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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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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局

桌角那疊材料終於整理妥當。

江逾白指尖輕壓紙面,將最後一頁撫平,一樁事,到此落定。

走廊明亮,人來人往。他抱著材料往外走,正好撞見陸承安。陸承安腳步微頓,淡淡示意:“都妥當了?”

江逾白頷首,目光掃過手裏的文件,像是忽然想起什麽,隨口補了一句,語氣輕得像自嘲:“對了,之前材料裏有個名字,陳小硯。我第一眼還以為,是陳硯。”

陸承安眉峰幾不可查一蹙,心裏像被什麽輕輕撞了一下。他早該想到,江逾白不會平白無故提這個名字。是試探,還是真的只是巧合?他不動聲色,語氣平靜:“怎麽可能。陳硯就是陳硯。”

話到此為止。江逾白不再多問。有些心思,不必說透。

他回到工位,指尖在桌沿輕輕一敲。陳小硯。陳硯。他會慢慢弄清楚。

其實早在之前,他就通過自己的方式,輾轉聯系上了陳硯的房東。

他托相熟的人,以房東的名義,給陳硯介紹了一份臨時陪讀的活兒,不用講課、不用輔導,只要安靜坐著看書就行,報酬比普通零工高出不少。

陳硯本不想答應,覺得自己學歷普通,哪裏配做什麽陪讀。

可對方說得實在好說話,再加上那段時間他正好要用錢,猶豫再三,還是應了下來。

他不知道的是,托人介紹工作的人,從頭到尾都是江逾白。

報酬更是早在答應當天,就經由中間人一次性轉給了他。

更讓他沒察覺的是,簽字的那份“臨時協議”裏,藏著一條違約條款——一旦收了錢,就必須幹滿約定的時長,中途退出,要賠付高額違約金。

錢到手,陳硯只當是雇主爽快,慢慢就用在了日常開銷上。

可奇怪的是,錢收了,對方卻一直沒通知他過去。

他心裏不踏實,主動問了好幾次,中間人只說雇主那邊臨時有事,要過段時間才能回來。

他心裏打鼓,卻也沒別的辦法,只能等著。

就這麽過了半個多月。

江逾白才終於讓人通知他,按地址過去。

陳硯按著地址找到那間公寓,房卡早已放在門衛處。

開門進去,他先楞了楞。

屋子幹凈整潔,安安靜靜。

一整面墻都是深棕色的書櫃,從地板一直頂到天花板,被書填得滿滿當當,分門別類,碼得整整齊齊,像一間小型的私人圖書館。

旁邊的茶臺擺著紫砂壺和茶杯,桌面幹凈,連一絲水漬都沒有。

他站在原地,心裏莫名不安。

就在這時,門鎖輕響。

江逾白推門走了進來。

四目相對那一瞬,陳硯腦子裏“嗡”的一聲,所有線索瞬間串起。

所有的奇怪、所有的拖延、所有的爽快——全都是算計。

他氣得指尖都在發緊,聲音又冷又澀:

“是你。從一開始,就是你。”

江逾白看著他,神色平靜,沒有半分意外。

“你根本不是找陪讀,”陳硯胸口劇烈起伏,又氣又難堪,“你是故意拖到現在,等我把錢都花了,再也退不回去,才讓我過來。”

“還有那份協議,你早就設好了套,對不對?”

“同學一場,你至於這麽算計我嗎?”

江逾白沒有否認,只是往前輕輕一步,擋在了門口。

他聲音很輕,卻異常堅定:

“我沒有算計你。”

“我只是,不想看你就這麽一直往下沈。”

“錢你已經收了,也花了。協議你也簽了,違約金你賠不起。”

“這份‘工作’,你推不掉。”

陳硯擡眼,眼底全是壓不住的火氣與委屈。

江逾白目光沈沈地看著他,一字一頓:

“我要你做的不是陪讀。”

“我要你——重新撿起來讀書。”

他擡手,指了指茶臺旁的書桌:

“今晚就從這裏開始。”

天色沈下來時,陳硯回到出租屋。沒有開燈,他靠著墻慢慢坐下。

剛出學校那會兒,他做過銷售。性子靜,不擅周旋。同事愛熱鬧,總拉著他去鬧哄哄的地方喝酒,那晚喝得太多,難受了一整夜。從那以後,他便很少再沾酒,也絕不再去那樣的場合。

同期有個長相出眾的男生,他不熟。只是聽過些零碎閑話,版本不一,真真假假。有人說他靠姐姐鋪路,有人說他靠戀愛換機會,還有人說他背後有不為人知的交易。那些話像碎玻璃,在空氣裏閃著冷光,有人說,長得好,路總能好走些。他聽了,只覺得不自在,像有細密的針,紮在皮膚下面,不深,卻癢得讓人坐立難安。

他只想安安穩穩,靠自己。此後便一直選安靜、踏實、少與人周旋的活計。踏實、肯做、能扛,只是路走得謹慎,也走得慢。

他想起家裏。電話裏,父母話不多,只叮囑他照顧好自己。偶爾,母親會在掛電話前輕輕嘆一聲,很短,很輕,像怕被他聽見。那一聲裏,有可惜,有心疼,卻沒有半句責備。

他總笑著回:“我挺好,別擔心。”

只有他自己知道,當年有多舍不得書桌。舍不得教室裏安靜的時光,舍不得那段讓人安心的日子。這些,他從不對父母說。所有遺憾,都自己咽下去。

不怨,不怪。

只是愧。

只是覺得,自己已經很努力,卻還是沒能活成讓人放心的模樣。

黑暗裏,他抱緊膝蓋,埋下頭。窗外燈光淡淡落在發梢,安靜得發沈。他想起了同學聚會上的那杯酒,想起了那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想起了自己藏在心底的、從未對人說過的話。那些話,像沈在水底的石頭,壓得他喘不過氣,卻又讓他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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