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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流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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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流言

正月十五,上元佳節。

京城春雪初霽,朱雀大街兩側掛滿花燈,夜幕降臨時,千燈齊明,燦若星河。

貴婦仕女們乘著香車寶馬,盛裝出游,笑語盈盈,暗香浮動。

忠勇侯夫人在府中設宴,遍請京中命婦。

水榭暖閣裏熏香裊裊,絲竹聲聲,觥籌交錯間,暗流湧動。

“諸位可曾見過衛王妃?”一位著絳紫錦緞的夫人壓低聲音,

“前日宮中賜宴,妾身遠遠瞧了一眼,那容貌氣度…”

她頓了頓,欲言又止。

同桌的幾位夫人交換眼色,一位穿杏黃襦裙的年輕婦人接口道:

“確是清麗絕俗,只是…諸位不覺得,與先太後頗有幾分神似?”

暖閣裏忽然靜了一瞬。

燭火跳動,映著眾人神色各異的臉。

有驚疑,有揣測,有恍然,也有諱莫如深的沈默。

忠勇侯夫人輕咳一聲,端起茶盞:

“衛王殿下情深義重,求娶江南顧氏女為妃,此事陛下也曾下旨嘉許。

至於容貌相似…天下之大,人有相似,也不足為奇。”

這話說得圓滑,卻更添疑竇。

幾位夫人心照不宣,點頭附和,眼中卻閃過覆雜。

宴會散後,馬車轔轔駛過長街。

車廂裏,方才那杏黃襦裙的婦人,低聲對貼身侍女道:

“去查查,江南顧氏可有適齡女子,相貌如何,性情如何…越細越好。”

侍女應聲,又遲疑道:“夫人,即便查出什麽,又能如何?”

婦人冷笑:“衛王如今權傾朝野,卻膝下空虛。

若這王妃只是替身,或是…別有內情,那便有機可乘。

我娘家有個庶妹,年方二八,容貌不俗…”

夜色中,流言如春草瘋長。

…………………

衛王府,清晨。

雪後初晴,晨曦透過窗欞灑入寢殿,在青磚地上投下斑駁光影。

陸蒔坐在妝臺前,手中執著一支螺子黛,正專註地為顧若蘅描眉。

顧若蘅閉目端坐,感受著眉筆在肌膚上輕輕劃過,嘴角噙著淡淡笑意。

她穿著月白寢衣,長發披散肩頭,晨光裏容顏素凈,眉眼溫婉。

“好了。”陸蒔放下黛筆,端詳片刻,眼中滿是欣賞。

顧若蘅睜開眼,望向鏡中。

眉如遠山,黛色淺淺,勾勒得恰到好處。

她轉頭看向陸蒔,笑道:“大王這手藝,倒比宮中梳妝嬤嬤還要嫻熟。”

陸蒔輕捏她鼻尖:“自然。”

她說著,又從妝匣中取出一支碧玉簪,輕輕插入顧若蘅發髻:

“今日要見幾位命婦,這般打扮,既不失禮,也不張揚。”

顧若蘅起身,走到陸蒔身後,為她整理朝服。

玄色錦袍,金線繡著四爪蟒紋,腰束玉帶,橫刀懸在身側。

她仔細撫平衣襟褶皺,又正了正冠冕,動作嫻熟自然。

“今日朝會,只怕又要議到晌午。”顧若蘅輕聲叮囑,

“你莫要動氣。若有人言語不遜,暫且忍下,回來再說。”

陸蒔握住她的手,貼在臉頰:“有你在家等著,我豈會與那些迂腐之人計較?”

她看著顧若蘅溫柔眉眼,心中湧起眷戀。

這些日子晨昏相伴,畫眉梳妝,整理朝服…

平凡瑣碎溫馨,是她過去想都不敢想的奢望。

如今真的擁有了,便如飲醇酒,沈醉其中,恨不得將所有時間都用來陪伴。

朝政煩冗,勾心鬥角,更顯得家中溫暖可貴。

她對沈知安的依賴日益加深,近乎貪婪,貪戀她溫柔,貪戀她陪伴,貪戀失而覆得的圓滿。

沈知安察覺她眼中深情,心中柔軟,卻也暗藏思量。

她清楚陸蒔內心的不安,那不安源自江南那一箭,她重傷瀕死的陰影。

故而她加倍溫柔,事事體貼,要給陸蒔足夠的安全感。

但同時,她也冷靜觀察著朝局。

流言蜚語,她早有耳聞。

貴婦圈中的“替身”之說,官員們暗中揣測,乃至有人動了獻美分寵心思…

這些,她都看在眼裏。

「想動我的位置?」顧若蘅心中冷笑,面上卻依舊溫柔。

她扶著陸蒔走到門邊,柔聲道:“去吧,早去早回。”

…………………

午後,幾位命婦來訪。

顧若蘅在花廳接待,她換了身淡青色襦裙,外罩月白褙子,

發髻簡單綰起,只插一支碧玉簪,素凈雅致,卻自有雍容氣度。

幾位夫人行禮落座,暗中打量。

忠勇侯夫人率先開口,言語恭敬中帶著試探:

“王妃入京不久,可還習慣北方氣候?妾身娘家在江南有些產業,若王妃需要什麽江南特產,盡管吩咐。”

顧若蘅微微一笑:“多謝夫人好意。我自幼體弱,隨母親隱居鄉間,粗茶淡飯慣了,倒不覺有何不適。”

她說話時語速平緩,聲音清越,態度溫和卻帶著疏離。

幾句話,既解釋了為何京城無人識得她,又暗示了不喜奢華性格。

幾位夫人交換眼色,那位杏黃襦裙的婦人,禮部侍郎之妻周氏,接口道:

“王妃真是淡泊。只是…如今您貴為王妃,總該為王府將來打算。

衛王殿下功高蓋世,卻膝下空虛,這子嗣之事…”

她頓了頓,故作關切:“妾身鬥膽,聽聞王妃身子弱,是否該為王爺納幾房側妃,也好開枝散葉,穩固王權?”

花廳裏靜了一瞬。

幾位夫人屏息,等著看這位王妃如何應對。

顧若蘅端起茶盞,輕輕吹了吹浮沫,動作從容。

她擡眼看向周氏,眼神平靜:“周夫人此言,是替哪位傳話?還是…自己有什麽想法?”

周氏臉色微變,忙道:“妾身不敢,只是…只是替大王著想。”

“大王之事,自有大王與我商議。”顧若蘅放下茶盞,聲音依舊溫和,卻透出凜然,

“至於子嗣…我與大王成婚方月餘,周夫人便如此著急,倒是比我這正妻還要上心。”

這話說得綿裏藏針,周氏頓時語塞。

忠勇侯夫人打圓場:“周夫人也是好心,王妃莫要見怪。

只是…朝中確有些議論,說大王正當盛年,該廣納淑女,以固國本。”

顧若蘅輕輕一笑:“國本?如今陛下在南宮靜養,王爺暫理朝政,所為皆是穩固社稷,撫恤百姓。

若有人以為,多納幾個妾室便能固國本,那這國本,未免太輕飄了些。”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諸位夫人今日前來,若是真心拜訪,我自當以禮相待。

若是替人探路,或是有什麽別的心思…還請回吧。”

話音落下,幾位夫人臉色都有些難看。

顧若蘅卻已起身,吩咐侍女:“送客。”

待眾人離去,她站在花廳窗前,望著庭院裏初綻的梅花,嘴角泛起冷意。

「這就按捺不住了?」

…………………

三日後,禮部侍郎周明親自登門。

他帶著一個妙齡女子,約莫十六七歲,容貌姣好,穿著素雅,低眉順眼地跟在身後。

“下官參見王妃。”周明躬身行禮,“這是小女周婉,自幼讀過些詩書,略通音律。

聽聞王妃身邊缺個知心人伺候,特送來給王妃使喚。”

話說得委婉,意思卻明白,這是送來給陸蒔做妾的。

顧若蘅坐在主位,手中捧著一卷書,頭也不擡:

“周侍郎有心了。只是我身邊侍女夠用,不必勞煩令愛。”

周明笑道:“王妃客氣。小女雖愚鈍,但端茶倒水、鋪床疊被這些粗活,

還是做得來的。若能留在王府,也算她的造化。”

這話已近乎直白。

顧若蘅終於擡眼,目光落在周婉身上。

那女子察覺到視線,身子微顫,頭垂得更低。

“周姑娘,”顧若蘅開口,聲音平靜,“你可願入王府為婢?”

周婉咬唇,低聲應道:“願…願意。”

“願意做什麽?”顧若蘅問,“端茶倒水?鋪床疊被?還是…伺候大王枕席?”

這話問得直白,周婉臉色煞白,周明也變了臉色。

顧若蘅放下書卷,起身走到周婉面前。

她比周婉高了半頭,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眼神冷冽:

“周姑娘,我且問你,女子立世,當以何為本?”

周婉哆哆嗦嗦:“當…當以貞靜賢淑為本…”

“錯。”顧若蘅打斷她,“女子立世,當以自尊自重為本。你若自願為婢,我無話可說。

但若想以美色事人,借機攀附…那便是自輕自賤。”

她轉身看向周明,聲音轉冷:“周郎中,你身為禮部侍郎,當知禮義廉恥。

將親生女兒送人為妾,與販售貨物何異?你這官,是怎麽當的?”

周明冷汗涔涔:“王妃息怒,下官…下官只是…”

“只是什麽?”顧若蘅冷笑,“揣摩上意?投機鉆營?

周郎中,大王與我夫妻恩愛,不需要第三人插足。

今日之事,我只當沒發生過。但若再有下次…”

她頓了頓,對身旁侍女道:“取一本《女誡》來,送給周姑娘。

請周郎中回去好生教導,什麽該想,什麽不該想。”

侍女捧來《女誡》,周明接過時手都在抖。

待父女二人狼狽離去,顧若蘅才冷哼一聲,轉身回房。

傍晚陸蒔回府,聽聞此事,臉色頓時沈了下來。

“周明?”她聲音冰冷,“他倒是會鉆營。”

顧若蘅為她脫下朝服,輕聲道:

“我已打發了。只是…朝中這般心思的人,只怕不止他一個。”

陸蒔握住她的手:“你做得對。下次再有人來,直接打出去,不必客氣。”

顧若蘅搖頭:“打出去容易,但流言難止。這些人見你權傾朝野,又無子嗣,自然動了心思。

今日是送女為妾,明日只怕就要在朝堂上,公然提議選側妃了。”

陸蒔眼中寒光一閃:“他們敢!”

…………………

五日後,朝會。

果然有官員出列,言辭委婉卻意有所指:

“…大王春秋鼎盛,當為社稷計,廣納淑女,以開枝散葉…”

說話的正是周明。

他昨日被顧若蘅羞辱,心中不忿,今日便想在朝堂上找回場子。

他自認揣摩到了陸蒔的心思,哪個權臣不想多子多孫,鞏固勢力?

陸蒔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鐘玹、楊文淵二位老臣皺眉,年輕官員也面露不悅。

但周明話已出口,眾目睽睽之下,總要有個回應。

周明見陸蒔不語,膽子大了些,又道:

“臣聞江南顧氏女溫婉賢淑,然身子孱弱,恐難承嗣。為大王計,為社稷計,當選健康淑女入府…”

“夠了。”

陸蒔終於開口,聲音不大,卻讓整個大殿瞬間寂靜。

她起身走下玉階,來到周明面前。

玄色朝服在晨光中,泛著冷冽的光,腰間橫刀輕晃,發出細微聲響。

“周明,”陸蒔看著他,眼神如冰,“你剛才說,要為社稷計?”

周明心中一凜,強作鎮定:“是…是。”

“那好。”陸蒔轉身,對殿中眾臣道,

“本王也來為社稷計一計。周明,禮部侍郎,掌天下禮儀教化。”

她頓了頓,聲音陡然轉厲:“去歲江南水患,禮部負責祭祀禱祝,卻延誤時機,致災情加重。

今歲春闈,禮部主持科考,卻有洩題之嫌。

更兼周明本人,治家不嚴,縱容子弟橫行市井,強占民田…

這一樁樁,一件件,哪一件配得上‘為社稷計’?”

周明臉色煞白,撲通跪地:“大王明鑒,那些都是謠傳…”

“謠傳?”陸蒔冷笑,“那就查。秦昭!”

秦昭應聲出列。

“即刻帶人查抄周府,徹查所有賬目文書。若有違法亂紀之事,按律嚴辦。”

陸蒔一字一句,“至於周明…革去官職,收監候審。”

周明癱軟在地,被侍衛拖出大殿。

滿朝文武鴉雀無聲,人人噤若寒蟬。

陸蒔環視眾臣,聲音平靜卻字字千鈞:

“本王私事,不勞諸位操心。若有人再敢妄議王妃,幹涉王府內務…周明便是前車之鑒。”

說罷,她拂袖轉身,重新走上玉階。

…………………

當夜,衛王府。

燭火搖曳,寢殿內溫暖如春。

陸蒔從背後擁住顧若蘅,下巴擱在她肩頭,悶聲道:“今日朝堂上的事,你聽說了?”

顧若蘅靠在她懷中,輕聲道:“聽說了。你…太沖動了。”

陸蒔收緊手臂,“哼,誰也不能把你從我身邊帶走,哪怕是影子都不行。”

顧若蘅失笑,轉身面對她,手指輕撫她臉頰:“傻子,我就在這兒。”

陸蒔握住她的手,貼在唇邊:“若蘅,今日在朝堂上,

我看著周明那張臉,忽然想起江南那一箭。你躺在我懷裏,血流不止的樣子…”

她聲音微顫:“那時我就發誓,只求你能活下來。”

顧若蘅眼眶微熱,柔聲道:“都過去了。”

“過不去。”陸蒔搖頭,“每次有人提起子嗣,提起納妾,我都會想起那一箭。

若蘅,我不能再失去你,一次都不能。”

顧若蘅輕輕吻了吻她唇:“你不會失去我。我會一直陪著你,到老,到死。”

…………………

周明被罷官查辦的消息,如驚雷般傳遍京城。

朝野震動,人人自危。

那些原本動了心思,想借獻美分寵的官員,紛紛偃旗息鼓。

貴婦圈中的流言,也漸漸平息,轉而開始盛讚衛王與王妃夫妻情深,琴瑟和鳴。

“聽說王妃雖出身江南,但見識氣度不凡,那日在宴會上談笑自若,連忠勇侯夫人都被震懾住了。”

“可不是嗎?周家那個庶女,打扮得花枝招展送上門,直接被王妃命人送回,還附贈一本《女誡》,嘖嘖…”

“王爺更是護妻,為了王妃當朝發作,罷免禮部侍郎…這份情意,真是羨煞旁人。”

流言風向,悄然轉變。

如今京城貴婦圈中,再無人敢提“替身”之說,也無人敢動獻美的心思。

眾人談論的,多是衛王夫婦如何恩愛,王妃如何賢德。

偶有私下揣測,也被旁人及時制止:“莫要胡說,小心禍從口出。”

春日漸深,庭中桃花盛開。

衛王府內,一切如常。

陸蒔依舊每日理政,顧若蘅依舊打理府務。

兩人晨昏相伴,畫眉梳妝,整理朝服…平凡溫馨,宛如尋常愛侶。

只是偶爾,顧若蘅會在深夜醒來,看著身旁熟睡的陸蒔,心中湧起覆雜情緒。

她知道,這一關雖然過了,但前路仍有風雨。

朝堂上的試探不會停止,暗處敵人仍在窺伺,幽冥閣謎團尚未解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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