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拋棄勝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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拋棄勝利

季一然一步一晃地朝何勻生的方向走去,024一直在他腦中說著寬慰的話,但心中的悲意卻越來越重,壓著他喘不過氣來。

何勻生急匆匆站在他身前:“怎麽這麽多血?!”

季一然擡眼看向他,忍不住將身體砸進他懷中,何勻生自然而然將他摟緊,給了他一個冰冷卻溫暖的擁抱。

“桑祭沒了,我沒保護好他。”

何勻生顯然也沒想到會發生這樣的事,他面上滿是抑制不住的傷悲,下意識將季一然摟得更緊:“我們已經盡力了。”

兩人相擁良久,仿佛他們生來便該如此,逐漸成長為彼此的依靠。這種安寧沒有持續太久,024突兀攪亂了季一然放空的大腦:(主人!崔子毅舉起靈魂槍瞄準了你們!!)

季一然倏地睜開眼睛,崔子毅正用手將槍支在地上,槍口直直對準了何勻生的後背。季一然驅動指尖絲線沿著地面滑到崔子毅身邊,無聲纏住了他的手臂。

他就這樣隔著遙遠的距離與那槍口對視良久,崔子毅卻突然松了手上的力氣,槍身隨著他的動作倒在地上。

他放棄了偷襲的想法,再也沒有拾起這把槍。

季一然輕推開何勻生的懷抱,與他一同朝著崔子毅的方向走去。

曾驕傲到骨子裏的神情如今變得黯淡無光,崔子毅揚起一個討好的微笑,蠕動著身體似乎想讓季一然再離他近點。

何勻生率先蹲下身,一把鉗制住了他的脖頸,季一然隨即也蹲了下來,靜待著崔子毅開口。

“兄弟,這次是我輸了。我知道我這個人很討厭,你肯定覺得我煩透了。我還對你的小…你的愛人,多次出言不遜,對不住了。”

季一然皺眉看向他:“有事求我?”

崔子毅艱難點了點頭:“嘿,還是你聰明!我輸了任務,我的主事人和紀薇不一樣,他不會留著我的命。我沒辦法回到我的世界了,你能不能幫我給我的妻子帶句話?”

季一然沒想到他會這樣說:“不會留著你的命?!你……”

“這些都不重要,兄弟,我能感覺到你是個善良的人。我不想道德綁架你,但我也沒有辦法去求助別人了,你就當是積累功德,幫幫我這個可憐人。”

季一然忍不住握緊了拳頭:“你先說,你要我幹什麽?”

“你回到執念之境後,找個機會到資料室去一趟。先查查我來自哪個編號的世界,然後,如果有可能的話,你替我求求紀薇,讓你到我的世界裏去一趟。告訴我的妻子再嫁個男人吧,別自己一個人養孩子。”

聽到此處,季一然深喘了一口氣:“你就是為了再見到你的妻子和孩子,才這麽拼命完成任務嗎?”

“是啊…我的妻子剛生下孩子,我連孩子是男是女都不知道,就被大貨車壓成了肉泥。我身上還背著虧欠工人的債務,我好不容易湊齊這筆錢,我連妻子臨盆的時候都沒陪,趕去給他們交債。結果…我妻子根本不知道我那張新卡的密碼,她甚至都不知道那張卡的存在。”

“我死了是小事,但我的妻子和孩子會被人當成老賴,我得活著,我不能讓她們活在地獄裏。”

何勻生忍不住搭腔:“所以你為什麽要欠工人錢?”

崔子毅猛地一笑:“那不是我欠的,是別人…但他們都不想管,只有我一個人當了冤大頭。麻煩你告訴我妻子,銀行卡藏在正對著樓門口的樹下,密碼是我們在一起那天的日期。”

季一然心裏並不好受,他皺著臉不悅地說:“你不是說知道別人的往事是最不值當的事嗎?怎麽還主動說給我聽?”

“嘿嘿,你聽了就不會拒絕啊。說起來我還是在道德綁架你,對不住了。”

崔子毅說得沒錯,知道別人的往事真的是一件再痛苦不過的事。

季一然沒想過任務失敗後的結果,主事人告訴他的後果他無法分辨真假。但崔子毅說的話真誠又可信,似乎沒有欺騙他的道理。

這樣一比對,他輸了任務,只是會失去這次機會,如果以後再加緊完成三個任務的話就能補回來。

只不過離見到如許的時間又會拉長。

但崔子毅如果輸了任務,會被主事人徹底清理掉,也許連靈魂渣子都不剩。而他的老婆孩子,會痛苦的活在他的世界裏無法脫身。

真是麻煩透了……

024忍不住說:(主人,那你想怎麽做?)

腦中想法一閃而過,季一然瞬間否定了自己這荒謬的決定:(當然不能讓,我要趕緊見到如許!)

024的聲音被低啞的女性嗓音所替代,主事人在季一然腦中輕笑,隨即開口說出了令人震驚的話語。

(如果想做,就去做吧。我之前是騙你的,我不會死,你也不會怎麽樣。)

季一然穆然睜大眼睛:(你同意我把任務讓給他?!)

(吶,我同意了,決定權在你。想做就去做吧。)

季一然快速問道:(你真的不會怎麽樣嗎?何勻生不會因此得到什麽懲罰吧?)

(不會,我既然能同意你的想法,就說明這並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

季一然:(那!我還能快點見到如許嗎?!下個任務給我派一個難點的好不好?能充當兩次獎勵的那種?)

(哼,可以。)

崔子毅等了半天也不見季一然回應,他這下真的慌了,手掌軟綿綿地拄在地上想要撐起身體。

季一然卻突然將崔子毅整個人拽起,讓他靠在了自己的肩膀上坐直。

崔子毅驚恐地說:“你要幹什麽?!就算不答應也不能報私仇吧?”

季一然沒有回應他的話,反而暧昧的用右手將他的手牽起,崔子毅渾身爆開一層雞皮疙瘩:“餵餵餵!!你的小情人還在這!你要幹什麽啊?!”

何勻生同樣不解地看向季一然,季一然拿起了崔子毅的靈魂槍,將他無力的手指插進扳機口,用雙手扶住了他的手掌。

“給你一次機會,我幫你瞄準,如果你沒有力氣扣動扳機的話,那就沒辦法了。”

?!!!!

崔子毅不可置信地看著他,季一然的神色中毫無異常,似乎這是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

何勻生端詳季一然片刻,隨即明白了他的決定:“還等什麽?你不開就把槍給我。”

崔子毅再不猶豫了,天大的好時機就擺在眼前,雖然是別人施舍的,但只要有機會,他就不會放棄。

槍口映出了遠處惡鬼驚恐的表情,魘鬼只是個十幾歲的少年郎,卻終究要為自己犯下的罪過買單。

槍聲穿透風與影的間隙,魘鬼背靠在石頭上,被一槍射中腹部。他的頭低低垂下,似乎已經徹底失去了生命。

季一然把崔子毅的手又往上擡了擡:“沒死透,補一槍。”

砰!!!

024在他腦中機械式播放著任務的結局:(很抱歉,本次任務失敗,已失去本次任務原定獎勵,即將傳送回執念之境,請做好準備。)

崔子毅忍不住輕喃:“我?成功了……”

他主動放下無力的手掌,讓那把槍呆在季一然的手中。季一然知道他這是想道謝,也就沒再推脫。

眼前陣陣發暈,季一然一把握緊身側何勻生冰冷的手,用極其嚴厲的語調再次囑咐著:“不許提前進入新世界!!我們一起!聽見沒?!”

那人回握住他的手掌:“我知道了,放心。”

從那以後,三大門派的駐紮地就此變為了豪華的商街。

雖然世上已經沒有了鬼的身影,但人們仍會在臉上塗抹藍與紅相間的塗料,於第一場春雨降臨之時,跪在茂密的叢林間尋求守護神的庇護。

神明名為不忍生,每條街巷間都有這位神明的廟宇,他的雕像被人塗上了藏青與血紅的色彩,享受著人世間最為志誠的美譽。

而不忍生的廟宇中卻不止供奉著他一人,還有一素白衣衫的雕像被擺放在了不忍生的右側,名為不染生。

有一名為琳瑯的女子曾有幸得不忍生救助,又因緣分與不染生結識。她在不染生的身上留存了不為人知的術法,因此,她得以窺見兩人之間的隱密。

她撰寫了二位神明的事跡,又將話本流傳於世。自此,人人皆知忍染二神之間的種種牽絆。

不忍生無意再游蕩於人間,卻被民眾的誠心所打動,於是特邀不染生來到人間相助。

世間再無惡鬼作祟之事。被留下的,只有忍染二位神明永存於世的美名。

熟悉的沙發在身下散發著冷意,天花板倒懸空中,季一然心中卻再無完成任務後的歡喜。

他搞砸了,各種意義上的搞砸了。

他沒有完成任務,也沒有讓解自遺的世界得到完美的結局。

024在他腦中不停勸慰:(主人,桑祭的事情不能怪在你的頭上,不要總是埋怨自己了。)

季一然用手臂捂住眼睛:“嗯,我知道了…主事人還沒發來消息嗎?”

024誠實回覆:(沒有,我聯系不上她。)

“呵,果然我的決定還是給她帶來了麻煩。”

024並不知他們之間私密的對話:(沒關系的主人!主事人很好的,她不會怪我們!)

季一然緩緩坐起身:“希望吧,可我總覺得哪裏不對。”

024打斷了季一然的胡思亂想:(主人!!解自遺想要見我們!)

剛拿起紙戒指的手猛地一頓,季一然輕輕將紙戒指重新放在茶幾上:“可以不見嗎?我沒臉見他。”

024悲傷地說:(可以的主人。)

“那就不見了,你替我跟他說…對不起。”

過了一會,勤勞的傳話員024將解自遺的話原封不動說了出來:(既然是道歉,怎能不當面交談,季小友實在是毫無誠意!)

季一然不自在地捏了捏手指尖:“完成任務的又不是我,見我幹嘛?!”

024小心翼翼地說:(主人,他說他已經把祭生的使用權都給了你,你不能這樣不守道義。)

?!!!

“那把劍?!還真是他同意我用的?”

這下季一然不敢再找理由了,他站在原地清了清嗓,讓024將自己傳送至解自遺的眼前。

記憶中不羈的笑容與眼前人別無二致,季一然訕訕笑了笑:“別來無恙…啊不是,那個,初次見面,實在對不起了。”

解自遺隨意一拂衣袖:“季小友,不願意見我?”

季一然聽聞收回了笑容:“不是不願意,是覺得我沒臉見你。”

解自遺輕垂下眼,朝著季一然緩緩走近:“為何這樣說。”

苦澀的笑意染在臉上,季一然正視他說道:“你都看到了,解影沒了,桑祭我也沒守住…”

解自遺忽地笑了,爽朗的笑聲刺入季一然耳畔猶如心間鉆一寸寸碾壓著他的神經:“小影她是因自己做過的錯事才導致這般結局,怪不得你。桑祭……我本以為他在我死後便會隨我而去,能留住他半載已是不易。”

“他的死與你無關,是我的錯。這裏的人同我說,想利用我的執念布下一場較量局。作為交換,他們同意將桑祭的靈魂隨著我一同轉生,如此一來,你可好受些?”

季一然猛地擡起頭:“真的?!!”

解自遺面含笑意:“假的,我其實是想痛痛快快辱罵你一番,誰成想你躲在遠處不肯與我相見。”

他這樣一說,季一然就知道他所說的話肯定都是真的,再開口連語氣都是帶著笑的:“可以!你罵吧!使勁罵。”

024一早便將季一然變為了靈魂體,解自遺擡起手來,走到季一然身前用指尖點在他的額頭上。

季一然奇怪地說:“幹什麽呢?”

解自遺輕閉上眼,於指尖處憑空生出一張符紙:“這符篆可讓你見到你心中最為想念之人,此物,送予你了。”

季一然怔楞地接過符篆:“你不怪我…還送我東西?”

解自遺無奈擡手:“誰叫你所做的事情偏生都是我想做的。”

看著他逐漸消散的指尖,季一然知道解自遺馬上就會離開這裏去往新的世界:“總之,你好好學學怎麽拒絕道德綁架,下輩子別再活的這麽累了,當英雄也沒什麽好的。”

解自遺不屑地笑著:“這句話同樣送你,畢竟我們真的很相似。”

藏色衣袍的男人平生第一次垂下他的頭顱:“季小友,多謝。”

季一然猛地將身體比他折的更低:“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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