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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死之翼

滿目斑斕色調驟然轉為黑與白的交接線,嘉戈黛洛的眼底擱置經久不衰的恨意。天虹間,唯有她紫色的雙眸與背後沾滿鮮血的羽翼留有顏色。

她捏緊了季一然的雙頰,在他的註視下冷聲問道:“如果換成是你,得到了一次重新回到那個世界的機會,你會做什麽?”

季一然心知面前的神女並不是一個善於殺戮的人:“我……”

“如果,那些人只是為了得到神諭才犯下了過錯,我想我不會做什麽。因為他們不值得我為他們做任何事。就算是恨,也不值得。”

“可他們殺了羅斯格,所以我會回到那裏,讓他們承受千百倍的痛苦。既然神諭會出現一次,就會出現第二次。如果我有像你一樣強大的能力,我會將那個世界徹底摧毀,讓所謂的神諭永遠消失。”

嘉戈黛洛緊緊凝視他的面容:“你答對了。”

季一然看向她身後舒展的血色雙翼:“黛洛公主,不是只有你一個人會做出這樣的決定。你沒有必要自我懷疑,殺人償命,這是應該的。”

嘉戈黛洛放開了鉗制他的手,轉而認真說道:“我承認,我從不覺得有人會和我做出一樣的決定。紀薇是第一個,而你是第二個。”

季一然詫異地看向她:“紀薇?!”

“她和我很像,生前無法為自己的命運做出決定,只會蜷縮在角落中茍活。但我與她終究不同,我得到了想要的結果,只想陪伴羅斯格的靈魂度過漫長的歲月。”

“可紀薇不同,死亡激起了她從未有過的野心。我還記得,當時她只是個雇生者,就敢以功績為理由,越過話事人對天虹發起邀約,只為了見我一面。”

季一然被這樣的事實驚在原地久久不能回神:“雇生者也就是說她很早之前就有了自己的打算?”

嘉戈黛洛輕輕一笑:“從進入執念之境那天起,她心中便有了目標。她說,她受夠了居人之下的感覺,她不僅要做話事人,還要成為執念之境的絕對領導者。”

“絕對領導……”

血色羽翼輕輕拂過肩膀,嘉戈黛洛指引季一然湊近她的身前:“你已經見過了歷代領導者的功績化身,但真正具有決定性意義的道具,從來不屬於任何人。”

“它由羅斯格的愛恨所化,擁有處置執念之境中所有靈魂的權力,生或死,都在它一念之間。”

“它的名字,叫作不死翼。”

“紀薇曾多次勸說我脫離天虹,與執念之境形成真正的連接。她想要我將不死翼贈予她,她看出了我的倦怠,向我承諾會代替我成為執念之境的主人。”

季一然不可思議地皺起眉:“那她…為什麽不再堅持了?為什麽要引我來到這裏?!為什麽要讓我看見這些??”

“因為她無法滿足不死翼的要求。”

“紀薇很聰明,她答對了我的問題,也得到了我的欣賞。可她終究無法真正獲得不死翼的認可。”

“於是她說,雖然她無法成為不死翼的繼承者,卻可以成為不死翼落下神壇的見證人。”

“她選定了你,她用自己的靈魂作為賭註。賭你會獲得我的欣賞,賭你會得到不死翼的認同。”

季一然只覺得心跳聲在耳旁愈來愈重,他完全無法理解紀薇的決定:“為什麽是我?不死翼的認可條件究竟是什麽?!”

“因為你的身上,同樣承載著名為守護,卻富有極致恨意的愛。”

“你的愛人,在過去的六年中沒有一刻不在恨你。他怨恨你的無情,你的博愛。他恨你主動靠近,成為了他的救贖,又狠心將他丟在原地。”

“可當他再次見到你,卻還是選擇了守護。”

“在你的任務過程中,不死翼見證了他對你的情感。是他的愛和恨,使你成功獲得了不死翼的認同。”

“而你的憫善和付出同樣被我所見,你,有資格成為不死翼的管控者。”

不滅的落羽霎時在季一然眼前展開,銀色鑲嵌單翼的配戒緊緊扣住他的左手中指,成為了母戒身側的陪伴者。

嘉戈黛洛用指尖輕觸花藤邊的枯葉:“我賦予你與我共同執掌不死翼的權限。從今以後,你會成為執念之境的絕對領導者,除非你的決策觸碰了我的底線,否則我不會幹涉你的任何選擇。”

“我輸給了紀薇,她的靈魂去向就交由你隨意處置。”

“季一然,我們下次再會。”

如死海般寂靜的空氣中流淌著無盡的猜忌與悲傷。鄭譯觀腰背挺得板直,他望向遠處身受重傷的何勻生,又看向累到昏厥的崔子毅,最終還是將視線放在了自己的鞋尖處。

硬冷的槍口緊緊壓在鄭譯觀的鞋背上,寧允為滿臉頹廢盤坐在地。他已經保持這樣的動作許久,一雙眼無神的盯緊地面,似是被抽走了魂魄。

鄭譯觀實在忍無可忍:“你要殺就殺!!紀薇死了,你現在這樣又是在演給誰看?!”

寧允為用手拄著下巴輕聲說:“我不懂,她完成了一切的部署,也得到了想要的結局。可她為什麽要……”

鄭譯觀嘲笑般狠狠地說:“有什麽不懂的,她騙了你,就算你想破了頭也無濟於事。紀薇已經死了,你要是真的沒有掌管執念之境的想法,那就別再用槍指著我。”

寧允為這才認真仰頭看向他:“紀薇不會死。她的野心從來都不是紙上談兵,就算她真的死了……那她也一定提前選好了接替者。”

“你是說??”

話音未落,黑沈的天幕間驟然現出刺目光亮。身形修長的男人於光芒中緩緩下落,他的左背部展開純白色的羽翼,風隨著他的指尖飛舞,似是落入塵埃中的神明,又似是被迫迎上天際的孤雁。

寧允為率先認出了來人,季一然的身影對他而言並不算熟悉,但那半空中平展煽動的羽翼曾是他從不敢觸碰的夢。

在他還是雇生者時,便聽常話事提起過不死翼。那是代表著絕對領導權的存在,是所有人恐懼與希望的源泉。

常話事同樣是個有野心有手段的人,他樂於培養自己的手下,時常將天虹中的隱秘講給大家。其中他提及最多的,就是不死翼的故事。

他直言自己曾見過一位如神明降臨般偉大的女人。只可惜,他無法獲得神女的認可,就連天虹也從此設定了禁止他進入的權限。

可他見到了傳說中的不死翼,雖然他無法再進入天虹,但他並不以此為恥,反而將與不死翼的一面之緣稱作機遇。

當時的寧允為還是個樂於為自己謀取利益的人,他的臉上洋溢著無比期待又向往的神情。人們大多都在常話事的侃侃而談下主動獻出讚美。很快,他就註意到了另一抹不和諧的身影。

那是一個長相極為俏麗的女孩,寧允為一眼便看出,女孩與他有著同樣的想法。

她毫不遮掩自己的野心,不死翼的存在令她眼中的欲望無所遁形。

寧允為知道,她想要得到不死翼,想要成為那個獨一無二的人。

他在眾人的吵鬧聲中,湊近女孩主動介紹了自己的身份。就這樣,他知道了女孩的姓名。

成薇。

很快,他便聽說了那女孩的驚人故事。成薇以140%的任務完成率闖入常話事的專屬空間中,為自己求得了登上天虹的資格。

成薇失敗了,他平淡地接受了這樣的結局。畢竟以薄弱的功績換取權力,從來不是執念之境的判定標準。因為歷代的領導者,都是為滿足天虹需求所選拔的傀儡。

他們看似風光無限,實則還要為了如何討好天虹而費心費力。寧允為不屑做這樣的事,如果只因為心中那一點點的向往就要打破他的原則,那麽他會毫不猶豫的拒絕。

於是他徹底放棄了成為領導者的想法。作為一個平庸的雇生者,他按例每天進入各處世界中尋找值得被‘拯救’的人類。

過了一段時間,他聽說成薇主動前往話事人處,稱厭倦了自己多年所用的姓名,要求將資料室中的名字抹除,替換成新的姓氏。

他輕輕念著她的新名字,感到十分的不解與困惑。

紀薇?

只改掉了自己的姓氏,連名字都還是以前的,這樣有什麽意義?

他也曾旁敲側擊問詢過其他人,都沒有得到很好的答覆。他無法理解紀薇的心,他們雖然很像,卻終究不是同路人。

他本以為這樣平靜的日子會一直持續直到新的領導者出現,卻沒想到,他等來了紀薇的合作邀約。

他們果然是一類人,不僅寧允為註意到了她的存在,她也同樣盯緊了寧允為。

紀薇甚至主動申請進入資料室,將與寧允為有關的事跡通通翻看了一遍。自此他才知道,紀薇的失敗並沒有成為阻攔她前行的障礙,而是令她越挫越勇。

她主動提及了自己的計劃。紀薇以共榮的美好願景說服了那些天虹中失去自由的靈魂。

紀薇直言,未來她會成為執念之境的領導者,她有意於將天虹與懲罰池融為一體,令所有人都能得到期盼已久的結局。

而他寧允為,便是幫助她一同達到願景的第一人。她承諾事成之後,除了話事人的位置外,寧允為可以獲得任何想要的條件。

他拒絕了,他不是一個會因為利益偏移想法的人。紀薇的條件確實很誘人,不僅削弱了天虹的力量,也能令執念之境的管理趨於完美。但他也同樣心高氣傲,並不願意屈於人下。

本以為紀薇會被他強有力的說辭勸退,卻沒想到那瘋子一樣的女人做出了令他難以啟齒的事。

這讓他長久以來的信念徹底崩塌,他不明白,怎麽會有人的臉皮厚到這種程度,更何況她還是一個女孩?!一個……很漂亮的女孩。

紀薇以高高在上的姿態將他摁在地上,迫使他答應了合作的條件。

起初,他並不情願為紀薇做事。漸漸地,他從紀薇一絲不茍的態度中窺見了她從未言說的悲喜。

寧允為開始真心以待,本以為他會成為紀薇唯一的同伴,卻沒想到,有另外一個男人大搖大擺地出現在了紀薇身側。

那人名叫季如許,紀薇雖然只是個雇生者,卻還是將一切好處都給了他,不管是任務還是生活,他們幾乎形影不離。

季如許是個精神力破損的瘋子,情緒十分不穩定。於是寧允為時常在從鄭譯觀那惹得一肚子氣後,看見紀薇在眾目睽睽之下將季如許摟進懷中細聲安慰的情景。

寧允為從來沒想過自己會產生嫉恨心理,他開始暗中將自己與季如許進行比較。很不幸的是,他不得不承認季如許的優秀。

他開始真正為紀薇謀劃未來,由於他在執念之境中有了足夠的經驗。只用了兩年,他就成為了主事人的唯二候選者。

他知道,紀薇雖然出眾,季如許也為她帶來了前所未有的功績,可她卻終究無法令人服眾。

於是他親手策劃了以下犯上的謀殺局,成功令紀薇坐上了主事人的位置。

他與紀薇成為了名義上的死敵。為了得到更多天虹的信息,也為了方便日後行事,寧允為低聲下氣地做了鄭譯觀身後的哈巴狗。

沒想到紀薇成為了主事人後,與季如許的聯系變得更加密切。

他忍無可忍,氣沖沖地闖到紀薇面前,以爭吵的名義質問季如許的存在。紀薇似乎對他的疑問十分不解,但還是向他解釋了原因。

她說,季如許只是一把刀,一把可以砍斷鄭譯觀命脈的刀。

寧允為心知紀薇在騙他,畢竟沒有人會真正在意工具的喜怒哀樂。他對於這樣的解釋感到憤怒,於是他也開始培養專屬於自己的刀。紀薇既然稱季如許是一把好刀,那他就要鍛造出更好的刀。

他們以水火不容的關系相伴度過了三年時光。直到那天,不論是雇生者還是任務者都十分默契地停止了日常工作。就連鄭譯觀都走出了他那尊貴的辦公區,來到了人群中看熱鬧。

季如許死了。

由於他的精神力太過殘破,任務世界中的一場大火不僅毀去了他的身體,也銷毀了他的靈魂。

這樣的意外令寧允為感到心慌,他知道季如許在紀薇心中所占的分量。他顧不上兩人彼此憤恨的表相,急匆匆地闖入了紀薇的辦公區域。

令他困惑的是,紀薇看起來不僅沒有任何悲傷的情緒,反而有一種暗含緊張的期待。

過去這麽久,他還是不能理解紀薇的心。也許他該好好沈澱自己急躁的大腦,總歸不能再讓紀薇那個瘋女人激起他的任何情緒。

紀薇的刀斷了,寧允為本以為她會主動來尋找他,就算是利用,也總該好好與他交談一次。

他沾沾自喜的情緒被現實狠狠擊碎,紀薇身邊不但出現了新的身影,還一口氣出現了兩個。

其中一個以任務者的身份留在執念之境,另一個卻被紀薇瞞過了所有人,完美藏身於任務世界中。

可惜紀薇的把戲根本瞞不過他,他第三次濫用了自己的職權,將那兩個新面孔的資料看得一絲不漏。冷冰冰的現實令他早已壓下的憤怒再度滋生,甚至較原來更深。

好一個何勻生,好一個季一然。紀薇親手主導了季如許的假死,以此作為令季一然蘇醒的理由。

紀薇何止是沒放下季如許,她甚至主動破壞了規定,替季如許完成了死亡執念!!

不就是一個季如許嗎?!他寧允為忍了。他才是最終幫助紀薇坐上話事人位置的人,而季如許,只不過是一把刀而已。

紀薇鎖定了季一然的任務世界,禁止任何人觀看又能怎麽樣?不就是一個季一然嗎?!一把還沒成型的鈍刀而已,他寧允為不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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