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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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天色暗下來,路燈的光漫進來,在他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影……

沈念扭過頭,看想李敏,“姐,今天那些人還沒走吧?”

李敏楞了楞,“沒有,還在包廂。”

沈念直起腰,將顧萬洲的胳膊給拿開,“我進去幫你報仇,在這兒等著,讓李姐給我領獲取,她出來陪你,別跟著陌生人跑了。”

她剛轉過身,手腕就被拽住。

顧萬洲蹙眉,沖她輕輕搖搖頭,“我們回去。”

沈念從前幫他出頭的事情也不少了。

但顧萬洲不想讓她惹事。

沈念將他的手放回腿上,“我不,我就要去,咱們現在經濟條件不同以往,我不會惹事的,咱來點兒文的,我懂。”

她一本正經的說要來點兒文的,叫顧萬洲反而更擔心了……

李敏把她領到了包廂外,沈念推門而入。

濃烈的煙酒混合氣味撲面而來,熏得人幾乎窒息。

巨大的圓桌旁杯盤狼藉,幾個中年男人還在高聲談笑,推杯換盞。

沈念的目光鎖定在坐主位旁邊的一個穿著考究、頭發梳得一絲不茍的中年男人身上。

王建明。

沈萬安多年的老朋友,生意上的重要夥伴,她理應叫他一聲“伯伯”。

“王伯伯,我就知道您也在這兒!”

王建明端著酒杯,聽見聲音,眼神銳利的往她這兒看來,認出她是沈萬安的女兒,那銳利眼神便立馬收斂了起來,換上了一副和藹的神色。

“這麽晚了,念念你怎麽跑這兒來了?來接小顧?”他的語氣聽起來很熟稔,仿佛只是偶遇侄女來接喝醉的男友。

顧萬洲今天晚上一直沒回去,她就應該猜到又是小老頭身邊這幫老家夥故意刁難!

她看著王建明那張虛偽的笑臉,一股邪火壓都壓不住。

臉上擠出一個比王建明更虛偽、更燦爛的笑容,“是啊,王伯伯,我來接他回家。”

目光掃過桌上其他幾個明顯喝高了的男人。

聲音清脆,帶著一種刻意的天真,“各位伯伯叔叔好興致啊,這都幾點了還在喝?看來是我們家萬洲陪得不夠盡興?要不……我來替他陪各位喝幾杯?”

包間裏瞬間安靜了一瞬。

幾個男人面面相覷,顯然沒料到沈念會來這麽一出。

王建明的笑容也僵了一下,“念念,你一個女孩子家家的,喝什麽酒?快帶小顧回去吧,他今天……喝得夠多了。”

這話聽著像關心,實則充滿了居高臨下的施舍和暗示——顧萬洲不行了。

“女孩子怎麽了?”沈念拉開旁邊的椅子,大大方方地坐了下來。

她讓服務員給自己拿來了一只新的杯子,自己給自己斟滿了高度白酒。

不等王建明反應,沈念仰頭,“咕咚咕咚”,一杯高度白酒瞬間見底!

辛辣的液體如同火焰般滾過喉嚨,灼燒著食道,直沖胃裏。

她面不改色,甚至挑釁般地將杯口朝下晃了晃,一滴不剩。

“好!念丫頭爽快!”桌上有人起哄。

王建明的臉色微微沈了沈。

“王伯伯,”沈念又給自己滿上,眼神直勾勾地盯著王建明,“您是長輩,我爸最好的朋友,我敬您一杯!感謝您……這麽‘關照’我們家萬洲!”

她把“關照”兩個字咬得極重。

王建明騎虎難下。

他本想給顧萬洲一個下馬威,沒想到沈念半路殺出,還這麽豁得出去。

他們那會兒都喝了半場了,現在這算是下半場,沈念可是占了便宜的。

王建明覺得自己不能在一個小輩,尤其還是沈萬安女兒面前認慫。

只能端起酒杯,強笑著,“念念你……”

“我先幹為敬!”沈念根本不給他說話的機會,又是一杯下肚!

沈念目標明確,專攻王建明。

一杯接一杯,勸酒詞花樣百出,堵得王建明毫無退路。

她的酒量確實驚人,遺傳了沈萬安千杯不醉的底子,加上此刻一股狠勁支撐著,眼神越來越亮,氣勢越來越盛。

反觀王建明,年紀大了,本就不如年輕時能喝,又被沈念這種不要命的喝法逼著,很快就面紅耳赤,說話開始打結。

他試圖轉移目標,讓其他人擋酒,但沈念根本不接茬,就認準了他。

“王伯伯,您跟我爸是過命的交情,我爸常說您是他最信任的人!這一杯,敬您和我爸的‘深情厚誼’!”

沈念又倒滿一杯,眼神銳利如鷹。

“王伯伯,聽說您最近又拿了個大項目?恭喜啊!這一杯,祝您財源廣進!”

又是一杯。

“王伯伯……”

王建明被灌得頭暈眼花,胃裏翻江倒海。

他想擺手拒絕,沈念卻總能找到讓他無法推拒的理由。

終於,在沈念又一杯酒遞到他面前時,王建明再也忍不住,“哇”地一聲,捂著嘴踉踉蹌蹌地沖向了包間自帶的洗手間。

裏面很快傳來劇烈的嘔吐聲和痛苦的呻吟。

包間裏一片死寂。

剛才還在看熱鬧起哄的幾個叔叔都噤若寒蟬,看著沈念的眼神充滿了忌憚。

沈萬安放話了,他們欺負顧萬洲沒有忌憚,但這可是沈萬安的親閨女。

帶著火兒來的,擺明了要給顧萬洲出頭。

他們惹不起,也躲不起!

發起狠來,比她爸還嚇人!

沈念放下酒杯,臉上依舊掛著那層虛假的笑容,“幾位叔叔一會兒可得把王伯伯給送回去啊……”

她站起身,沖桌子上的幾個中年男人鞠了一躬,“下次各位叔叔和伯伯要是還想跟我們家萬州喝酒,記得叫上我,我陪你們喝個盡興,各位叔叔伯伯繼續吧,我就帶著我們家萬洲先回去了。”

替顧萬洲出了頭,沈念挺直脊背轉身出去了。

身後,是洗手間裏王建明持續不斷的嘔吐聲和幾個男人尷尬的沈默……

沈念走出包間,李敏和顧萬洲還在大廳坐著。

李敏站起身,“我晚上沒喝酒,送你們回去”

顧萬洲喝成這樣,她自己一個人也弄不動。

“好,麻煩李姐了。”

上了車,顧萬洲終於支撐不住,頭歪在沈念的肩膀上沈沈睡去。

他眉頭卻依然緊鎖著,呼吸間帶著濃重的酒氣。

沈念緊緊地抱著他,感受著他滾燙的體溫和沈重的呼吸,心疼得無以覆加。

她掏出手機,手指因為憤怒和酒精的雙重作用而微微發抖。

她點開和沈萬安的微信對話框,手指用力地戳著屏幕:

[沈萬安!你滿意了?!]

[把顧萬洲灌成什麽樣了?!]

[卑鄙!無恥!我就一點兒也不像你!]

[除非我死,否則我絕不離開他!也絕不出國!你想都別想!]

消息幾乎是瞬間變成了“已讀”。

幾秒後,沈萬安的回覆跳了出來:

[王建明只是談生意,喝酒應酬在所難免,他自己酒量不濟,怪得了誰?]

[念念,看看他現在的樣子,跟著他,你以後要面對的就是這種無休止的應酬、打壓和狼狽。]

[最後提醒你一次,去國外你的工作室,只要你走,我立刻停止對他的一切施壓,這是他唯一能喘口氣的機會,否則,下次就不只是喝酒這麽簡單了。]

[為了他好,也為了你自己,清醒一點。]

沈念盯著屏幕上那幾行冰冷的文字,想把手機扔出窗外。

為了她好……

好個屁!

用顧萬洲的前途、尊嚴甚至健康作為籌碼,逼她就範!

她咬著牙,指尖幾乎要嵌進手機屏幕裏,最終還是沒再回覆一個字。

回到家,沈念和李敏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顧萬洲安頓到床上。

他醉得很沈。

沈念徹夜未眠,不停地用溫毛巾給他擦拭額頭和脖子,餵他喝溫水,守在他身邊,聽著他時而急促時而沈重的呼吸,心一直懸在半空。

天快亮時,顧萬洲的狀況似乎更糟了。

他開始渾身發燙,呼吸變得異常急促困難,臉色從潮紅轉為一種不祥的灰白,額頭上滲出大顆大顆的冷汗,整個人蜷縮起來,痛苦地捂著上腹部。

在他旁邊昏昏欲睡的沈念瞬間驚醒,“顧萬洲,顧萬洲,你咋了?”

沈念手摸上他的額頭,燙得嚇人。

“胃疼……”顧萬洲的聲音虛弱而含糊。

酒精中毒!

胃出血?!

沈念腦子裏瞬間閃過這些可怕的詞。

她嚇得瞬間沒了困意,手忙腳亂地撥打120。

救護車刺耳的鳴笛聲劃破了清晨的寧靜。

顧萬洲被緊急送往醫院。

急診室裏一片兵荒馬亂,醫生護士圍著病床快速檢查、詢問、下達指令。

沈念被擋在門外,只能透過玻璃窗看到裏面忙碌的身影和顧萬洲痛苦蒼白的臉。

各種儀器連接到他身上,冰冷的屏幕上跳動著令人心慌的數字。

他被推進了搶救室。

時間變得無比漫長。

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不知過了多久,搶救室的門終於開了。

醫生走出來,神色凝重,“急性酒精中毒合並胃黏膜急性損傷出血,好在送醫還算及時,沒有造成更嚴重的後果,但需要立刻住院治療,禁食、輸液、觀察,後續還要好好調養,絕對不能再沾一滴酒了!他的胃現在非常脆弱!”

沈念的心終於落回肚子裏一點。

她辦理好住院手續,守在顧萬洲的病床邊。

單人病房裏很安靜,只有點滴瓶裏藥液滴落的輕微聲響和心電監護儀規律的“嘀…嘀…”聲。

顧萬洲躺在病床上,臉色蒼白如紙,嘴唇幹裂,眼下是濃重的青黑。

他還在昏睡,但眉頭似乎因為難受而微微蹙著,手背上紮著輸液的針頭,透明的液體正緩緩流入他的血管。

沈念坐在床邊,小心翼翼地握著他沒打針的那只手。

他的手很涼。

她用自己溫熱的掌心包裹著,試圖傳遞一點溫度。

都是因為她。

如果不是她執意要和他在一起……

顧萬洲就不會被逼到需要這樣拼命喝酒去周旋,去試圖保住他那岌岌可危的事業,就不會躺在這裏,承受著酒精和沈萬安雙重碾壓帶來的苦痛。

“顧萬洲……”沈念喃喃低語。

她放在包裏的手機,不合時宜地響了起來。

沈念的心猛地一跳,拿出手機,屏幕上顯示的,是一個來自國外的陌生號碼。

詐騙電話嗎

她沒錢啊

她猶豫了幾秒,還是接通了。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溫和但公式化的女聲,帶著些許口音,  “您好沈念女士,這裏是倫敦Galaxy Innovation Global Design petition的幕後工作室,我們之前聯系過您關於我們設計師職位的邀請,很抱歉再次打擾,我們這邊項目啟動在即,想最後確認一下,您是否已經考慮清楚,能否接受我們的offer?我們真的很欣賞您的才華,非常期待您的加入。”

那聲音清晰地在安靜的病房裏響起。

她下意識地看向病床上依舊昏睡的顧萬洲。

看看這冰冷的病房,空氣中彌漫的消毒水氣味,還有那不斷滴落的藥液……

留在這裏……

她留在這裏,真的只會把顧萬洲拖垮。

這次是喝到胃出血住院,下一次呢?

下一次會是什麽?

顧萬洲為了她,已經賭上了他辛苦打拼的一切,甚至賭上了他的健康。

她所謂的堅持和反抗,除了給他帶來更沈重的負擔和傷害,還能帶來什麽?

一個聲音在她心底瘋狂叫囂:

離開!

離開這裏!

只有離開,那糟老頭子才會放過他!

他才能有喘息的機會,才能保住他的心血。

自我懷疑瞬間淹沒了沈念。

她握著手機,聽著電話那頭禮貌的詢問,目光卻死死地膠著在顧萬洲蒼白的面容上,眼淚如同斷了線的珠子,洶湧而出,砸在潔白的被單上,暈開一片深色的水漬。



還是留

她不想走。

可不走,有別的辦法能夠解決他們的問題嗎。

這個曾經無比清晰、堅定選擇顧萬洲的答案,在這一刻,在這充斥著藥水味和心電監護儀冰冷聲響的病房裏,在顧萬洲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的睡顏前。

第一次動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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