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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女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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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女淚

如果一切歸於平靜,他又該如何對歷經過的事作出評判呢?

季一然漫無目的地朝前行走,他的身邊空無一人,眼前只有純白的道路。

曾經的悲喜,痛苦,掙紮,仿佛全都遠離他而去,他心中的雜亂似乎被無形的羽翼撫平,只留下無法看清的虛無。

可季一然清楚地知道,有無數雙眼睛盯緊了他的背影。那些曾擁有絕對權力的人們,那些被迫抹平了功績的過往,是否也會令他們的心中變得虛無?

季一然停下了腳步,他早知腳下是無論如何也走不到終點的路,他只是在逃避,逃避即將到來的一切。

他閉上眼,仰天緩緩說道:“我感受到了你的存在,你一直在看我。但我不是很喜歡這種被人無時無刻註視著的感覺,可以停止嗎?”

極為動聽的女性聲音隨意落下一聲淺笑,過了一會才回應季一然的請求:“可你的心裏明明沒有任何厭惡的情緒。”

季一然仍閉著眼,同樣笑了起來:“因為我累了,不想再讓自己有任何情緒。”

悅耳笑聲變得越來清脆:“紀薇說的沒錯,你果然很合我的心意。睜開眼吧,我就在你的面前。”

季一然隨著她含笑的語氣緩緩睜眼,純白色的光暈早已消失不見,他落入了漫無邊際的花海,斑斕色彩毫無規律地融合在花與風的合奏中。

他從未見過如此美的地方,這種美已經超脫了現實與虛幻的邊界。在他的面前,足以容納兩人的花藤秋千之上,坐著一位身穿純白長裙的女人。

紛亂的花舞中,她無疑是萬眾矚目的焦點。她的發似是被櫻草花瓣點綴過的薄黃,雙瞳仿若被紫羅蘭花精心浸染,令人見一眼便無法忘懷。

一雙純白的羽翼在她背後大肆展開,將飄落而下的花瓣輕輕卷落。季一然從來沒見過如此美麗的生命體,或許用美這個字也玷汙了她的純潔與高雅。

女人絳紫色的雙眸中露出令人癡迷的笑意,她背後的翅膀緩緩聚攏。季一然只覺得如同神性的光芒在他心間展開,而後他竟然毫無征兆地走上前,將手指放在了女人伸來的掌中。

他坐在花藤秋千的另一端,在女人毫不遮掩的註視下開口:“你……”

女人將頭輕輕靠在花藤邊:“想問我是誰?”

季一然快速搖頭:“原本我猜不到是誰想見我,但是看到你之後,我就明白了。”

“我很早之前就在想,像執念之境這樣的存在,究竟是被什麽樣的人創造出來的。”

“見到我的樣子,你是失望,還是高興?”

季一然認真說道:“是恍然大悟,只有像你這樣…渾身散發神性光輝的女性,才會創造出替別人完成執念的世界。”

女人似是被他的話勾起了興趣:“在你心裏,一早就認定了我是個女人嗎?”

季一然點點頭:“男人樂於將苦難埋在心底,向外界展示獨屬於自己的輝煌。但女人,更善於將苦難外露,用自己對抗命運的經驗去幫助其他人渡過劫難。”

“所以我猜,像執念之境這樣專門為人完成心願的地方,一定是位經歷了苦難,又不甘於墮落的女性創造而出的。”

女人盯著他堅定的神色坐直身體:“真是奇怪,明明是奉承的話,我卻生不起氣來。”

季一然後知後覺自己說了些什麽:“啊……抱歉,我從來沒見過像你這麽…美的人,你當我是胡說。”

女人笑著靠在他的肩上,這令季一然渾身的血液都停止了流動:“按照你的習慣,難道不是應該用‘您’字稱呼別人嗎?”

季一然不自在地輕咳一聲:“我想沒有人能在你面前,說出這樣的稱呼。”

“你很有趣,比紀薇還要有趣。我原本並不相信她的話會成真,卻沒想到你是個如此可愛的人。”

季一然的臉霎時變得漲紅:“雖然這樣很不禮貌,但我還是想問。紀薇到底要做什麽?”

女人擡起手,輕捏住季一然的下巴逼迫他直視自己:“在回答你的問題之前,你要先回答我的問題。”

季一然緩緩點頭:“好。”

話音未落,他的眼前突然泛起陣陣眩暈,意識徹底消失之前,季一然聽到女人用含笑的語氣說道:“這是專屬於我的過往,我賜予你窺探記憶的權力,在看過之後,你只有一次機會回答我的問題。答對了,我會告訴你所有的一切,答錯,紀薇的靈魂會被我徹底毀滅。這是她與我的約定,也是你註定要面對的現實。”

?!!!

季一然還在不停思考她話中的細節,他無措地擡起手,卻發現自己的身體並沒有隨著思想一同落下行動。

他似乎成為了融在空氣中的一陣殘風,只有眼睛還保留著最基本的功能。這突然其來的變故並沒有令季一然產生恐懼的心理,他很快便意識到,自己成功進入了女人的記憶之中。

肅穆的神像於無數朝拜在地的神民眼中落向天際,光與暗的交疊處,一身華服的女孩躲在神像背後。她似乎從來沒有見過自己所處的天地,用紫色的雙眸不停朝外探看,很快,她便被專屬於她的親衛抓了回去。

“嘉戈黛洛!說過多少次,外面的世界很危險,我雖然時時刻刻守在你身邊,但總有我不在的時候。你要明白,你是嘉戈神族的希望,無數雙眼睛都追隨著你,你一定要記住,外面的世界都是壞人,你要待在房間中,會有人為你安排好一切。”

弱小的女孩被他的大手鉗住,嘉戈黛洛的眼中瞬間盈滿淚水:“羅斯格,你只是我的親衛!你沒有資格這樣對我!”

羅斯格將叛逆的神女反手摁在懷中:“就因為我是你的親衛,所以我要避免讓你接觸任何危險。”

“可我已經長大了!我不想再被關在房間中,和我同齡的孩子明明都可以出去。為什麽只有我不可以?!”

“因為你是嘉戈族唯一繼承了神諭的人!!黛洛,你聽好了。你是天神賜予人類的希望,你的一滴血可以拯救無數人的生命。聖訶廣場上的神像,原本應該刻成你的模樣。”

“但是黛洛,你不僅是神女,你更是嘉戈族唯一的公主。我,你的父王母後,包括這裏的每一個人,都希望你只是嘉戈族的公主。”

嘉戈黛洛傷心地靠在他懷中:“羅斯格,你不要生氣。我知道自己應該做什麽,我再也不會出去了。”

看著羅斯格眼中逐漸消失的怒意,她從懷中拿出一塊瑩紫色的寶石:“我從窗外看到了有人在販賣寶石,你的劍柄被劃壞了。我想把這塊寶石鑲嵌在你的劍柄上,它很像我的眼睛。我希望就算你不在我的身邊,也能時刻想起我。”

羅斯格停下腳步,大膽地將她抱在懷中:“黛洛,別再為我做這樣的事。”

身為一個肩負著整個家族滿腔愛意的公主,嘉戈黛洛在閨閣中藏匿了整整十七年。

她的世界很小,小到只有眼前的幾個人,幾件事。可她的世界很幸福,因為在這十七年的每一天中,羅斯格都陪伴在她的身邊。

羅斯格作為希摩族最具天賦的勇士,成功通過嘉戈神族殘酷的選拔,在十三歲那年接任了守衛嘉戈族公主的秘密任務。

人人都認為他是嘉戈神族中最具威望的騎士長,他瞞過了所有人,包括自己的家族。

無人知曉他的真實任務,整整十七年,他從未忘記自己的職責。

但當那位美麗的嘉戈族公主,用紫色的薄紗虛攏在身上朝他緩步走來時,他第一次產生了想要逃離的念頭。

他已經三十歲,可黛洛正值最美好的年紀。他一遍遍告訴黛洛,他們之間不會有任何超越主上與臣下的可能性。

可黛洛卻說,她的世界中只有他一人。

她通過殿中的書籍知曉了什麽是愛,她看清了自己的心。她愛羅斯格,她會為了羅斯格的笑容開心,會為他的愁苦悲傷,這……難道不是愛嗎?

黛洛一遍遍親吻他的唇,將他摁在墻邊肆無忌憚地撫摸他的身體。黛洛又是那樣脆弱,他滿是硬繭的手輕輕一攥便令黛洛的手臂現出傷痕。

他作為公主的親衛,卻親手推開了公主。

羅斯格再也不敢踏入黛洛的房間,他整日坐在門前,像一條被遺棄的烈犬。無論黛洛如何叫喊,他都不曾回頭。

他對黛洛說,因為她沒有見過更廣闊的天地,更威猛的勇士,所以才會對他產生了誤以為是愛情的錯覺。

他在那扇門前整整坐了三年,直到神族的內訌之火燒到了嘉戈族的殿前。

他匆匆打開那扇落灰的門,黛洛美麗的臉龐驅使他的腳步不斷向前。他單膝跪地,牽起黛洛的手做下承諾:“只要公主還在,嘉戈族的神光就永遠不會消散。我會誓死守護在你的身邊,聖訶廣場的神像雖然是嶄新的,卻不再具有神性。而你,我的黛洛,你會繼承神的諭言,帶領我找到幸福的最高點。”

他們離開了居住了二十年的住所,羅斯格販賣了身上所有值錢的東西,買下了一處偏僻的房屋。

黛洛毫無怨言地跟在他身後,她雖然曾是個養尊處優的神女,但有羅斯格陪她一起吃著墻角下挖出來的野菜,有羅斯格和她一同去河流中搬運水源,她並不悲傷。

她從來沒有見過外面的世界,她喜歡這樣的生活,因為羅斯格開始願意主動和她產生交流。

可羅斯格仍然不願以愛來冠名他們之間的情感。他說,就算他心中存了不該有的感情,也沒辦法對黛洛做出任何不尊的事。

羅斯格是公主的守衛,他不會讓任何人傷害黛洛,包括他自己。

漸漸地,羅斯格開始不斷外出找尋維持生計的辦法。黛洛從來沒有違背他的命令,乖乖的待在房間裏一步都沒有邁出。

可羅斯格回到家中的時間越來越少,黛洛的心中充滿了不安。她看著羅斯格越來越憔悴的背影,鼓起勇氣從背後抱住了他。

那天,羅斯格沒有拒絕她的靠近,而是和她說了一些她從未了解過的事。

羅斯格出生於希摩族,他的父母不算高貴,卻生出了六個孩子。孩子是他們全部的希望,於是他們將羅斯格奉為家族的神明。

可他的家族近日與另一族起了沖突,他的兄弟姐妹死得死傷得傷,他作為家族的神明,卻無法出面為他們消解苦難。

他甚至拿不出足夠的積蓄為家人治病療傷。

黛洛從未見過他如此失意的模樣,於是她下定決心要守護羅斯格的家族地位。她在羅斯格外出後,悄悄走出了房屋。她什麽都沒有,但她從小就知道,她的血液很尊貴,尊貴到滿城的珠寶也無法衡量她的價值。

她主動向人展示這一強大的力量,很快,她的衣袋中裝滿了珠寶。她高興地奔跑,她想快些見到羅斯格,想把這個好消息帶給他。

她在街角邊看到了拿著劍怒氣沖沖的羅斯格,羅斯格並沒有對她的行為表示讚同,反而將她大力摔在了床上,用滿是硬繭的手攥住她的手腕。

羅斯格逼迫她再也不許跑出門去,將她綁在床邊,又將整間房屋訂滿了堅硬的鐵板。

做好了這一切,羅斯格滿臉疲憊地癱坐在地,他拿著散落在屋內的寶石,主動吻住了黛洛的唇,但也僅僅是一個吻。

羅斯格接受了自己的骯臟與失態,他拿著寶石回到了家中。他本應是再次拯救家族於水火之中的神明,卻終究是一場空。

他今日本該聽從父親的建議早些回去,卻因為黛洛的出逃耽擱了時間。

七具屍體隨意被人擱置在屋內,羅斯格將他們埋在了土中。他第一次流下了悲傷的眼淚,他開始無力地痛哭,他說,他是最有天賦的勇士,如果不是因為黛洛,他本有機會殺了那些作惡的人。

黛洛無法為他疏解因她萌生的痛苦,只能躲在一旁無聲的流淚。

她情急之下做出的舉動終究害人害己,人們得知了嘉戈族神女的存在,將破漏的房屋緊緊圍住。羅斯格無法以一人之軀抵抗無數人的惡意,黛洛為了保住他的性命,主動割破手臂,迫使全身的血液流淌在一個又一個的瓦罐之中。

越來越多的人來到她的面前請求神女賞賜,羅斯格拼盡全力將她拉回,他親手將大門封死在堅硬的鐵皮中,成功攔下了危險,也斷了自己的退路。

他的身上插入了三把大小不一的尖刀,右腿被重物擊打,朝外翻起至駭人的程度。

黛洛緊緊抱著他,似是有流不完的眼淚。羅斯格看向她美麗的面孔,說出了自己從未出口的心聲。

“黛洛,如果沒有你,我的人生會很完美。”

“我的家人死了,我的腿殘了,我再也拿不起劍,我的一切都沒有了。”

“黛洛,我不想恨你。可……我還是恨你。”

“整整二十一年,我的一切都獻給了你,可是現在,我已經不想再見到你了。”

他拒絕了黛洛遞來的水和食物,拖著殘缺的身軀,緩緩走向最外側的大門。

他還是留守在門前的騎士,嘉戈族的公主再次成為了閨閣中足不出戶的神明。

封滿鐵板的房屋墻壁無法被刀劍砍碎,人們苦心竭力,用各種方法也無法再見到神女的容顏。

直到漫過天地的大火恣意飛舞,黛洛才感知到自己曾經的舉動有多麽愚蠢。

她的皮膚已經被鐵板穿來的熱氣燒至通紅,呼吸變得越來越困難。房屋的墻壁被人成功打碎,她的肌膚與紛飛的火焰相撞,留下一層層焦黑的底色。

她的美貌在火焰中消失殆盡,她開始瘋狂的吶喊,她痛恨那些充滿惡意的靈魂。她哭著叫喊羅斯格的姓名,可羅斯格說過,再也不願與她相見。

她痛到再也喊不出聲音,瀕臨死亡之際,黛洛第一次產生了違抗命運的想法。

她走出了自己的房間,雖然火焰已經漫進了屋內,可大門處的鐵板仍然完好無損。

一具焦黑的人形骨架跪在門前,用左手撐住了鐵板。他的右手握著一柄劍,劍柄處絳紫色的寶石在火光中散發著艷麗的光芒。

羅斯格,沒有拋棄她。而是用死亡完成了他一生的職責。就算他怨恨黛洛,他憤恨命運的不公,卻還是選擇了守護。

黛洛緊緊擁住他殘破的身體,在人群的笑聲中閉上了眼睛。

她聽到自己的心聲漫過天地。

我摯愛的羅斯格,我絕不認同神明降下的命運。

它無法衡量人性的醜惡與赤誠,它賜予人類力量,卻任由人類將其毀滅。它冷眼旁觀萬物,卻從來不肯為死去之人的苦難降下希望。

而我,嘉戈族的公主,將取代神明成為世間唯一的救贖。

我的執念會化為無法散去的天譴,我願以靈魂為祭,代替我將怨恨與愛寄托至無人問津的角落。

我仍願意成為被禁在一方天地的囚徒,只希望我無法割舍的愛意能夠找到他失落的靈魂。

我將這份執念稱為天虹,我願為萬千死去之人的執念賦予新生。

而你,我的羅斯格。我知道,你的靈魂沒有離去,仍然陪伴著我,守護著我。

你的愛與恨,會化成不死的羽翼,成為我面對天虹的勇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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