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生死相依

關燈
生死相依

鏡中世界不似人間,季一然腳下是不斷變幻顏色的玻璃地面,仿若鏡面一般,迎著陽光調換著自己的面貌。

魘鬼無法鉗制季一然分毫,他面上是再緊張不過的神色,死死盯著季一然手心裏的粉色圓球移不開眼。

他一旦發動夢魘能力,就會被季一然手中的法器吸收繼而反噬到自己的身上。

解影在他耳旁不停道歉,她將可以制衡魘鬼的法器隨意送給了季一然,卻沒有得到魘鬼的許可。

季一然心急如焚,他離開何勻生的視線太久,如果再不返回還不知道何勻生會變成什麽樣子。

“你也看到了,你沒辦法戰勝我,現在把我放回去,我如果心情好還能和你談談條件!”

魘鬼眼中霎時迸發光亮:“好!那就談談條件!”

(……二四,跟惡鬼真是難以溝通。)

024在不停為季一然播報何勻生的狀況:(主人,何勻生和崔子毅打起來了。)

(怎麽又打起來了?!崔子毅沒拿刀吧?)

024誠實地說:(沒有,他的刀在地上,而且他似乎還處於癡傻狀態。)

季一然這才開口回覆魘鬼的問題:“你想談什麽?!”

“我可以和你們走!!不過你要放了解影!”

季一然卻因這句話皺起了眉:“你…知不知道她其實並不在乎你?”

魘鬼只有十六歲的年紀,聽聞此話羞愧地低下了頭,青澀的臉上滿是哀傷:“我知道,她一直在利用我。”

“可我,只有她一個朋友。如果沒有她,我早就被鬼老頭折磨死了。你想要我的能力?還是想要冒充不忍生得到降服惡鬼的名聲?這些我都可以配合你!”

即是如此,季一然也無心再勸誡他什麽了,024忍不住吐槽道:(可我們想要他的命啊。)

季一然沈吟片刻:“可以,不過你只能任由我一個人處置,外面紮著小辮子的沒禮貌男人你見到就要躲開。”

魘鬼立刻點頭:“好!!我同意!”

季一然攤開手自然地說:“還在等什麽?趕緊出去吧,我的同伴都在等我。”

魘鬼卻向後撤去一步:“不行!你的同伴都是吃人的惡鬼,他們會殺了我們!”

耐心已經被耗費的一幹二凈,季一然大步走向魘鬼,女子嬌柔的手臂纏在他身上不讓他繼續向前:“解自遺?我們就在這裏吧?!別出去了,阿羅沒辦法對抗所有人的!”

季一然氣急敗壞地仰頭:“我現在就要站在那只綠眼睛的鬼身旁!!一刻也等不了!”

魘鬼膽怯地上前兩步:“你是怕他受到傷害嗎?我可以為你打開視覺結界,你能從這個空間中看到他。”

?!!

“那還不快點?!”

腳下變幻色彩的鏡面映出何勻生高挑的身形,季一然盯著地面上的人移不開眼。何勻生正拖著老道士的身體,將他一把摁在了人鬼兩側的結界之上。

季一然心中發出一聲巨響,他幾乎是瞬間就明白過來何勻生在幹什麽!

他以為自己被困在鏡中無法逃脫,於是想將結界補齊,以此消滅魘鬼的力量!

老道士口中不斷發出求饒的話語,何勻生好似沒聽見般將他徹底摁在了結界之上:“高修為的人類?你剛好算一個。”

“不!!!不!!我不是!!我是天生的惡鬼?!!!你認錯了!”

何勻生輕蔑一笑:“他告訴過我,你現在已經是人類。”

老道士口中再發不出聲響,他的身體逐漸融入橙黃色的結界中無法脫離,幾個呼吸間,結界處已經看不見人的影子。

這結界就好似食不知味的孩童,只會死板的將食物吞入腹中。

季一然看到這一幕卻再也無法忍受,他止不住跪在地上用手捶打著鏡面:“把結界打開!!!!打開!”

魘鬼自然不敢輕易露面,他站在原地不知所措地把解影往後扯了扯。

事情就如季一然猜想的那般,何勻生將老道摁在結界上之後,卻沒有轉身離去,而是擡起手來企圖觸碰結界的邊緣。

季一然睚眥俱裂,他能猜到何勻生的想法,卻毫無解決的辦法。

024同樣也被何勻生那副樣子嚇傻了:(主人?!這下怎麽辦?)

季一然雖已經瀕臨崩潰,但腦中仍快速思考著對策:“結界…術法,咒文!!我還有那道咒文!”

何勻生伸出的手堪堪停在了結界邊緣,他瞪大了眼睛感受著身上出現的異常。

他動不了了?就像身上被貼了定身符一樣被控制在了原地。

鮮血大片灑在鏡面中何勻生臉側的倒影上,季一然俯身又咳出兩大口血,胸腔內劇烈的痛意令他擡不起頭,但他的眼睛仍死盯著何勻生的動作沒有移開。

(主人!!!解自遺這法術竟然是以自毀身體來限制桑祭行動的?!)

季一然眼中閃過無數嘈雜的雪花,他咽下口中血腥氣,艱難地轉過頭看向魘鬼:“放我出去吧…我的確不是解自遺。若是解自遺在此,他一定會想要補齊那結界守護人間安寧。如果補全結界的條件與我無關,我很樂意完成這種事,但我和你一樣,我只想保在意的人平安而已。”

眼前鏡面忽地展開一層刺目的光亮,季一然迎著光沖出結界,並未註意到緊緊跟隨他的紅色身影。

他從碎裂的鏡面中仰起頭來,腳踏在滿是塵沙的土地上。季一然將蒼海鏡別進腰間,飛速朝著何勻生的方向跑去,手中射出暗紅色的絲線將站在結界前的惡鬼一把拉進懷中。

季一然後怕地抱緊懷中僵硬的身體:“我什麽事都沒有!我求求你了,別再那麽沖動!你在用命守護我的同時難道就沒想過,我對你也是一樣的嗎?!”

何勻生身體完全動不了,只能緩緩移動眼睛將視線定格在季一然的臉上。他好似做了一場醒不來的噩夢,此刻才從夢中脫離。

季一然用手撫向他的臉:“怎麽又哭了?!別哭,我不是好好站在這嗎?”

“幹嘛這麽看著我?想讓我把你放開?”

“你先答應我,下個任務你不許提前進入世界。”

綠色的眼眸抖了一瞬,季一然知道他是同意了:“那好,我相信你。”

身體解開束縛的瞬間,何勻生踉蹌著朝後倒去,季一然順勢從背後將他摟緊,享受地將腦袋靠在他肩上。

“他真的想,守護人間嗎?”

季一然與何勻生雙雙朝著聲音來源望去,解影出神地站在他們面前,空洞的眼中淌下心酸的淚,卻沒有再多說半個字。

季一然握緊拳頭,隨時提防著解影的偷襲:“當然,他才是不忍生!”

解影慘淡笑著,眼中的淚一滴滴沿著下巴滴落:“我明白了。”

她忽地揚起袖袍,季一然立馬祭起長鞭做出防禦姿態,卻不曾想那女子飛身朝著結界的方向決絕而去。

當懦弱與愛意同時被否定,餘下的只有滿腔割舍不掉的悔恨。

解影深知自己犯下的罪孽無論如何也還不清,她其實只想離解自遺更近一些。

如今解自遺已經不在了,若是由她來完成解自遺的願望,她也可以坦然接受自己所做的一切了。

他不在了。

沒有人會原諒她的痛苦與不堪。

蒼海鏡發出清脆的響聲,魘鬼主動脫離鏡中空間,朝著解影的方向伸出手來:“小影!!!別去!”

季一然當機立斷將鏡子上留存的鏡面碎渣清理幹凈,自此,魘鬼再也沒有了藏身之地。

解影的身體已經融入結界之中,女子眼中的淚從未斷絕,她朝季一然緩緩揚起明媚的笑容:“他會原諒我嗎?”

季一然楞楞看著她決絕的神色,將解自遺的真實想法如實告知:“他從來不怪你,我曾經對你說過的那些話是他的真實想法。他臨死前,只想為你報仇。”

解影的身體徹底消失在視線之中,女子清冷的哭腔還縈繞在季一然耳旁:“那他,喜歡過我嗎?”

季一然對著已經修補整齊的結界輕聲說:“沒有,他不喜歡你。”

這句話好似刺痛了魘鬼的神經,他跪在地上不停大笑著:“她不喜歡我,她從來都不在乎我!”

何勻生早已等不及,他扯過季一然手中長鞭,將魘鬼踹在地上。如今魘鬼已經失去了所有能力,殺掉一個十六歲的孩童對他們來說實在是過於輕松。

崔子毅恍惚間恢覆了些許行動力,他扔出手中短刀,精準朝向何勻生刺來。季一然不會給他得逞的機會,刀刃被他隨意用腳踢中,打著旋朝遠處飛去。

但崔子毅整個人就像一塊甩不掉的牛皮糖,他的動作過於迅捷,何勻生只能放開壓制魘鬼的動作,轉而專心應對崔子毅。

季一然自然而然接過何勻生的動作,用長鞭將魘鬼捆了起來。

雖然‘惡鬼’的力量已經消失了,但季一然和崔子毅的力量卻來自於執念之境,他們的能力並不會隨著結界填補的結果消逝。

惹眼的刀刃時不時從何勻生身側劃過,季一然從袖中拿出粉色的圓球,此刻那圓球已經失去了原本的樣貌,徒留軟糯的肉泥癱在他手中。

季一然忍下喉嚨間的反胃之意,手中起決將這怪東西的能力施壓在了崔子毅的身上。

崔子毅手中的刀嘭的一聲落在地上,他的身體重重抽搐兩下,隨即倒下壓在了自己的刀上。

何勻生輕喘著氣看向季一然:“他怎麽了?”

“做噩夢去了。”

何勻生無聲點了點頭,隨即蹲下身問道:“有刀嗎?”

季一然讓024變出一把普通的刀來遞給他,何勻生極其利落地將崔子毅的手筋腳筋盡數砍斷。

鮮血緩緩淌在地上,季一然驚詫地看向何勻生手中快刀,他沒有想到何勻生下手會這麽狠。

做完這一切,何勻生起身將刀遞給季一然:“把他從夢境裏弄出來吧,他受不了的。”

季一然:“?”

何勻生垂下眼認真說道:“他死了太多次,精神力肯定早就臨近崩潰了,再讓他待在噩夢裏,他會失去神智,變成瘋子。”

心臟處傳來針紮般的刺痛,季一然鼻腔一酸幾乎就要哭出來:“你說的是他?還是你自己?!”

何勻生這才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麽,他愕然看向季一然,慌亂地擡起手來想要解釋:“我在說他!我什麽事都沒有!”

季一然恨不得把牙齒咬碎咽進肚子裏,他艱難地點了點頭,把崔子毅從噩夢中釋放了出來。

崔子毅睜開一雙無神的眼,想要活動手腳卻無法做到,他花了好一陣才分辨出自己身在何處。

火紅色的花瓣在他眼中蘊出溫柔的嘆息,他安然笑了起來。

如今的競爭對手已經造不成任何威脅,季一然讓何勻生在原地看管魘鬼和崔子毅,自己則朝著遠處的幾只惡鬼走去。

既然要離開,也該好好告個別。

季一然輕盈地朝幾位同伴身側走近,卻發現他們跪在地上圍成了一圈,地面隱約顯露著鮮血的痕跡,令他瞬間停下了腳步。

他突然開始快步奔跑,臨到眼前,才將此處光景盡數刻在腦中。

桑祭的衣袍空蕩蕩搭在塵土間,兩條腿不知為何已經化成了血水。

季一然一時間忘記了該如何呼吸,他顫巍巍跪在地上,伸出手朝著桑祭的身體摸去。

紫膚鬼的腰部也緩緩開始溶解,季一然不可置信地看向參吾:“怎麽回事?!!聶掌門已經死了?!!剛才不是還好好的?!他怎麽突然變成了這樣?”

幾只惡鬼臉上儼然是一副絕望的模樣,樂虞已經忍不住抽泣著,參吾將桑祭的身體往上擡了擡:“那把劍插在他的胸前,應該是能保住他性命的東西。”

腦中炸出一片刺痛,季一然咬緊牙關將桑祭的身體扯到自己懷中:“桑祭?!你能聽見我說話嗎?”

桑祭銀白的發尾已經被鮮血浸染,他揚起一個極輕的笑容:“能聽見。”

季一然從來沒經歷過這種感覺,自己扯下一片天大的謊言,卻讓別人付出了生命的代價。

“我不值得…我不值得!你不該為我這樣做的!!桑祭,我不是他,我騙了你,我不是解自遺。”

桑祭嘴邊的笑容變得更深:“我知道,你不是他。”

季一然怔然聽著他的回答:“什麽?!”

“他會,將全身的力氣壓在我身上。可你,根本不敢坐。”

季一然將他僅剩的上半身擁在懷裏:“你從一開始就知道?!那你為什麽要幫我?為什麽對我這麽好?”

“因為,他…信你。他相信你,超過相信我。”

“只要是他喜歡的人,我都喜歡。他想讓你來,代替他,我就,把你當成他。”

“不是!!他從來都沒相信過我!!是我偷的?!這都是我偷來的!!”

桑祭緩緩睜大了眼睛:“這麽說,他還是,最信任我。”

“對!!他最信你了!”

桑祭得到了心中最想要的答案,突然擡起頭朝身邊看了看:“你們別難過,我早就想去找他,他死了,我的存在毫無意義。”

“你們,該為我高興,我會是第一個找到他的…人。”

鮮血雨落般灑在季一然藏赤色的衣袍上,曾經親手為桑祭系緊發尾的衣帶搭在他的指縫間。他的懷裏再無桑祭的身影,纏繞指間的布料上連一根銀白色的頭發都找尋不到。

寂靜的天地間,唯有女子隱忍的哭聲和風沙卷起的亂響。季一然從袖子中拿出塵封已久的符篆,指尖起決將符篆燃燒殆盡。

這是璃契那只奪人面貌的惡鬼為報解自遺的救命之恩,留給解自遺的自創符篆。

這裏面含著能將惡鬼面貌幻化成人類的術法,同樣,這術法也能令人類的樣貌永久停留在當前狀態。

傳說中的‘法寶’,是真實存在的。

沒有人能經得起長盛不衰這樣的誘惑,就連解自遺也無法避免。

解自遺會隨手丟棄一些無用的符篆,但這張符卻被他一直留存了下來。也正是因為這個原因,解自遺會在數不清的惡鬼之中獨獨記住了璃契的存在。

季一然袖袍一揮,身側的三只惡鬼已然變成了‘人類’的模樣。尖銳的利爪幻化成了溫熱的手指,就連皮膚的顏色,也逐漸變得與人類一般毫無差別。

參吾與樂虞從彼此的眼中看到了自己的模樣,樂虞猛地從地上站起:“這是什麽?!!”

季一然伸手摸了摸矮子鬼的頭發,褪去惡鬼相貌,矮子鬼只是一個滿地亂爬的小娃娃,他仍會拽著季一然的衣角塞進口中,卻沒有了那種滲人的感覺。

“如今惡鬼的力量已經被封印在了鬼界,你們沒辦法進去,只能生存在人間。若是以鬼的身份活著,也許你們明天就會被人斬首示眾。”

“好好活著吧,以人類的身份活下去。”

“容顏不老,長盛不衰,這是解自遺送給你們的禮物。”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