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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百塊的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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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百塊的心事

陸承安敲開江逾白家門的那一刻,眼皮當即一跳。

開門的不是他要找的人,是陳硯。

可眼前的陳硯,跟他記憶裏那個在相親局上驚艷全場的樣子,完全是兩回事。那天他穿的是剪裁利落的藍白條紋襯衫,眉眼清俊得像幅畫,連他老婆沈萍的同事蘇晴都看直了眼。可今天,陳硯就套了件米白色的絞花針織毛衣,軟乎乎的料子裹著他,整個人顯得松快又慵懶,連眼神裏那點漫不經心的勁兒,都被這一身暖色調揉得軟了幾分。

陸承安當即就斜了他一眼,語氣裏帶著點壓著火氣的調侃,半點不怵,也不悶:

“可以啊你,我今天打了你好幾通電話,一個不接,合著躲這兒來了?”

他心裏門兒清。

那天家裏的事,他一早就看透了,準是江逾白那臭小子攛掇的。倆人事先連個招呼都不跟他打,轉頭就把局面攪了,他是真有點不爽。

可他不爽歸不爽,也只停留在嘴上懟兩句、眼神嫌棄一下,大氣、不糾纏,自帶一股熟男式好笑。

陳硯沒接話,只是側身讓他進來,嘴角還勾著點欠欠的笑。

陸承安邁步往裏走,一擡眼就看見茶案前的江逾白。

江逾白已經在茶案前坐好了。他擡手點開桌前那只小巧的音響,一段溫柔幹凈的鋼琴曲緩緩淌開——正是那首動人的《瞬間的永恒》。他隨意坐進椅中,一身休閑便裝,脊背卻依舊挺得利落。一條腿自然擡起,腳尖輕搭在凳邊,姿態松弛卻不顯散漫,自帶一股漫不經心的矜貴。

陸承安瞥了眼江逾白,心裏默默補了句:行,你們倆可真行。

嘴上沒再啰嗦,和陳硯一起在對面坐下,倒要看看這倆小子想幹嘛。

江逾白指尖輕旋,打火機在掌心利落轉了兩圈,火苗應聲亮起。他擡腕點上香頭,指尖順勢從香尾滑至火星處,輕輕一拂,明火瞬熄,青煙細細一縷,繚繞升起。

音樂未停,他已執壺開始溫杯潔具。滾燙開水直直淋過三才蓋碗,天蓋、地托、人碗盡數燙透,瓷面相撞,清脆連片,與琴聲恰好相融。燙畢,手腕輕揚,將碗中熱水瀝出,澆在茶寵之上。

取茶、投茶,茶葉落入碗底清響細碎。合蓋、搖香,動作一氣呵成。下一瞬,指尖輕挑,天蓋騰空飛起,再穩穩落回碗口。沸水再淋,澆遍碗身。他將天蓋輕搭碗沿,掌心一拍地托,整只蓋碗淩空旋起,茶水懸而不灑,落掌接住的剎那,熱水順勢傾出,再澆茶寵。

再次投茶入碗,輕搖醒香。他兩指微掀天蓋,湊近鼻尖,靜聞一縷清茶香漫開。蓋回天蓋,註水高沖,指尖輕撚蓋子,貼著碗口緩緩旋轉——“滋——嗒——”蓋沿與碗身擦出清越悅耳的聲響,一圈、兩圈,刮盡浮沫,幹凈利落。

旋蓋、刮沫、淋碗、再澆茶寵,整套動作行雲流水,松弛又淩厲。琴聲柔,瓷音脆,姿態閑,動作絕。

陸承安看著看著,剛湧上來的那點火氣,悄無聲息就散了。

他見過的場面不少,可這麽幹凈、漂亮、又有氣場的動作,還是被結結實實震了一下。

一套流程收勢,江逾白穩穩提起蓋碗,將茶湯依次分入杯中。先給陳硯一杯,再給陸承安一杯,最後給自己斟上。右手輕輕一伸,做出一個安靜又優雅的“請”的手勢。

全程,他自始至終,沒有說一個字。

陸承安接過茶杯,心裏哭笑不得。

他本來是過來找人、準備好好懟兩句的,結果倒好,人還沒罵完,自己先看入迷了,連來意都忘得一幹二凈。

話音剛落,陳硯的手機輕輕響了起來。

他垂眸看了眼屏幕,是倉庫的同事。

隨手接起,對方說明天有事請假,想托他替個班。

陳硯語氣清淡,只應了一個字:“好。”

電話一掛,陸承安眼疾手快,一把將陳硯的手機搶了過來。

他低頭翻開通訊錄一看,當場氣笑,又露出一臉得逞的得意。

好小子,他的號碼沒存,江逾白的也沒有。

整部手機裏,通訊錄幹幹凈凈,一共就五個人。

陸承安揚了揚下巴,一臉欠欠的得意,手腕輕揚,直接把手機朝對面的江逾白丟了過去。

全程沒人說話。

江逾白擡手穩穩接住,目光淡淡掃過一眼屏幕。

下一秒,他手腕一送,直接把手機丟回給陳硯。

做完這一切,他沒挪開視線,就這麽安安靜靜、直直地看著陳硯。

沒有表情,沒有開口,卻比任何責備都更有分量。

陳硯擡手接住手機,指尖微微一頓。

一貫漫不經心的神色,終於輕輕動了一下,眼底難得掠過一絲不自在。

空氣靜了一瞬。

陳硯指尖還停在手機邊緣,神色間那點不自在未散,正被江逾白看得有些無措。

陸承安看在眼裏,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狡黠,偏選在這最尷尬的時刻,輕飄飄落了一句。

他擡眼,目光落在陳硯臉上,語氣平靜自然,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舊聞:

“前陣子有個新聞,受害人裏有個叫柯秀英的,關聯人叫陳小硯。”

他微微一頓,語氣依舊平淡,只輕輕加了一句:

“涉案金額,不多,就五百塊。”

沒有問,沒有點破,卻精準紮在陳硯最不想讓人碰的地方。

那五百塊,那筆被人騙走的錢,是他藏得最深的難堪。

陳硯臉色瞬間微僵,指尖攥緊,連呼吸都輕了幾分。

陸承安安安靜靜退到一邊,看戲。

真正壓人的,是江逾白。

他沒有立刻替陳硯擋,也沒有開口呵斥。

只是依舊看著陳硯,目光靜而深,沒有責備,沒有探究,

卻帶著一種“我不逼你,但你瞞不住我”的沈緩力道。

他沒看陸承安,只輕輕開口,聲音很輕,卻像一層溫溫的屏障:

“不想說,可以不說。”

一句話——護了,也探了。

護的是他的尊嚴,探的是他的心防。

我不逼你,但我知道你有事,我等著你自己開口。

陳硯迎上他的目光,喉結輕輕動了一下。

一貫淡然的人,第一次露出這般無措又被戳中的模樣。

陸承安在旁邊看得明明白白:

這一下,不是他紮疼了陳硯。

是江逾白那句溫柔,真正紮進了陳硯心裏。

他輕笑一聲,伸手從桌前拿起一顆金桔茶——外皮是金桔皮,裏面裹著茶的那種。

指尖掂了掂,故意朝江逾白一揚,語氣帶著調侃:

“茶不錯,這個也來一顆。”

話音未落,手腕輕拋,金桔茶徑直朝江逾白丟了過去。

江逾白眼睫都沒擡,只擡手將面前的茶碗輕輕一傾,穩穩接住。

動作幹凈利落,行雲流水。

他不言不語,將金桔茶放進碗中,註水、沖泡,不過片刻,清潤的果香混著茶香漫了開來。

分茶時,依舊先遞到陳硯面前一杯,再給陸承安斟上。

陸承安端起杯子嘗了一口,眼底笑意了然。

目的已經達到:戳中了陳硯,逼出了江逾白的護短,也把兩人之間那層窗紙,輕輕挑開了。

再留著,反倒礙事。

他放下茶杯,站起身,沒再提剛才半個字,只淡淡一句:

“我還有事,先走了。”

話音落,人已出門。

門輕輕合上,把空間,完完整整留給了屋裏的兩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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