用筷子敲了敲碗沿,眉峰挑得像掛著半枚笑,"問你個事兒 —— 你跟劉奕羲,手頭有日本簽證沒?"

王瑛子指尖的牙簽在桌布上戳出細小的洞,不銹鋼勺子磕在空碗沿發出脆響。她瞇起眼把垂落的碎發別到耳後,筷子尖在醋碟邊劃著圈:"你打聽這幹嘛?"

舒凱轉著玻璃杯,看冰塊撞出細碎的漣漪:"還記得之前說給祁祺過生日那事兒吧?" 他指節敲了敲桌上的菜單,"那家夥現在走到哪兒都跟移動熱搜似的,總得找個不招眼的地兒待著。" 忽然把身子往前湊了湊,袖口蹭過灑在桌上的醬油漬,"我這不是替他踅摸地兒嘛 ——"

"踅摸到日本去了?" 王瑛子把筷子往桌上一放,塑料凳腿在水泥地上劃出刺耳的聲響,"你可真行,挑這麽遠的地兒。"

"嗯,日本長野縣的白馬村。" 舒凱的筷子在桌布上劃出一道弧線,忽然擱到醋碟邊。他掏出手機劃了兩下,屏幕光照亮鏡片後的眼波:"你看這圖 ——"

"山谷清晨雲霧繚繞,秋末的楓林鋪得像畫,露營地就在湖邊,聽說天晴的時候能看到雪山倒影。"

玻璃杯壁凝結的水珠滴在桌布上,暈開小小的濕痕。舒凱忽然把手機扣在桌上,聲音低了半度:"晚上能聽見溪水流過石頭的聲兒,帳篷外生個小火堆,烤棉花糖的焦香混著松木味兒..." 他望著窗外漸濃的夜色,喉結輕輕滾動,"夠安靜,夠私密,也夠——" 尾音拖得像根細線,"讓某些人把話說開。"

王瑛突然一臉認真地說:"不過……去日本老費錢了,又是山裏又是露營裝備的。"

舒凱聽完一樂,放下筷子:"哎,跟我一起出去玩,還用你掏錢?"

"誰要花你的錢。"王瑛子白了他一眼,"我說的是,追我閨蜜,旅行開支當然得是你那位好兄弟出。你幫他選地方沒問題,但人得有點態度。"

舒凱被嗆得一笑,靠在椅背上,語氣懶洋洋:"放心,他啊,雖然嘴上不說,其實心裏比誰都認真。要不是我攔著,他恨不得把整座山都給人家包下來。"

王瑛子輕哼一聲:"他最好是認真。我告訴你,我這閨蜜,不好追,也不缺人喜歡。"

"可她就看上我這位‘兄弟’了,不是嗎?"舒凱笑得意味深長。

王瑛子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感慨,片刻後笑道:"行,那我就等著看你們的白馬村表白大戲了。"

兩人相視而笑,飯桌上氣氛輕松又暖意融融。窗外的夜風微涼,而某段尚未開始的旅程,正悄然醞釀著屬於它的轉折與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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