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八十六. 幕落與餘念

關燈
八十六. 幕落與餘念

烈日西斜,光影在攝影棚門前投出一層金色的輪廓。隨著導演一聲“收工”,片場頓時響起熱烈掌聲。

“祁祺,殺青了!”副導演第一個走過來,笑著拍了拍他的肩。

工作人員蜂擁而上,有人送上大捧鮮花,有人遞來定制蛋糕,還有人舉起手機記錄下這個重要瞬間。

祁祺脫下劇中西裝外套,汗濕的發梢貼在額前,卻擋不住眼中的光。他對每一位過來道賀的同事一一回應,微笑著致謝,聲音不高,卻有分量。

影視城外早已聚集了大批粉絲,撐著應援牌和標語,舉著手工做的“殺青快樂”燈牌。有人激動地哭,有人小心翼翼地把手中的信封舉高,試圖遞給偶像。

保安拉起警戒線,工作人員幾次出面勸導,卻攔不住那份人群中滾燙的情緒。

祁祺站在出口處,看著那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眼神柔了幾分。他側身低聲吩咐艾倫:“讓人幫忙訂點吃的喝的,別太覆雜,冰飲和蛋糕就好。跟她們說,註意安全。”

“是,”艾倫一邊掏手機一邊笑,“哥你又暖心了。”

他沒說什麽,只接過粉絲遞來的手寫信,鄭重地道了聲謝。

陽光在他肩頭拉出細長的剪影,身後那塊“《風起之路》殺青大吉”的紅布背景,在風中微微揚起——像一段旅程的落幕,也像一場新故事的起筆。

殺青儀式結束後,劇組還在忙著收尾。劉奕羲正準備換衣服,房門卻被輕輕敲響。

她打開門,門外站著祁祺,帽檐壓得低低的,墨鏡擋住了半張臉。

“你怎麽——”

“噓。”他伸出一根手指抵住唇,順勢往裏擠,“我就待一會兒,沒人跟著。”

劉奕羲關上門,無奈又好笑地看他摘下墨鏡,露出滿眼笑意。

“你房間真香。”祁祺嗅了嗅空氣,故作輕松,“比片場那間好聞一百倍。”

劉奕羲沒接話,只遞了瓶水給他:“兩天後殺青宴你來嗎?”

祁祺低頭抿了一口水,慢吞吞地說:“不來了。”

她楞了一下:“為什麽?”

“我生日會那天。”他撇撇嘴,“公司訂在上海。我要明晚就飛過去,後天白天彩排,晚上正式上臺。”

“你這節奏太緊了吧。”她皺眉。

“沒辦法,排不開。”他說著語氣就低下去了一點,然後像是壓不住什麽似的,“……這段時間一直在一塊兒,突然就分開,還是挺不舍得的。”

劉奕羲看著他,嘴角輕輕揚起:“你這是在撒嬌?”

“你才發現啊?”祁祺一點都不遮掩,眼神清亮,像個完全卸下心防的少年。

她失笑,忽然註意到他臉側還殘留著一小塊底妝粉痕,皺眉道:“你卸妝沒卸幹凈。”

“啊?”祁祺順手摸了摸,沒摸到,又直接拉住她的手,“算了算了,來,你幫我弄。”

他一邊說,一邊拖著她坐到床沿,然後自己順勢倒下,頭穩穩靠在她腿上,仰頭看她:“這裏燈光好,你擦得清楚。”

劉奕羲哭笑不得,低頭看著他這副沒骨頭的樣子,忍不住感嘆:“你說,如果外面那些人知道你私底下是這樣,會不會覺得他們的偶像太幼稚了點?”

祁祺閉著眼,笑得心安理得:“我不管。”

“真不管?”

“嗯,”他喃喃道,“反正我只這樣對你。”

劉奕羲手指停了一下,又輕輕劃過他臉側,把那抹妝粉擦凈。她低頭望著他,無聲地笑了。

窗外天色漸沈,風吹動窗簾微微飄起,屋內一片溫柔靜謐——像是分別前,藏在時間縫隙裏偷來的柔軟一刻。

“擦完了。”劉奕羲收起紙巾,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起來吧,腿都快麻了。”

祁祺卻沒動,反而擡手握住了她的手腕,聲音低低的:“別動。”

他閉著眼,像在聽風,又像在聽她的呼吸。

“就讓我這樣,跟你靜靜地待一會兒。”

劉奕羲怔了一下,終是沒再說話。

祁祺這段時間的辛苦,她都看在眼裏——淩晨進組、深夜補戲,烈日下反覆摔打,鏡頭外幾乎沒有喘息的空隙。可他從沒叫過一聲累。現在這樣安靜躺著,她才終於看清,他那張總在鏡頭下熠熠生輝的臉上,藏著不易察覺的疲憊。

心裏泛起一絲心疼,但又很快被溫暖蓋住。

他在做自己熱愛的事,努力、執著,也閃閃發光。她為他感到高興。

低頭看著他安靜的模樣,劉奕羲忽然就伸出手,忍不住地,輕輕撫上他的臉龐。指尖劃過他眉眼輪廓,像描摹一幅珍貴的畫。

那一瞬,祁祺睜開了眼。

他望著她,眼神深邃,仿佛能將人整個人包裹進去。他的聲音輕得像風,卻清晰地飄進她心裏:

“小羲,我殺青了哦。”

那是一句告白,也像是在期待著什麽回應。

劉奕羲怔了一下,臉頰瞬間發燙。她張了張嘴,眼底滿是藏不住的柔軟與愛意,剛想開口——

“咚咚咚!”

一陣急促的敲門聲突兀響起。

門外傳來艾倫壓低的聲音:“劉老師,麻煩您讓我們家哥哥出來一下,公司領導來了。”

屋裏,兩人同時一頓。

祁祺還想說什麽,劉奕羲卻輕輕一笑,低聲道:“快去吧。我在白馬等你。”

祁祺坐起身,看著她幾秒,忽然抱住她,臉貼近她耳側,聲音帶著認真又纏綿的溫度:“在白馬……給我答案。”

他松開手,站起身,走到門口,手握上門把的瞬間又回頭看了她一眼,眼裏盡是柔情與期待。

“說好了。”

劉奕羲點了點頭,眼中柔光浮動。

這一次,他終於放心地轉身離開,步伐堅定,像是朝著一個已經看見了的未來。

片場另一側,祁祺公司的人已經到了。

祁祺因生日會臨近,無法參加劇組的殺青宴。為表重視,團隊特意安排幾位高層提前趕到影視城,為他正式向劇組請假。顧涵也在其中。

他們給導演、制片人和幾位主創逐一送上準備好的紅包與感謝卡,態度誠懇、話語得體,既展現了專業,也讓整個殺青氛圍更添幾分尊重與圓滿。

就在側身與旁人寒暄的間隙,顧涵不經意擡眸,目光掃過喧鬧人群。剎那間,他的視線像是被磁石吸引,顧涵的笑容瞬間僵住,握著酒杯的手指下意識收緊,指節因用力泛白,周遭的嘈雜仿佛瞬間退去,只剩心臟在胸腔裏劇烈跳動。

駱嘉怡正在跟人聊天,她整個人精神了許多,步伐利落,語氣堅定,看不出前些天生病的影子。

突然她轉頭發現了顧涵,便向他走去,臉上帶著冷靜又疏離的笑:“顧涵,有點事想問你。”

顧涵點頭,兩人走到場邊避開人群。駱嘉怡開門見山:“祁祺的生日會不是定在殺青宴之後嗎?怎麽突然提前了?”

顧涵頓了頓,只道:“有些個人原因。”

“是跟那個女人一起過嗎?”她一針見血,語氣不帶情緒,仿佛只是陳述事實,“我沒想到他已經對她那麽上心了。”

顧涵沈默,沒有否認,也沒有附和。

駱嘉怡低笑一聲,自嘲地搖了搖頭:“其實我也不是完全沒感覺到,只是到現在都不知道她是誰。有時候,人真的不是輸在不夠好,而是輸在……不是對的時間。”

風吹起她鬢角的碎發,她擡起頭,眼神清亮,卻透著深深的不甘。

顧涵終於開口,語氣溫和卻有力:“如果祁祺真的不行……你也可以看看周圍其他人。”

駱嘉怡一怔,轉頭看向他。

他站在午後陽光下,神情一如既往地沈穩克制。眼底沒有請求,只有坦然和接納——像是在說,無論你看不看見,我都在。

她忽然有點心疼。心疼顧涵一直不聲不響地陪著她,也心疼自己,一直把感情傾註在一段永遠得不到回應的關系裏。

兩人對視片刻,誰也沒有說話。空氣靜了幾秒,像是所有的情緒都在這一刻悄然沈入心底。

駱嘉怡沈默了一會兒,忽然嘆了口氣,聲音輕得像風:“殺青宴我也不參加了。”

她轉頭看向顧涵,眼神認真而直接:“你能幫我安排一下嗎?我……也想去祁祺的生日會。”

她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晰落地,帶著一種近乎倔強的堅持。

顧涵楞了楞,目光定定地望著她,半晌沒有說話。

她一臉平靜地望著他,眼底卻藏著一絲隱約的期待——像是還在等待一個可以回旋的機會。

良久,顧涵終於低下頭,聲音低緩卻極為堅定:“嘉怡……不要再讓祁祺為難了,好不好。”

他擡起眼,眼神裏沒有責備,只有一種說不出的溫和疲憊:“他尊重你,真的。但也僅僅是……作為同行的尊重。”

這句話像一記鈍錘,敲在駱嘉怡心口。她怔住了,眼神微變,有些不可置信地看著他。

這是顧涵第一次拒絕她的請求。向來無論她提什麽,他都會設法滿足,從沒像現在這樣,一點餘地都不留。

片刻後,她垂下眼簾,臉上的驚訝慢慢被一種淡淡的不甘取代。

她輕聲道:“你不幫我,我能理解的。那就先這樣吧。”

說完,她轉身離開,背影幹凈而決絕,步伐卻比往日更沈了幾分。

顧涵站在原地,眼睜睜看著她的背影走遠。指尖微微一動,像是想要伸出手去拉她,最終卻在半空中停了下來。

他知道,自己沒有資格。

她已經說得很清楚了——不喜歡他。

如果他再執意靠近,怕是連朋友都做不成了。

陽光落在他肩上,半明半暗。他站在風裏,像是丟了點什麽,又像是終於明白,有些人,從一開始,就不屬於自己。

這一幕,恰巧被不遠處的沈瓷看在眼裏。

她沒有多說什麽,只輕輕壓了一口酒,放下酒杯,緩步走向顧涵。

“顧哥。”她朝他點頭示意,語氣平緩,笑意溫和。

顧涵回過神,也禮貌地應了聲:“沈老師。”

兩人隨意聊了幾句,話題自然地過渡到方才的場景。

沈瓷轉頭看了一眼駱嘉怡離開的方向,語氣依舊淡淡的:“嘉怡啊……她一直喜歡那種有氣場、有控制力的人。”

她頓了頓,又看了看顧涵,語氣輕柔卻帶著一點點意味:“你其實也算一個。但為什麽一到她面前,就變得一點自我都沒有了?”

顧涵低低地笑了笑,苦澀浮在唇角,沒說話。

沈瓷收回視線,端起水杯輕輕轉了轉,忽然開口:“其實啊,在劉奕羲那裏,嘉怡是沒有勝算的。”

這句話讓顧涵一震,驚愕地轉頭看她。

沈瓷看著他,微微一笑:“看你這表情……說明你其實早就知道了吧。”

顧涵沒有否認,只是眉心微蹙,聲音有些低啞:“那嘉怡她……也猜到了?”

“她猜不透。”沈瓷輕聲說,“至少還沒真正看清。我也沒告訴她。剛好那天出了點小意外,劉奕羲幫了她。”

她擡眼看向遠處的夜色,語氣帶著幾分調侃:“我可不想嘉怡哪天一怒之下,把救命恩人當成情敵。”

顧涵看著她,鄭重地說了一句:“謝謝你。”

沈瓷搖搖頭,神色淡然:“其實我沒做什麽。說到底,嘉怡、劉奕羲,兩個人對這部戲都很重要。她們任何一個人出狀況,都會牽動一大片。”

顧涵輕輕點了點頭。他明白,沈瓷是個顧全大局的人,她從不卷入無謂的是非,但看得比誰都透。

“不過——”沈瓷忽然話鋒一轉,“我不說,還有一個原因。”

她看向顧涵,眼神沈靜:“因為我真覺得,嘉怡沒辦法從劉奕羲身邊把祁祺搶走。”

“別看劉奕羲平時那麽低調,其實她很有氣場。那種氣場不是咄咄逼人的強勢,而是溫柔又穩定的吸引力。她在,就讓人安心,想靠近。”

“但這還不是最關鍵的。”沈瓷輕輕頓了頓,眼神越發溫柔,“關鍵是祁祺。”

“他已經沒辦法再裝下別人了。”

“從我發現劉奕羲就是他心裏那個人開始,我就一直在關註他們——祁祺的細心,劉奕羲出現在哪兒,他的視線就在哪兒。”

她輕輕笑了一下:“以前我以為他們只是合作默契,但現在才明白,那些合拍,早就是基於喜歡。”

夜色裏,風微微掠過,酒香與臺詞未說盡的餘意交織成一個安靜的結尾。

顧涵站在那裏,久久沒有說話,只在沈瓷說完後,輕輕點頭,像是終於承認了什麽,也終於放下了什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